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裳從車外移回視線，王氏和李錦沅都看著她。

“聽我說。”沐裳壓低聲音，“不管我說什麽，你們都保持安靜。”

眼看王氏又要出言譏諷，沐裳直直地盯著她：“王夫人若是還想好好見到你家老爺的話，就閉嘴。”

李錦沅也捏捏王氏的手，道：“表嫂，先讓沐姐姐把話說完。”

“現在這輛車不是去鹿城的方向，王都尉也沒有派人去接你們，恰恰相反，他收到你們出發來鹿城的消息後，是要讓人阻止你們的。至於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因為大將軍現在身受重傷、昏迷不醒，而王都尉禁止我見他，我是來找公主想辦法的。現在沒空解釋太多，總之，現在外面這幾個人絕不是王都尉派來的人，我們要想辦法離開。”

李錦沅一臉震驚，王氏則像根本沒聽懂沐裳說的話。

“他們現在應該還沒有防備，公主待會兒就說肚子痛要下車方便，我和王夫人陪你去，然後看情況是先躲起來還是繞回主路去，等遇到王都尉派來的人就好辦了。”倉促之間沐裳也只能想到這樣有些冒險的辦法。

李錦沅還在猶疑，沐裳拉住她的手道：“公主要相信我，阿旸他現在昏迷不醒、生死未知……需得快些回到營地去！”

李錦沅終於下定決心，點了點頭。隨後便依沐裳所說叫停了馬車，她神色看起來自然，跟隨的幾人也未起疑，沐裳便扶著她下了車往樹林裏走，王氏跟在最後。

走了幾步，王氏忽然猛扯住沐裳的一只胳膊，大叫道：“快抓住她！她想害公主！剛剛在車裏要不是怕你傷到公主，你說的鬼話我一句都不信！”

隨行幾人聞言，紛紛跳下馬來，沐裳使勁將胳膊從王氏手中拔出，王氏就著慣性往後一倒，剛好阻在了跑在最前的一人面前。

“快走！”沐裳攙住李錦沅就往樹林裏跑。

“可是，表嫂她……”李錦沅猶豫起來，步子就有些遲疑。

王氏猶在罵罵咧咧，抓住駕車那人衣領道：“你還坐著做什麽！都去追，快去把那個賤女人抓住！別讓她把公主帶走了！”

駕車那人眼神陰鷙，忽地從腰間拔出佩刀，將王氏當胸刺了個對穿。王氏雙目圓睜，一個字也吐不出，軟軟倒了下去。

“啊！”李錦沅發出驚叫，腿下一軟，拽住沐裳，再邁不動半步。這麽一來一去耽擱間，幾個男人已追了過來，其中一人將刀架在沐裳脖子上。

“別殺她！別殺人了！”李錦沅顫抖著聲音喊。

駕車那人遠遠地道：“一起帶過來！”

再回到馬車旁，幾個人也不再偽裝了，拿刀架住沐裳那人向駕車的人道：“洪護軍，莫不是蕭旸那邊已經發覺了？現在畢竟還在殤國境內，恐怕接下來有麻煩了……”

被叫做洪護軍的人“哼”了一聲，道：“蕭旸在陣前被葉帥重傷，有沒有命活都難說，就算真的有所察覺，會只派這麽個沒用的小子……小娘兒來嗎？”

他用馬鞭戳著沐裳的下頜迫她擡起頭，“她說你是蕭旸府上的？是什麽人？”

沐裳不說話。

洪護軍收回執鞭的手，猛的一揚，鞭子“啪”地抽在沐裳的脖子上，立時出現一道血痕。

沐裳一聲不吭，洪護軍揚手又是狠狠一鞭，準準抽在同一個位置上，皮膚裂開，血珠子崩出來。

“別，別打了！”李錦沅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叫了起來，“她是蕭大將軍喜歡的人，你這樣對待她，大將軍不會放過你的！”

洪將軍收了鞭子，忽而大笑起來：“早聽說蕭旸有個一直帶在身邊的女人，可惜他藏得太深，怎麽都打探不到消息，沒想到自己送上門來了，這，還真是意外收獲呀！”

馬車繼續上路，沐裳和李錦沅相對坐在馬車內，沐裳始終一言不發，她猜出來了，這幾人是和國的軍人，他們拿李錦沅回去是為了用以威脅蕭旸，而自己，又為這威脅增加了一分砝碼。

她在心中又氣又惱，這是她在一天之內做的第二件冒失的事了，她早該料到王氏這種婦人根本不足以謀事，而李錦沅也未曾完全相信她。

她原本是可以獨自一個人脫身的，用同樣的理由，自己跑掉，那些人的註意力本不在她身上。哪怕她在脫身後再找人來救她們也或許還有幾分機會，而現在，她把自己也困了進來。沐裳將手用力按在那道鞭痕上，讓刺痛感提醒自己絕不能再冒失，要冷靜。

李錦沅坐在對面看上去似乎要哭出來，眼眶紅了又紅，她又勉力將眼淚壓回去。最終，忍受不了這樣沈悶的氣氛，開口哽咽道：“沐姐姐，你在生氣對不對？我表嫂……我表嫂這樣的人，我知道你討厭她，我也不喜歡她……可是有什麽辦法？這就是我的親人，唯一的親人，我所能倚靠的也只有表哥表嫂……可現在表嫂也死了……”終於沒忍住還是哭了出來。

