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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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文殊在樓下買了鮮花,回到病房,已是一屋子的人。

他捧著花,有些發楞,病房裏,一個看起來年歲不小,容顏憔悴的女人正用手絹擦拭眼角,微微抽泣。

旁邊是秦凱,武喆站在最裏端的床側,他正輕輕地為床上的人按摩胳膊和腿腳,小心地為他擦拭翻身。

見有人進來,女人擡起頭,淚眼朦朧地望向武文殊:“您是……?”

武文殊遲疑了一下,說道:“我是姜明晗的朋友,是來……”他邊說邊向秦凱求助。

秦凱明白,立即跟姜母介紹:“阿姨,這位是晗子學校的學生家長,晗子幫過他們,他給我打過電話,說想今天來看看。”

姜母嗚咽聲漸大:“謝謝您了,我們家晗晗……他離開時還好好的,前幾天還給我打過電話,怎麽突然就……”她再忍住不住,放聲大哭:“這到底是造了什麽孽啊?!!好端端的人變成這樣?!”

武文殊看向裏面的武喆,見他一直低著頭,手卻在顫抖,移開目光,他用眼神向秦凱傳遞些什麽,同時溫柔地勸說姜母:“您不要這樣,身體要緊,姜老師一定不會有事,請您放心。”

秦凱心領神會:“是啊,阿姨,您一大早老遠坐飛機過來,一定很累,先去賓館休息一會兒,睡一覺,晗子已經脫離危險,床邊也有人照顧,您先歇歇,要是您的身體再累出個好歹,我的罪過可真大了。”

姜母哽咽:“小秦,真是多虧你啊,這麽多年你一直就很照顧我們家晗晗,可叫阿姨怎麽謝你啊……”說著她從包裏取出一疊現金,突然向床另一端的武喆走過去:“小夥子,謝謝你悉心照料我兒子,這點錢你先拿著……”

武喆完全驚呆,他不知所措地看著姜明晗的母親和她手裏的錢,沒等說什麽,秦凱光速一樣竄過來,拉著姜母便把錢往回推:“您看您,這是幹什麽啊!他是護工!這是他本質工作!錢我早結過,趕緊把錢收回去!您要是堅持,就是在怪我沒把晗子照顧好!就是在罵我!!我……我可真跟您急啊!!”

姜母哭哭啼啼,沒堅持卻也沒把錢收回去。

武文殊把鮮花放入瓶中,走過來對姜母說:“姜女士,要是不介意,我先送您回酒店好好休息,等養足精神隨時可以過來,我的車就停在樓下,您看這樣行嗎?”

這個舉止得體,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讓姜母心中一片暖意,最終含淚點點頭。

武文殊拿過立在角落裏的行李箱,為姜母紳士地開門,深深地看了武喆一眼,雙雙消失在門口。

他們走後,秦凱長長呼出一口氣,如釋重負。

“謝謝你,沒戳穿我,還替我圓場。”武喆的聲音很小,微微顫抖。

“哎哎哎!!你可別誤會,這能是為你嗎?!晗子為你櫃都出了,折騰得人全家雞飛狗跳,現在倒好人都被整成這樣了!我他媽就是再沒人性,也不能再給他媽添堵了吧?!老太太要真背過氣去你負責啊?!”秦凱忍不住吼了一嗓子:“操!這他媽叫什麽事?!!想起來就憋屈!!”

惡狠狠地拿出煙,剛要點,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和床上躺著的姜明晗,又收起來。

武喆低下頭,不說話。

“這幾天你先別過來,我怕你會露餡,他媽也就住兩三天,呆不久,吉林那邊還有個祖宗等著伺候呢。”

武喆忽然擡起頭:“伯父……他……沒來?”

秦凱冷笑:“那老東西……他現在恨不得晗子就這麽完蛋,再不會丟他的臉,”他瞪了一眼武喆:“聽見我說的了嗎?!護工我會另找,你別來了,消停兩天,少他媽再給我惹事,把老太太妥妥糊弄回去再說,到時候你要不天天在這兒伺候,我他媽扒了你的皮!”

武喆點點頭。

“操!憋死人了,就他媽討厭醫院,抽煙去了。”秦凱心煩意亂,嘭地一聲摔門而去。

**

外邊的耀陽此時已柔和不少,再過兩個多小時就到暮霭時分,武喆把病房的燈打開,他不喜歡打在姜明晗臉上的光暗淡下來,他不想看不清他。

摸上這個人的額頭,眉間,鼻梁,嘴唇,一直到下巴,皮膚都是溫溫的,呼吸也很均勻,跟睡著沒兩樣,那種平靜好像下一刻他就會伸懶腰起床,跟他說:“我去!你什麽時候醒的?這麽早?”

