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剪開上衣鎧甲時，感覺到姚雪青還是微微瑟縮了一下，沐裳開口道：“醫師眼中無男女，姚都尉無需介懷。”

“……我心裏也明白，只是，一時還有些不習慣，從小時候起一直是鄭伯幫我治療，我……”

“放寬心，我會治好你。”沐裳微笑安慰她。

縱使傷口不在緊要位置，被箭頭上的倒刺剜去一塊肉的疼痛感卻是一分不少的。而姚雪青全程只是木著臉，沒有皺一下眉，沒有叫一聲痛。沐裳心中暗自佩服。

之後幾日沐裳又去幫姚雪青換過兩次藥，姚雪青也並不是死心眼兒的人，之前的那點不愉快很快被她翻了篇兒，待沐裳反而更親切了些。

這天姚雪青自己來帳裏找沐裳換藥，掀了帳簾兒就見著沐裳肩上扛著一大筐藥材要出去，沖著裏面就嚷嚷道：“哎，鄭伯，你們醫師署是沒男人了嗎！讓個這麽瘦弱的……小孩兒扛這麽重東西！”說著上去要幫沐裳拿，沐裳忙阻止了她：“別！你肩上的傷口才剛長上。”

鄭醫師氣得吹胡子瞪眼：“有小子不使喚，難道要讓我老頭子去扛嗎？真是丫頭外向，現在有人給你治傷了，就開始嫌棄你鄭伯了。”

姚雪青忙笑著去哄：“哪兒能？鄭伯在我心裏可是跟我爹一樣的重要位置。”

“別別，老頭子無德無能，可不敢跟姚將軍比。”

沐裳也笑：“鄭老醫師原本是說等張醫師回來一起擡的，是我自己要扛出去的，這個我還應付的來。”

姚雪青看她扛著雖略顯吃力，但腰板挺直，倒也不像不勝重負的樣子，驚訝道：“阿沐，看不出你小小個子還有這把力氣。”

“我從小在山上采藥，習慣了。”沐裳隨口答，“姚都尉請稍等一會兒，我把這些拿出去曬了就來給你換藥。”

姚雪青還是走出去搭了把手，道：“叫我雪青吧。你又不是我手下的兵，一口一個都尉的也太生分。”

沐裳給她看了傷，已是大好了，叮囑她不要劇烈運動再休養些時日。

這一段兩軍也處於對峙狀態，似乎都是隱而不發，在籌劃什麽大動作。

但蕭旸依然是繁忙的，除了前線的一攤事，從墊都來的信箋也日益增多，青城暉和羅驥常常在主帥帳中一待到半夜才出來。

這天沐裳也是等到很遲才見那兩人從帳裏出來，這才進去給蕭旸檢查舊傷。那樣深的刀傷現在愈合的只剩一道淺色的疤痕，沐裳嘆道：“真不知你這是什麽體質，簡直像個妖怪。”

她的手指從那道疤痕處輕輕滑過，蕭旸心癢難耐，手臂圈住她的腰微一用力，將沐裳拉得跌坐到腿上，吻住她的唇，含糊道：“嗯……我是妖怪，所以只能讓你來治我。”

沐裳的手觸到蕭旸胸膛□□的皮膚，滾燙的觸感燙得她從指尖到頭皮都熱了起來，蕭旸收緊了手臂的力量，一手按住她的後腦，多日來幾乎沒什麽機會獨處，兩人一時間都有些不能自已。

“大將軍！”帳外親兵來報，未得應答，又弱弱叫了聲“大將軍——”

蕭旸隨手抓起案上筆筒丟了出去，瓷器在地上砸了個粉碎，外面頓時噤聲。

片刻後，帳外腳步聲又起，青城暉低低的聲音在帳外：“大將軍，皇帝密信……信使跑死兩匹快馬連夜送到，應是十分緊急。”

蕭旸的眉頭微不可見地蹙了蹙，沐裳趁機推開他，嘴唇又紅又腫，胸口起伏，低聲道：“我、先走了。”

蕭旸額頭與她相抵，喘了口氣，“不出一個月，這場戰爭定可結束。回到墊都我們就成親。”

之前在山上時，兩人情意相通無需顧慮其他，只待尋個日子拜了天地就是，後來卻被接踵而來的各種事件耽擱。現在蕭旸有了這樣一個身份，卻是不能如過去一樣簡單從事了，他可以不在乎那些繁文縟節的形式，卻怕讓沐裳受了委屈。

天氣越來越暖，樹枝上抽出的嫩芽越來越多的變成綠的葉，蟲鳴鳥叫也豐富了起來。沐裳值完了自己的班次突然不想再回到陰潮的帳篷去研讀醫書，放開了手腳坐在一棵樹下曬太陽，看著年輕活力的軍士在在帳營間來來往往。

“沐姑娘。”李巖左右手各牽著一匹高頭大馬出現沐裳面前。

“李大哥。”沐裳看見他有些高興，又道：“叫我阿沐就好了。”

“是，阿沐，是我糊塗了。”李巖暗罵自己的大意，好在周圍並沒有旁人。

“最近一段時間都沒看見李大哥，可是軍務太忙？”

“大將軍安排我出去做了一些事，今天剛回來。”李巖雖然沒有軍籍，但算得上是蕭旸的親信，平日裏也是忙忙碌碌。

沐裳不便問他是什麽事，便轉了註意力到他牽著的兩匹馬身上，“這馬看起來好漂亮，若是方便的話能不能借我騎騎？”自從和蕭旸一起經歷過斑斕社的追殺後，沐裳其實一直想著有機會要學會騎馬，萬一以後再有什麽事，自己也不至於為此成為蕭旸的拖累。

