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雪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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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裳繞過西演練場,打算去最近的溪邊取些水回營帳。自從來軍營後蕭旸對她扮男裝的身份格外謹慎,專門有人配了一種塗在面上的粉,讓膚色看上去有些蠟黃,加上沐裳的身形在女子中也只算中等個頭,現在一群魁梧高大的漢子中就更顯瘦小,看起來一副還未長成的瘦弱小少年模樣。那敷粉倒也神奇,塗上一整天都不會脫落,輕微的出汗也不影響,但就是一樁,悶的時間久了皮膚就有些發紅發癢,沐裳這兩天後脖頸上已經生出些紅疹子來,想著打桶水好好洗一洗,等明天一早再塗上。平時軍營裏會配備基本的飲用水,但要好好洗浴需得自己解決。

靠近小溪遠遠就看見幾個軍士光著膀子站在溪水中洗澡,溪水邊是低矮的林子,沐裳於是又往上游走了一段,軍士們通常都在下游開闊的地段取水了事,這邊少有人來,沐裳也是匆匆蓄滿一桶水就要走,忽然看見林間一個影影綽綽的背影,正遲疑間,那背影轉過身來。

姚雪青手裏捏著一個空酒碗,驀然看見沐裳也稍微怔楞了一下。也就這麽一瞬間,沐裳看見她腮幫子上一顆水珠在月光下一閃,滑落到頸間消失了。沐裳一時沈默,不知道該不該發聲。

倒是姚雪青怔楞過後,叫了聲“沐醫師”,隨手往臉上一抹,落落大方地走過來。

沐裳對她笑笑,裝作什麽都沒看到。會背過人去傷心的人,自然有他不想為人知的理由。

“來一碗嗎?”姚雪青另一只手提著只酒壇子對著沐裳晃了晃。

“來,陪你。”沐裳簡短道。

就著溪邊的一塊大石頭,兩人碰了一盞。沐裳沒怎麽喝過酒,一碗下去喉嚨管辣辣的連連吸氣。

姚雪青笑起來,看出沐裳不擅飲酒,跟她喝完一盞也就不再斟了。晃了晃壇子,將剩下的小半壇酒緩緩倒在地上。

沐裳沒做聲。

“我娘的忌日,今天。”半壇酒倒完,姚雪青才慢慢說,“她以前說為我存了幾壇女兒紅,埋在花園子裏,也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了。”說完淡淡笑了一下。

沐裳默了一默,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安慰,人死不能覆生這樣的話蒼白而無力。

姚雪青看她一臉為難的樣子倒是笑了:“別同情我,十多年都過去了,我早就已經不難過了,離開家也又好幾年了。”

“我也離開家快有十年了,我的家,也許再也回不去了。”沐裳說。

姚雪青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爽朗地笑起來:“你才不過十多歲,就說離家十年了,倒是被你比下去了呢。”

怕誤了宵禁的時辰,兩人沒再耽擱,起身回宿營區。見沐裳一桶水提著吃力,姚雪青伸出一只手去跟她一起提著,沐裳忙推辭不用,雪青笑道:“別以為我是女人沒力氣,我可是武將,比你們這些文弱的醫師可有力氣多了。”

沐裳仍是推辭:“姚都尉的力氣是用來征戰沙場的,這點小事我自己來就行。”

“不知道為什麽,看見你就想起我弟弟,不,並不是你們長的像,就是這個年紀的孩子,我總覺得是他。其實我跟他並不親,但他長的跟爹爹很像……瞧我,這顛三倒四的,也不知在說些什麽,今天也不知是怎麽了……沐醫師大概聽得厭煩了吧……”姚雪青自嘲地笑笑。

沐裳搖搖頭,看著姚雪青道:“姚都尉這是想家了,想爹娘了。”

有過這一節,後來姚雪青在營地裏再看見沐裳多出幾分親切,沐裳也十分欣賞這個要強爽朗的姑娘。

一日上午,沐裳在軍醫帳裏幫著鄭老醫師分揀藥草,這一段沒有開戰,這邊的事務也相對清閑。有個醫師那日也去看了比箭,閑聊著就說起了比試的事,雖然最後是個平局,但最出風頭的還是姚雪青。沐裳嘆道:“姚都尉真讓人佩服。”

“那也是個苦過來的丫頭。”一邊的鄭老醫師閑閑說道,“姚將軍三十多歲就死在戰場上了,姚夫人是個性子烈的,在家得了消息一抹脖子跟了去了。剩下個雪青,十四歲就在軍隊裏生活了,墊都的姚府現在也沒剩下什麽人了,這兩年她基本都駐紮在軍隊,越發回去的少了。”

