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月明端著飯去找秦深的時候，她還是坐在秦科的房間裏，她抱著自己的膝蓋，也不知道是不是睡了。

“阿深，我給你帶飯來了。”

陸月明說話盡量小聲，如果她睡著了，他就不吵醒她了，這兩天李媛擔心秦深想不通，都是守在秦深家的，秦深其實沒睡，就總是想一想，又哭一哭，她始終無法理解，秦科為什麽舍得丟下她，她半夜會爬起來盯著窗口，她盼啊盼的，期待爸爸還能再回來。

然而，馬路邊的那條路上，再也見不到爸爸的身影了。

她想起小時候，班裏的小朋友問她為什麽沒有媽媽，她難過了一會兒，又馬上開心起來：“我爸爸很厲害，沒有媽媽我過的也很開心。”

現在，連爸爸都沒有了，她的爸爸都不要她了。

秦深聽到陸月明叫她了，她擡起頭看著陸月明，啞著嗓子問他：“陸月明，我爸爸不會回來了，對麽？”

陸月明搖了搖頭：“不會的，秦老師不會丟下你的。”他拿起筷子從裏面夾起一塊肉：“你先吃點東西，別想那麽多，說不定明天秦老師就回來了。”

他看秦深一言不發，又說道：“阿深，我一直在你身邊，我不會離開你的。”

秦深聽到陸月明說這樣的話，又哭了：“可我也想要我爸爸啊。”

那是她的爸爸啊，怎麽可能真的丟下她就走了。

“阿深。”陸月明握住她的手：“你現在已經十六歲了，很多東西都能分得清是非，從小到大，秦老師都是把你捧在手心的，不可能真的丟下你，人不是一直往前走的麽，相信秦老師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你長大，當有一天你能獨當一面了，他也許就會回來了。”

陸月明安慰她：“你先吃點飯，吃一小點就好？”他輕聲哄著她：“不然你吃一口我吃一口？”

看到秦深點了點頭，他才趕緊將那塊肉塞到她嘴裏：“我媽媽做的小炒肉最入味了，還有南瓜和茄子。”

陸月明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那時候秦深調皮被秦科懲罰了，跑到他家抱著他哭怎麽都不吃飯，他那時候也是這樣，哄了好久她才吃，吃一口還要誇一下，就是大哥哥帶小妹妹的樣子，轉眼，小妹妹也長大了，可誰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她自小都被秦老師捧在手心，沒有經歷過什麽，突然經歷了這些，難免會在一時之間接受不了，這其實很正常，但願這之後，秦老師能回來，那怕秦老師不回來，也希望秦深能有一個好的歸宿，要是秦深能住到她家，那他就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秦深吃了幾口，看著他：“陸月明，我不想去上學了。”

陸月明突然楞住了：“為什麽？秦老師給你留了房子，你想到什麽地方去了？”

“我去工作吧，我能養活我自己。”

“不要。”陸月明搖搖頭：“外面的世界很亂的。”

“我可以去廣東，去深圳，去需要女工的地方。”

陸月明放下碗筷：“那些地方很亂的，我們家有些房客的女兒，去工作之後就變壞了……”

“我不會變壞的。”

“不行。”陸月明很決絕的看著她：“我媽媽會接受你的，我們一起生活，你不能這麽小就出去工作，不行。”

“我不能呆在你家，你爸爸不會同意的，你奶奶也不喜歡我，我可以養活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爭辯的原因，陸月明的臉有些紅紅的，他突然問她：“那你去工作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秦深楞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要怎樣回答這個問題，陸月明又說：“外面一定有很多優秀的男人，有比我溫暖的男人，你會發現我其實一點也不好，你會和我分手的。”

秦深本來有些傷心難過，看到陸月明紅著臉這樣和她解釋，她不知道為什麽會想笑，大概是因為她覺得陸月明說的這些是永遠都遇不到的：“你想的太多了，我怎麽可能因為別的男人優秀就喜歡別人，你在我心裏永遠那麽優秀。”秦深靠近他：

“你說誰能比的上你的好，嗯？”

“……總有人會比我好。”

“我的眼裏只有你，誰的光芒都比不上你，你是我心裏的月亮啊。”秦深拉住他的手：“我不會放開你的手，真的。”

兩個人正在屋子裏濃情蜜意的時候，聽到外面李媛的叫門聲，秦深家的房門備用鑰匙陸月明來送飯的時候拿走了，兩個人下去打開門，才看到門口站的是李媛和王老師。

秦深一看到王老師，擡手就想關門，還是王老師快了一步，抵在門外：“秦深，聽說秦老師走了？”

“大家都知道了，你想來確定什麽，我爸爸沒有和我聯系過。”秦深說著說著，心裏又開始難過了：“你走吧，別在我面前晃悠。”

“對不起，秦深，我那時候只是太激動了，秦老師的聯系方式你一定有的吧。”