沐裳只是冷眼看她，半晌，才道：“你以為這就結束了？”

李錦沅止住哭，看向沐裳。

“不僅你表嫂死了，你和我都可能會死。”沐裳冷冷道。

“……應該不會吧。”李錦沅囁嚅道：“聽他們的意思，大概是要阿旸哥哥答應他們一些事，只要、只要談完了，應該就送我們回去了……”

“他在是你的阿旸哥哥之前，首先是這個國家的護國大將軍，是可以調動全國軍隊的統帥，你以為——他們要讓他答應的事會是什麽？如果阿旸答應他們的要求，則會有更多的人丟掉性命。”

李錦沅呆了一呆，仍是兀自道：“可是阿旸哥哥那樣厲害，他會來救我們的吧，大家都說當年他只帶著幾個人就救出了皇帝陛下……”

“如果他來——”沐裳頓了一頓，道：“會死，你也希望他來嗎？”

“不……”李錦沅咬住嘴唇，楞楞地看著沐裳，眼中淚水凝聚。

沐裳將頭扭向一邊，輕嘆了口氣，道：“不要哭了，公主。”

李錦沅盯著她的側臉，突然覺得她跟那個人那麽像，當年他對她說“錦沅，不要哭”，那樣溫情的一句話，他的口氣卻是冰冷的。她和他，他們是同一類人，冷漠，甚至到冷酷，連憐憫都是帶著輕視的。

李錦沅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惱恨，大聲道：“我知道你們瞧不起我，可……若真的有什麽，我可以為阿旸哥哥去死！”

沐裳卻像什麽都沒聽到，一直側頭看著窗外。

車行一夜，在淩晨的時候到達目的地，和軍在邊境的軍營。

車子停下來，沐裳撥開車簾往外看去，一個一個的營帳，列隊經過的軍士，跟曾經待過的軍營並沒有什麽不一樣。

洪護軍跳下馬往其中一個大的營帳去了，留下兩個軍士在馬車邊站著，因是到了自家大本營，大家都很放松，見沐裳一直往外張望也沒怎麽理會。李錦沅疲憊地睜開眼，眼睛有些腫，神色比昨夜要更為慌張和焦慮，顯是經過一夜的思考也明白了事情的嚴重與糟糕。

一炷香.功夫後，洪護軍出了帳，對著這邊招招手，兩名軍士帶著沐裳和李錦沅過去，推進營帳。

洪護軍對著案幾後坐著的一人道：“副帥，一個是開義公主，一個是蕭旸一直帶在身邊的女人，這份量足夠了。”

葉敏面無表情地從沐裳面上掃過，又看向李錦沅，在看到她的肚子時稍稍停留了兩秒，道：“再加上他一個未出生的孩子，如果這都能讓蕭旸無動於衷的話，那也沒什麽能威脅他的了。”

洪護軍道：“副帥，其實我一直想不明白，既然蕭旸已被葉帥重傷，哪怕不死也是全無作戰力，現在天淩軍必然已是亂作一團，何不趁此攻入，必能一舉拿下鹿城跟汕臨，葉帥他……為何一定執著於蕭旸的生死呢？”

葉敏冷冷瞟了洪護軍一眼，道：“主帥做出的決定需要你來質疑嗎？”

洪護軍立刻低下頭，道：“不敢！”

頓了片刻，又問：“可要把人帶去給葉帥看看？”

“不必了，你把消息傳到蕭旸那邊去就行了。主帥他還在休息，沒精力見。”葉敏道。

“葉帥他……”洪護軍小心翼翼道：“還沒緩過來嗎？那天……”

葉敏皺眉，洪護軍立時噤聲。大家其實都看到，那天在陣前葉麟與蕭旸近身說過幾句話後，兩人有片刻的停頓，既無言語又無動作，仿佛時間停滯，人的氣息被禁錮，氣氛極其詭異，然後蕭旸突然臉色巨變，而葉麟在那時出手，手中長矛接連兩下刺穿蕭旸胸口，並重擊其墜馬。

葉麟力貫長矛俯身要給予致命一擊，那時蕭旸似乎處於無意識的混亂中，只是條件反射揮劍格擋了一下，隨即離得最近的羅驥撲過來舍命擋了那致命一擊，將蕭旸帶走。

從頭至尾，沒有人碰到葉麟分毫，而葉麟從那戰回來後卻像是元氣大傷，一直在帳中休養。

葉敏這兩年對他這個哥哥是越發看不懂了，他無疑是越來越強大了，強大而殘暴，整個家族對他畏懼，皇帝對他畏懼，他的決定沒有人能質疑，哪怕葉敏存著跟洪護軍以及其他人一樣的疑問，也不敢去當面問葉麟。葉麟要求他們絕對的服從，他們便只能服從。

“把人帶下去吧。”葉敏吩咐道，又看了沐裳和李錦沅一眼，“好生招待著。”畢竟是蕭旸的女人，不到真正魚死網破那一天，總要留一分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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