“原來姚都尉的父親也是軍中人士,還是戰死疆場的,師傅,您也認識她父親?”醫師問。

“師傅我十幾歲做隨軍醫師,現在都六十多了,見了幾代人了。”鄭老醫師有點得意又有些唏噓,“姚將軍身材微福,性子十分溫和。姚夫人當年可是名動墊都的大美人,雪青丫頭長得像她娘,性子也像。”

正說著雪青,門簾子一掀,一個人一陣風似地旋了進來,可不正是姚雪青。

“鄭伯”姚雪青苦著臉,“幫我看看背上,也不知道昨晚上是不是帳子裏進了什麽蟲子,癢得抓心撓肺的,一抓一大片。”

“哦,我看看。你們倆先出去吧。”鄭老醫師對沐裳兩人吩咐道。沐裳跟姚雪青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帳外。

到了晚間,越來越多的人跑來軍營帳討藥,都是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給咬了,酸癢難耐。給塗完了藥,鄭老醫師又攜著沐裳等人去了那幾個事發頻率高的營帳去看,在軍士們的協力下還真是抓了幾個米粒大小的黑色蟲子。

回了軍醫營帳,大家都不認識這種蟲子,又搬出厚厚的典籍出來找,後來終於給翻了出來,就已經到了後半夜了。鄭老醫師又按方配了藥粉,叮囑說明天一早給各個帳裏送去撒在帳內的四角。

沐裳想著不知道蕭旸帳子裏有沒有這蟲子,怕他晚上會睡不好覺,幹脆拿了藥粉打算去他帳裏給灑上。

夜間營地裏除了巡防不允許行走,不過晚間他們去抓蟲子時已經報備過,巡夜的士兵認出沐裳是與鄭老醫師同行的醫師,只照例詢問了兩句就離開了。

臨近主帥營時,剛一拐彎,沐裳與一人迎頭撞上,兩人同時驚得後退半步。定睛一看,對面的人是姚雪青,沐裳呼出一口氣,行了一禮,招呼道:“姚都尉今日值夜?”

姚雪青應了一聲,問:“沐醫師,這是要去哪裏?”

拐了這彎,過去的只有主帥營,沐裳想著深更半夜自己一個小醫師跑去主帥營,怕是會讓人猜測主帥身體出了什麽大問題,便解釋道:“晚間在營帳中發現了毒蟲,就是引起姚都尉身體奇癢癥狀的禍首,鄭老醫師讓送些驅蟲藥粉到大將軍帳內,免得……”

“不必了。”她話未說完,姚雪青有些突兀的打斷。

沐裳略有些詫異擡頭看她,這一看才發覺姚雪青並未著甲配刀,只是穿著平日裏的紅色便裝,這不是巡夜的裝束。她的發髻有些淩亂,幾縷碎發垂了下來,月色朦朧中,依稀可見額上微汗。

見沐裳打量她,她忽然伸手攏了攏衣領,似要遮住脖頸上的什麽痕跡,面色微紅道,“那裏沒有毒蟲。大將軍剛睡下了……他一向淺眠,還是不要打擾了,藥粉明日再送吧。”

是了,從她出來的位置,只可能是蕭旸的營帳。

他一向淺眠……我竟是不知道呢。沐裳坐在自己的帳篷內很是發了一會兒呆,手裏還捏著那包沒有送出去的驅蟲藥粉。

營地裏依稀有些腳步聲,漸漸地聲音越來越大,雜亂而急促。

火光亮起,夾雜著人聲。難道是敵軍夜襲?沐裳心中一動,正要出去看看,帳簾門已被掀開,兩名軍士打著火把進來,見她正立於門口,一人沈聲問道:“深更半夜,不在鋪上睡覺,卻是穿著整齊,要去哪裏?”

沐裳疑惑,還未開口,那人道:“衣服脫掉!”

沐裳更加不明所以,另一人見她磨蹭,已上前一步來扯她的衣服,“事出緊急,得罪了。”

沐裳大驚,連連掙紮後退,推搡間,又一人進來,喝道:“住手!”

“楊都尉。”沐裳忙叫。

那兩名軍士都認得楊胤,對他行了禮,楊胤道:“你們去別處搜,這裏我來。”

等那兩名軍士都走後,沐裳問:“出了什麽事?”

“有刺客進了大將軍的營帳行刺。”楊胤低聲道。

沐裳大驚,緊張道:“那,那他……”

“大將軍與青城將軍現下不知所蹤,情況不明。我也是剛剛被羅將軍知會,只知道那刺客跟大將軍交手過程中後背被劃了一刀後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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