“你亂造謠的時候想過後果沒有，你滾開，你還期望我爸爸喜歡你，沒有許慕叔叔我爸爸也不會喜歡你。”秦深說著說著就哭了：“我現在已經是一個人了，你不要來煩我了。”

“秦深，你要不來我家住吧，我爸媽都很開明……”

“誰要去你家住，我住大街上都不住你家，我自己沒手沒腳嗎！”

李媛看秦深很決絕，幫著襯話：“王老師，你都看見了，我都說秦深不會和你住的，秦深住我們家，我們兩家這麽多年的鄰居了，搭把手的事情，當後媽這種事情，不如算了，招人恨不是。”

自打那次王老師擺出了潑婦罵街的架勢，李媛就不怎麽喜歡她了，今天還公然要來帶走秦深，秦深脾氣倔，怎麽可能跟她走，簡直就是自討苦吃。

“秦深，對不起，我弟弟和我說許慕在修理間欺負他，我只是想出一口惡氣而已，沒想過事情會影響你們的正常生活，一日為師終生……”

“我現在沒把你當我的老師，你信不信我拿掃帚把你趕出去，我許慕叔叔不會欺負人的。”秦深說道後面，看門口站著那麽多街坊鄰居，幹脆走出門去：

“你們都看到了，現在我家就剩我一個人了，別整天吃飽了沒事幹在背後說我爸爸的壞話，同性戀礙著你們了，他們在你們面前拉手接吻，卿卿我我了，他們有艾滋病了？那麽相信這個女人說的話，那聽她說就好了，整天盯著我們家三口人幹什麽，你們沒有閑言碎語，也許就沒有今天……”

李媛連忙拉住秦深：“阿深，冷靜點，嘴巴長在別人身上的事情，算了。”

“算什麽算，造謠的人都不是好人，我不是撿來的，我生父生母是我爸爸的老師，我爸爸心軟，收留我的，這才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我父親帶著我這個小疙瘩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他有多辛苦我看的很清楚，我現在連爸爸都沒有了，你們還看什麽熱鬧，滾遠點，都給我滾遠點！”

“……你們都是些不嫌事大的！”

秦深啞著嗓子怒吼，眼眶紅紅的，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在今天把這件事情翻出來，整個村子裏的人都覺得秦老師是變態，她忍受的太多，每每一家三口出去就要忍受別人的異樣目光，更有些三十多歲的男人亂說秦深和秦科有不單純的關系，她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就想沖過去扇他的嘴巴，卻被秦科緊緊的拉住了手腕。

今天，她一無所有，她背負著的這些委屈，統統都哭喊出來，人群裏有年老的人已經聽不下去先走了，只有一些年輕的小夥子看著她，對著她挑釁的擡著下巴，她狠狠瞪過去一眼，那些小夥子自覺無聊，也走了。

最後，王老師自然是落了個自討苦吃的下場，在秦深的謾罵聲中灰溜溜的走了。

秦深一個人在家裏，晚上她的精神還算好點了，她把屋子收拾幹凈，提著垃圾出去丟，到了垃圾房，有幾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小夥子過來搭訕她：

“秦深，聽說你不上學了，不如和我們去廣東打工吧，工資高，我帶著你去，我去過，火車票我給你出。”

“是啊，是啊，我哥們在廣東混的很好的，皮鞋廠的組長，工資三千，咱們這小地方工資才一千一，廣東大城市啊，地鐵啊，什麽都有，交通又方便。”

小夥子掏出一支煙點燃，對著秦深吐了一口煙圈，吹了個口哨：“要不要去，有我的關系，一進去就能進廠了，我帶著你，路好走。”

秦深有些猶豫了，問他：“我只有十六歲，能不能進去？”

“能進，怎麽不能進，十六歲成年了，可以工作了。”

“工資一月三千，不騙人？”

“騙你幹嘛，第一個月工資一千八，第二個月轉正了，工資兩千以上，當了組長之後就是三千。”

“阿深。”剛好出門的陸月明出來倒垃圾，看到秦深跟幾個小夥子聊天，馬上拉住她的手就走：“去什麽，不去，去學校。”

直到把秦深拉的遠遠的，陸月明才放開她：“你傻啊，他們逗你的，他們就是想騙你玩的。”

“可我聽說工資很高。”

“我不讓你去！”陸月明抱住她：“我不讓你去，你會被騙的。”

陸月明第一次有了一種他們之間即將要分別的恐慌：“你不知道，外面那些不學無術的男孩子就是喜歡哄女孩子玩，睡了你就甩了，廣東沒那麽好，不要去，女孩子最容易吃虧了，他們是騙你的。”

“我不喜歡他們，我只喜歡你，我不會變壞的。”

“不行！”陸月明拉著她往家走：“今天你住我家，哪裏都不能去。”