……



“剛醒。”武喆趴在被窩裏激烈地奮戰手游,手機燙得拿不住,一邊罵一邊玩:“操!真他媽卡!燙你妹啊燙!”

這熱度明明不可能是‘剛醒’。

姜明晗一把搶過手機,離手的那一瞬,角色直接掛掉,焚成灰燼。

“玩玩玩!!就知道玩!你他媽玩游戲能玩到80歲啊?!”

“我他媽玩你能玩到80歲!!”武喆咬牙啟齒地直撲過去,把姜明晗牢牢壓在身下,懲罰式地咬他脖子,弄得下面的人又躲又推又笑:

“真要到那會兒,你那玩意早硬不起來,除了撒尿屁用沒有,吹什麽牛逼。”

“不可能,就你那小騷穴,摸一次硬一次。”說著就去拽姜明晗的內褲。

姜明晗偏偏不讓:“我不信,要是硬不了你就給我吹十次簫。”

“行啊你!你個欠幹的小騷貨,敢欺負你武哥哥。”武喆笑著把他的雙手分別按到頭頂,欲施暴行。

眼中的笑意漸漸平息,姜明晗板起一張正經臉:“武喆,你真的會跟我一起過到80歲嗎?”

“不是有首歌嘛,”武喆興致大開,哼唱起來:“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姜明晗沒讓他唱完,撲過去吻他,他說,他要親他到老。

“到那時咱倆牙都撒氣漏風了,還親呢?”

“我就想親你,抱你,幹你,一直折騰到你路也走不動,頭發花白,牙齒掉光,不行嗎?”

“行,隨你玩,玩我一輩子,我的祖宗。”

……



控制不住的回憶片段讓眼眶極度發脹,鼻子發酸,武喆捏著前額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他在這個人的額頭輕輕一吻,坐下來,繼續為他按摩。

**

武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如此牽掛一個人,而且這個人還是姜明晗。

在他的記憶裏,從最初看到他的那一眼,他就像個熾熱的火球,總是在他的身邊,給他帶來光和熱,為他驅散寒冷,拉他走出陰霾,他從沒未想過這個人會離開他,還離得這麽遠……

有時候,實在忍不住他會去看他,白天不敢去,怕會撞見姜母不好解釋,每次都是晚上,看著護工為姜明晗查看點滴,擦拭身體,他會坐在門外的墻邊,一坐就是一整晚。

姜明晗的母親是在兒子入院的第十天打道回府的。

武喆開始為如何照顧這個人而思考,他極力要求秦凱辭掉護工並表示自己可以全天24小時無休,姜凱最終也沒照他說的做,而是勒令武喆,晚上必須回去睡覺。

原以為沒有姜母,全心全意照顧姜明晗的日子自己多少能夠喘口氣,但事實上沒比她在的時候輕松,而是更加窒息,難以自拔。

姜母走後,武喆帶去不少書和雜志,平時為姜明晗念念書,講講以前的事,兩個人生活在一起的點點滴滴,舔苦酸辣他都會講,有時候還會說說情話,摸摸他,親親他……

他總感覺這個人下一刻就會睜開眼,或是動一動手指,眨一眨睫毛……實在什麽都不行,監護儀上的心跳也能夠或快或慢反應出一些。

然而,最終什麽也沒有。

毫無波瀾。

武喆從最開始信心滿滿地期待,到憂心忡忡地等待,茫然無措地焦慮,最後到極度崩潰地絕望,差不多用了三個月。

他越來越怕半年的到來,時間每錯後一天,一周,一個月……他的心就會沈一分,死一分,他害怕醫生和秦凱找他,怕從他們口中聽到結論的那一天。

他沒有辦法再心平氣和地面對姜明晗,更無法在那個跟他共同生活過的單元房裏住下去,不要說那塊心碎板,餅幹的窩和玩具,床上的被褥,臥室的掛鐘,櫃子裏的衣服……就連正常呼吸都會令他抓狂。

從往醫院跑的那一天,餅幹就又被他送到武文殊那裏代養,單元房呆不下去,梅苑更不可能去住,他只得搬到離醫院不遠的酒店開房。

到後來,他吃不下任何東西,胃口好似一塊重石堵得他難受,一日三餐變兩餐,兩餐變一餐,最後一天都吃不進一口……覺也沒法睡,一閉眼全是夢,姜明晗,武文殊他都做過,什麽時候什麽樣的都有,唯一不變的是次次都會有血光之災,虐打,殺戮,喪命……各式各樣,永無停歇。