“阿沐是想學騎馬？”

沐裳點頭。

李巖笑道：“這兩匹可不行，這是大將軍的戰馬，性子烈的很。我正要牽到河邊去洗澡，等回來我給你挑匹溫順的小馬。”

“溫順點的就可以，小馬就不用了，以後又不可能總騎著小馬。”沐裳叮囑道。

黃昏的時候，李巖果然牽了匹棗紅色的母馬過來，個頭不及蕭旸那兩匹戰馬，但也十分健壯。沐裳餵給它一根胡蘿蔔，那馬兒三兩下嚼了，低下頭舔沐裳的手。

沐裳歡喜，問：“李大哥這會兒如果不忙的話能不能指點我一下？”

李巖有些猶豫，“我自然是不忙，只是，這馬雖然已是性子極溫順的一匹，但這個初學騎馬總歸是有些風險，萬一要是……要不要先告知……一聲？”

“他那麽忙，跟他說這個做什麽，我騎慢些，至多也不過摔下來。”沐裳笑道。

正說著，姚雪青從道上過來，招呼道：“阿沐，做什麽呢？”

“正在央著師父想學騎馬呢。”

雪青走得近了，摸了摸馬鬃：“好馬”，轉過頭道：“想學騎馬？找我呀，我可是在軍中的騎術比賽中拔了頭籌的，比他可厲害多了。”說著笑著一指李巖。

李巖也笑：“姚都尉的騎術那是全軍營聞名的。”

“可是你的傷……”

“你上次也說養著就行了，教你騎馬我只需指揮又不用做什麽，我最近都要閑瘋了。”

“那就全都拜托你了，雪青師父。”沐裳笑道。

“你當真是越來越貧了，為師可是很嚴格的。”姚雪青故意板臉道。

不得不說，姚雪青不僅自己騎術過硬，也是一個好老師，她的講解十分細致，又針對沐裳個子小這個局限因素教授給她一些小細節來克服障礙。一個時辰後沐裳已經可以自己控馬慢慢行走了，心裏很是興奮，兩人約了隔天晚上再學。

之後一有空沐裳就去約姚雪青，姚雪青也樂得指點她。幾天下來，沐裳已掌握了指揮馬轉向、調頭以及催馬小跑，雪青許諾說等她跑得再順一些還要教她控馬跨越障礙。

黃昏時，蕭旸從前線巡視回來，一行人騎行過演練場時，蕭旸猛的拉了韁繩，身後的人隨後也立刻停了下來。

“姚雪青——”羅驥先看見不遠處的姚雪青，再一看，又道：“那不是沐醫師嗎？”

蕭旸定睛看著沐裳單薄的身影在馬上晃晃悠悠，從遠及近，身上熱氣騰騰冒著汗，神情專註又帶點緊張，待看見了他又似乎有點得意。

沐裳身下的棗紅馬見著這邊的一群馬，忽然歡快地嘶鳴一聲，加了速往這邊跑過來，沐裳不防，身子往後趔了一趔，緊張地去拽韁繩，卻因慌亂將兩邊的韁繩纏在了一起。

“阿沐！”姚雪青驚叫一聲。

與此同時，蕭旸已策馬沖上前，畢竟隔著一段距離，只堪堪控住韁繩勒住馬，還來不及拉到沐裳，沐裳就勢往下一躍，卻與剛剛趕過來的姚雪青跌作一團。

兩人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沐裳一身的土，姚雪青垂著頭看不清神色。

看了這混亂的場面，羅驥本忍不住要笑出聲來，卻發現蕭旸面色不豫。

“沐醫師，來我營帳，換藥。”丟下這句話，蕭旸調轉了馬頭策馬離去。

當天，沐裳跟蕭旸苦口婆心講述了半天自己如何從學騎馬這件事得到樂趣，哪有不付出就有收獲的事，以及換作蕭旸自己教的話，除了會滋生她的惰性及軟弱性並不會比姚雪青更好。蕭旸終於沒再計較這件事了，可是第二天姚雪青卻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推了當天的教程。

沐裳擔心是頭天的落馬讓姚雪青覺得不安，但也沒好說什麽。

隔天的黃昏，姚雪青卻又牽了馬主動來沐裳的營帳找她了。雪青提議去離演練場稍遠些的林地，那邊有些低矮的樹叢可以練習跨越障礙。

林邊就是小溪的下游，有不少人在溪邊飲馬給馬洗澡。李巖也在溪邊，跟一個新兵講如何修馬蹄鐵，看見沐裳過來沖她打了個招呼，鼓勵了她兩句。

大概這一群馬裏面並沒有棗紅馬的親密夥伴，又或者是前兩天被教訓過了，馬兒溫馴而平穩地走著。姚雪青跟沐裳講述了越障的一些要點，便鼓勵她嘗試一下。

沐裳控馬慢慢小跑，臨近一叢低矮草堆時，正想提繩讓馬跳躍，然而她還未動作，之前一直緩緩而行的馬兒突然長聲嘶鳴，猛地高高躍起，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前方樹林中沖去。

這馬兒自從跟她以來表現一直乖順，哪怕前天見到夥伴激動也只是稍微跑快了些，若不是沐裳自己亂了陣腳本不會摔，可這會兒竟像是癲狂了似的往前沖。

姚雪青叫了聲“阿沐——”，隨即拉過溪邊的一匹馬，躍上馬背緊跟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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