把秦深強行拉回自己家裏去了之後，陸月明叫來了李媛，李媛一聽說秦深不上學要去打工，馬上好就把秦深拉到了自己房間，準備好好的和她談談：

“阿深，阿姨給你說啊，我是過來人了，我給你說說廣東那邊工廠有多亂，就說之前，他爸爸有一個月調去廣東了，我就去看了一下，鞋廠一天上班至少十個小時以上，因為多勞多得，都是計件的，死工資只有一千多，廣東物價貴，根本就不夠你吃的，再說，新聞上不是天天放了，有的單純的女孩子，去那邊就不單純了，為什麽，環境所迫，環境會影響一個人的腦子，大家都是玩玩的。”

李媛問她：“你知不知男人和女人之間要發生什麽？”

秦深紅著臉點了點頭。

李媛又說：“有的男人就喜歡騙你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小女孩，知道嗎，你長得的好看，沒準是把你拐去當老板的秘書的，秘書是什麽，秘書就是小三，小三是見不得臺面的，那一輩子都是老板的床上玩物，沒準是賣你初-夜的，有的人變態，就喜歡‘開門紅’那是沖喜的。那種地方混的，白的一定變黑的，而且那地方很悶，我去那邊就受不了，一天洗三次澡都不夠，悶的人直冒汗。”

不管那晚李媛阿姨說的是不是真實的，但秦深被嚇到了，那晚她帶著秦深一起睡，說了很多秦深從未聽過的可怕的社會新聞，從那以後，秦深想要去廣東的念想就這麽擱淺了，第二天早上，李媛把秦深叫醒，給他們煮了面條，讓陸月明帶著她去學校。

秦深回到學校之後，大概是因為班主任給班裏的同學們做過功課了，沒人問她這些天發生了什麽，只是大家總是無意識的想要看她一眼，就像是她身上長了什麽東西似的，莫旭看到她來了，依然對她很熱情，午休的時候拉著她聊了一會兒，佑蓉也主動和她聊天，秦深其實看的出來佑蓉想問她什麽，畢竟和佑蓉朋友那麽多年，佑蓉的八卦本性她還是知道的，她想了想，還是主動問佑蓉：

“佑蓉，老班和你說什麽了？”

佑蓉馬上笑了：“沒啦，老班挺好的，就說你家發生了一些事情，父親不在了，讓我們多關愛你。”

大概大家以為，不在了，是指不在人世了吧，連佑蓉說話都有些小心翼翼的，她也看的出來秦深很難過，佑蓉拍了拍她的肩膀：

“沒關系，沒有秦老師，還有許慕叔叔啊。”

聽到這句話，秦深的眼淚突然就落下來了，佑蓉整個人都傻了，她看著莫旭，覺得自己闖大禍了，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怎麽安慰，秦深趕緊擦了擦眼淚：

“我家現在就我一個人，沒關系，佑蓉，其實一切都沒那麽糟糕。”

許慕看秦深這個樣子，忍不住告訴她：“我前幾天還在我家隔壁看到你許慕叔叔了，你叔叔在我家隔壁。”

秦深眼裏燃起些希望：“那我爸呢，你看到我爸沒有？”

許慕遺憾的搖了搖頭：“可能知道我和你一個班的，何阿姨家好多人，我也進不去呢，反正就見過你叔叔一次，這幾天完全沒蹤影了。”

秦深又失望了：“沒事，我反而不擔心我叔叔，我比較擔心我爸爸。”

畢竟是親媽，怎麽也不可能對自己的孩子下狠手，秦深只是很擔心秦科。

晚上放學回去的時候，在公交車上，李媛阿姨刻意打電話給秦深，問她想吃什麽，秦深只說了隨便就好，這幾天李媛阿姨對她照顧有加，秦深都已經不好意思了，她現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去安置自己的，像李媛阿姨建議的那樣也不錯，等到房屋拆遷，把拆遷的款項留著念書，大學之後直接工作，總能養活自己。

她覺得這樣也不錯，可城中村的拆遷說拆都說了兩年多了，一直沒動靜，也不知道消息可不可靠。

秦深很苦惱，總覺得這樣靠著李媛阿姨也絕不是一個事，她想了想，不如把閑置的房子租給別人，自己暫住李媛阿姨家。

她在心裏算了一下，這樣子或許才是兩全其美的辦法，只是不知道李媛阿姨會怎麽看。

可秦深剛剛有了這個念頭，進了村子，遠遠的，她就看到自家門口站著個熟悉的身影，她楞在原地，也不知道應不應該繼續走下去，那一天的晚霞很溫暖，秦深卻覺得無比刺眼，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身影，眼淚就悄無聲息的落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特別聲明：我故事裏的地名大部分都是虛假的，這裏用到廣東，不是因為歧視，鄙視，抹黑啊之類的，是因為廣東更有代入感，沒有什麽別的意思，至於李媛阿姨說的話，大人這樣勸孩子是正常的，不管是不是真實的，總歸學習才是最重要的，可能有點諷刺和現實，但小夥子勾搭小姑娘去廣東打工的事情，我是見過的，所以其實世界有時候也沒有那麽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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