另一方面,武文殊來醫院的次數明顯見多,越來越頻繁,起初要是不忙不出差,兩天或者三天來一次,後來天天過來,不是拉武喆去吃飯,就是揪他去抽煙,武喆很清楚他叔是擔心他,他更清楚自己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完蛋,就算姜明晗有醒來的那一天,他怕是也挺不到了。

他什麽都明白卻無能為力。

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把自己逼到崩潰邊緣。

**

回到酒店,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從夢中驚醒時手機震得來回晃動,他呼吸沈重,喘著氣接起來。

對方那頭一陣靜默。

他知道是武文殊,怕他會告訴他什麽,急忙大吼:“說話啊!!”

那邊語氣很冷,還透露出極度的憤怒:“你在哪兒?”

認定這通電話應該不是和姜明晗有關,武喆松了一口氣:“我在家裏。”

“滾你媽的!我就在你家門口,門上全是催繳水電費的條子,你到底多長時間沒回家了?!你他媽到底在哪兒?!”

武喆捋了捋頭發,疲憊地說:“我住在外面。”

“你住哪兒了?我去找你……”武文殊焦急。

“不用了,我真沒事,掛了。”

武喆決絕地將武文殊的聲音變成一串冰冷的盲音。

轉天一大早,開門進來的武文殊,不由分說一把將武喆拉起來,拖到衛生間狠狠甩向盥洗臺,他沒站穩,手拍到上面的鏡子,巨響之下,鏡子搖搖晃晃……

“看看你自己什麽樣子。”武文殊語氣生硬,滿眼怒氣。

武喆緩慢地支撐起身,離開盥洗臺,他什麽也沒看,沒看自己,更沒看武文殊,低下頭,悄無聲息,面無表情,像個沒有肉身的骷髏一步三晃地向外走……

武文殊攔下他,用兩只手上去揉搓他的臉,聲音急促,帶著懇求:“小喆,小喆!!你聽我說!!這世上沒有事是過不去的,就算有,就算真的有!!死也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不管你願意不願意,生活必須繼續!!你不能這樣……”

“繼續?”武喆擡頭:“怎麽繼續?”

武文殊喘著氣,停下來看他。

“明晗沒做過任何錯事,卻躺在那裏沒法繼續……他救了咱倆的命,我們卻要繼續活著?還‘必須’?憑什麽啊?”武喆鄙夷地看著他叔,笑了。

武文殊凝視武喆的目光從震驚到茫然,最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了然,甚至有些自虐的味道在裏面:“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去死,那時死的人是我就對了,從始至終你都在怪我,怪我為了殺那狗雜種把姜明晗害成這樣,對吧?”

“沒有!我不是……”

“你他媽就是這麽想的!!”武文殊紅著眼睛,全身發抖。

“我要這麽想就讓我不得好死!!”武喆激動地叫囂:“你難道不明白嗎?!最他媽該死的那個人是我啊!!沒有我就不會有李長遠那王八蛋操的,你們一個個都會過得很好,明晗不會躺在這裏,你也不會沒有家,孤孤單單一個人!!”

“事情都已經這樣了,又沒人怪你。”武文殊擰著眉,心疼地看他。

“你們為什麽不怪我?!都是我的錯!!全他媽是我造的孽!!你為我做過那麽多,我他媽害你什麽都沒有了,明晗被我傷過那麽多次,還義無反顧地幫我,連你的命都救了,現在躺在這兒……我他媽算什麽人?!啊?!你教教我,我怎麽能心安理得的活著?!教教我啊!!”

吼完,一片安靜。

很久,武文殊問他:“活不了,是嗎?”

見對方沈默不語,他將他拽到姜明晗的床邊,指著呼吸機說:“那就死吧,全都別活,你把機器停了。”

武喆滿臉震撼。

“怎麽?舍不得?你難道不怕你死了,沒人能像你一樣照顧他?你難道不怕他萬一有一天醒過來,發現你已經為他耗死,再來一遍這些不是人能經受的痛苦?拔了吧,至少他現在沒什麽痛苦,”武文殊現出一絲冷笑:“你放心,我也死,大家一起死,我告訴你,死沒那麽難,你進部隊的時候我就試過。”

武喆又一次震驚地望向武文殊。

正當這時,面前的人瞬間變換出另一種表情,一種和自己差不多震懾人心的驚異面孔,倒映出的瞳仁裏除了自己以外還有病床上的……

武喆順著這縷目光回頭看向姜明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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