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番外——雪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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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的時候,父親的喪報傳了回來,說他戰死沙場。沒有屍身運回來。

一府的人開始都有些茫然,不能相信這消息是真的,不是說那只是一場很小的戰役嗎?邊界游兵滋擾,將軍奉命帶兵驅趕那小隊游兵,一萬人馬對那不足兩千的游兵,更多的只是起震懾作用,他甚至只需在兵營裏坐著,怎麽突然就戰死沙場了?怎麽會?

冰凍般的死寂中,二娘捧著五個月大的肚子,突然嚎哭起來:“生見人,死見屍,怎麽說沒就沒了?……我不信!”

府上一幹人等這才像煮沸了的粥,呼天搶地,亂成一團。

只有姚夫人一言不發,默默走回了臥房。被這驚天消息所震,竟也沒人註意到半個時辰不見了大夫人。

等雪青從外面回來,跑去找母親時,才看到她歪著脖子躺在被血浸透的床上,手邊是那把父親最喜歡的劍。

幾個月後,二娘生了弟弟,弟弟滿月的時候,半夜她突然驚醒,二娘陰惻惻地站在床邊,盯著她:“……都是因為你娘,如果不是她那愛攪弄朝堂是非的娘家,老爺怎麽會死!我兒子怎麽會生下來就沒有父親!我們怎麽會變成孤兒寡母!……叫她去死,叫她去死!!”

歇斯底裏地叫聲驚動了府裏的丫鬟,跑進來拼命拉走了二娘,解釋說二夫人最近一直睡不好,人有些犯糊塗。

可是她娘已經死了,雪青曾在無數個日日夜夜痛恨並無法原諒她的母親。她只記得她是一個人的妻子,記得她要追隨她的丈夫,卻忘記了她還有個女兒。她狠毒的讓她的女兒在失去父親後,又失去母親。

直到很久以後,通過那個人的情報網,她大概知道了一些事,才開始懷疑她是不是恨錯了人。

那一年,朝中幾位重臣被疑似結黨謀逆,她的外祖涉嫌牽涉其中。她外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文官,可他有一個手中有兵的將軍女婿。

那一年,她的父親確實是死了,死在邊疆。屍身無法運回,也許不是因為那身體已被敵軍砍得七零八落難以找尋,也許只是因為那屍身上找不到任何戰場拼殺的痕跡。

那一年,朝中有兩位權勢滔天的重臣得病死了,底下大小官員在不動聲色中經歷了一場換血,像她外祖那樣年紀大些的告老還鄉,年輕些的要麽自請去了山高水遠的偏僻之地任職,要麽死於暴.亂的流民之手。新的重臣上位,高呼吾皇萬歲。

知道了這一些事後,之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也便明白過來。例如,從她父母發葬日起,她外祖就托病沒有來過姚府,她後來回想,按照外祖的個性,哪怕只有一口氣在也不會不來見獨生的女兒最後一面呀。有一個詞叫“勾結”,有一個詞叫“避嫌”,叫“保全”。

又譬如,同樣是戰死沙場,後來戰死的李將軍的女兒被皇帝收為義女,開府封爵,封為開義公主,而姚府則從父親死後一日日衰落下去。

她曾經問那個人,那一年的結黨謀逆是真的證據確鑿隱而未發,還是真的只是“疑似”?她想了很多辦法都打聽不到當年的事實。那個人說:那時我還年幼,很多事情也還不明白。

確實,那時候剛剛十四歲的二皇子,不過是剛被允許旁聽一些政事。

那時候皇帝當著幾位朝臣的面問他,姚氏還有十歲一女,你認為該如何處置?把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拿來考一考皇子們,是皇帝的小樂子。他著實還沒弄清楚前因後果,又不敢不答,就答道:“不過是個小丫頭。”

雪青也是後來才知道,就是這樣一句敷衍的話,她的命留了下來,姚府留了下來。

十四歲的時候去了軍營,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那些事,只道是父親英勇戰死沙場,她以後也要投軍做個女將軍。距離那一年的風波已經過去了四年,皇帝大概覺得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不值得計較,又大概是回頭去看覺得當年的事有些不厚道,在聽說姚家的女兒要去從軍後,倒是在朝堂上表揚了一番,說了些巾幗不讓須眉的話,從那之後軍中倒也有了一些女將領。

雪青在軍中學的很快,也練習地比誰都勤,她發現她慢慢不太去想那些,怎麽都想不清楚的事了,她在軍營生活中恢覆了曾經的活力。

十六歲的時候,她見到那個人,她習慣在心裏叫他,那個人,而不是,二皇子。因為她最初見他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是殤國的二皇子。

她那天牽了馬去河裏給馬刷澡,他過來跟她問路,問她穆朝峰怎麽走,是不是在那座峰上可以看到最圓最大的月亮。她擦了一把臉上濺著的水,指了路又仰頭去看那高高騎在馬上的人,傍晚的漫天雲霞映在他身後,他的面孔白凈,眉眼柔和,看樣子像是趕了很久的路,可衣著鮮亮,鬢發整齊,他跟她在軍營見過的那些男人不一樣。他微微對她笑了一下,說:“謝謝你,小姑娘。”

說不清是出於什麽樣的心理,將馬從河裏拉起來後,她悄悄沿著他走過的路一路往山上走去,大半個時辰後,她在山林間遠遠看到那個人的背影,他面朝山澗跪著,腰桿筆直。她不敢發出聲音,一直等到一柱香後見他起身牽了馬下山,她躲在樹叢後面,他走近的時候看到他腮邊一滴水珠落下。

再次見到他時是一年後,那時他身邊已經有了一群自己的幕僚,幕僚們如簧巧舌一條條講述著二皇子東陵昭如何德才兼備、求賢若渴;又“無意”中透露出當年因著年幼的二皇子的一句話,保全了她的性命的事實。他並不怎麽說話,大部分時間只是微笑坐著。待幕僚們繞完了圈子,她簡單地說:“我願意,效忠二皇子。”

他們離開的時候,她忽然問了一句:“去年夏天的時候,殿下看到穆朝峰上的月亮了嗎?”

他怔了一下,又思索了一會兒,才揚眉道:“啊,那個穆朝峰,聽說那裏可以看到最大最圓的月亮。姚姑娘也知道?”

他和幕僚們很快離開,這一次的秘密出行還有很多需要拜訪的人,她是其中一個。

在那之後很久很久,她都沒再見過他。他們得到了她的效忠承諾,卻一直沒有讓她做過什麽。她仍然恣意地在軍中生活,參加過不少戰役,負過大大小小的傷,後來再沒有軍士笑著叫那個女娃,大家都叫她一聲姚都尉。

大羅是個十分不讓人省心的頭兒,最開始被分到他帳下的時候,他的眼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都不到,咬著剔牙棍含糊不清又不耐煩道:“下去,老子現在還不需要暖床的娘兒,晚上再來。”

她那時氣性大,血一下沖了腦子,抽出腰間的軟鞭揚手甩了出去。不到十招,被踹出了帳外,罰了三十軍棍。不等傷好,就跑去練功,咬牙苦練了幾個月又去報道,要求上前方,半柱香時間不到又被踹了出來。再練再去,再被揍再練……第八次被摔出去後,那個目中無人的人在帳篷裏說:“姚雪青,滾進來。”還是很粗魯,但叫了她的名字,沒再稱呼她“那個娘兒”。

依然不怎麽耐煩,說:“明天去領套鎧甲,上了戰場敢給老子哭哭啼啼的,第一個就饒不了你。”

還是憋著股氣,咬著嘴唇不說話。半晌,才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現在是不如你,但五年後,再不濟十年後,我就不信我贏不了你!”

羅驥冷笑一聲,道:“你能活到那時候再說。”

她轉身要走出去的時候,羅驥在背後說了一句:“有個人跟我說過,‘你的力氣如果只想浪費在對付我——這麽一件無聊的事上,我現在就可以送你去死’,姚雪青,打贏我不容易也不算特別難,在那之後呢?”

……

大家都說姚都尉是羅將軍一手調.教出來的,所以跟羅將軍的作風特別像,勇往直前,無所畏懼。但實際上羅驥除了跟她打過那八次架外,再沒管過她。大羅帶兵就是那樣,不會想要去教你什麽,但是她知道自己應該學什麽。一個將全幅精神用作揣摩學習的人,一個在戰場上無懼生死的人,出人頭地總會比別人更迅猛些。

但姚雪青知道,大羅有一樣是她無論如何都學不到的,他的無畏是真勇者的無畏,而她的無懼只是因為無所牽掛。爹娘早化作一抔黃土,家中亦無人等她歸去。

她是從心底羨慕他的,同樣的孑然一身,他是天空中恣意飛翔的自由的鷹,而她在一層一層熱鬧喧囂包裹下,看到的永遠是十歲的自己,幼小孱弱。那時他們總讚她堅強,不愧為將門之女。她那時只是哭不出來,看到她娘躺在一灘血水裏,她後來真的不太記得她的樣子,卻時常在夢裏遇見十歲時呆呆站在床邊的自己。

最後一次回墊都,二娘和全府的人都對她恭敬而客氣,她看到她弟弟,算這世上唯一還在的與她骨血相連的人,但也並沒有什麽不一樣,她問他:“小弟以後長大了想做什麽呀?”

小弟有些拘謹的說:“想投在都尉帳下,跟姐姐一起,上戰場殺敵人。”,說完偷眼看了一下旁邊的二娘,二娘一直保持著從她進府門就沒變過的笑容。

要離開的時候,有人深夜偷偷來府上見她,告訴她這次回去後會有人聯絡她,並表示讓她大可放心,即使她人不在墊都,姚府上下也會有人照顧的,跟從前一樣。

她悶悶笑了聲:“現在的姚府其實跟我沒什麽關系,什麽照顧不照顧的……我會履行當年的承諾”,她頓了一頓,“即使我出了事,也跟任何人無關。”

那人猶疑:“……姚都尉可還有什麽要求?”

姚雪青沈默了很久。

那人又道:“姚都尉可是有什麽為難之事?不妨一說,不管何事我都會稟明二殿……”

“沒有。”她說。

出事那天或許早有預兆,她一整晚沒睡,第二天早上眼皮就一直在跳。她之前去偷羅驥身邊的印信時沒有這麽緊張,深夜潛入大將軍營帳時也沒有這麽不安,甚至在看到掩護她的人在面前被活活打死時她也面不改色,她知道他們在懷疑,同時也在用這種方式震懾,她只有繃住了才能對得起那一條性命。

可這次真有什麽不同,或許就如她垂死時的質問:“……你殺過手無寸鐵的婦孺和平民嗎?……姚都尉!”她的脖頸那麽細,她可以感覺到手指下血管突突地暴動,只要再用一把力,她就可以捏碎她的喉管,扭斷她的脖子。她曾經這麽做過,在戰場上,貼身搏命時,她比對手更兇猛,那“哢嚓”一聲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用手觸碰到的。

忽然就不想再摸到那種聲音,她換了劍。然後,那三人就來了。其實手裏的劍被打落的那一刻,她就不緊張了。

她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至少,他們把她留給大羅。死對很多人來說是可怕的事,可是也有很多事對有些人來說比死更可怕。

最後,他把刀扔在她面前,背對著問她:“姚雪青……你還有什麽願望?”

“沒有。”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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