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時，一行人已經整裝離開沙錘鎮，行進在往汕臨去的路上。

在他們奔波的這些日子裏，朝堂上也是風雲變幻，皇帝身體好轉，重新控制了墊都，兩位皇子明面上不再有明顯的動作，糧草供需正常往前線供給，而羅驥也守住了汕臨。原本事情已經在向平緩的方向發展，中路軍的增援軍隊向汕臨出發，蕭旸也傳了第二道軍令給羅驥，讓其率旗下先鋒部隊進行反攻。

然而昨天從前線傳來的消息：羅驥關閉臨汾城門，既不出戰，亦不接收中路軍入內。

蕭旸自昨日下午去了駐兵點，一夜未回，直到淩晨時回來抱歉地告訴沐裳，必須馬上上路趕往汕臨。

沐裳並沒有行李可收，換上婆子新準備的一身男裝，就跟著出門了。

騎在白駱駝上，沐裳道：“還真的有白色的駱駝，那一天我還以為是自己花了眼”。

“這是沙錘鎮的鎮守副將無意間得來的，據說極為罕見，被稱作駝王，暫時借於我們使用。”蕭旸的嗓音有些暗啞，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

當駝隊穿過小片綠洲又進入沙漠時，沐裳還是感到了緊張。僅隔了一天，她又回到了這片充滿死亡氣息的沙漠。

蕭旸似是感受到了她情緒上的不安，在身後溫和道：“不要擔心，我知道怎麽走出去。”頓一頓，又道：“這個地段被周邊的人稱為鬼域，如不能發現規律進入後會一直在裏面打轉，最後困死在裏面。”

“嗯，那天阿滿也說有規律。”

“其實那天你們的方向是對的，若不是體力不支，再連續走上兩個時辰，就能夠走出那片區域了。”

“真可惜。”

“沐裳，你對東陵夏怎麽看？”

“他……雖然年紀輕，看著一幅嬌生慣養的貴公子模樣，但接觸下來卻並不像腹中空空的紈絝子弟，被殺手挾持也從容鎮定，受傷又中了毒加之一路的奔波也都不曾示弱……對了，他對於殤國的每一個駐兵點都很了解，這一次要不是出了意外進入這麽詭異的地形，按照他的方案我們是可以順利逃脫，直接進入鐘鎮駐兵點的。”沐裳想了想笑道：“他的願望可是要建一只比天淩軍厲害的軍隊呢。”

蕭旸聽完沒說什麽。

“阿旸，你問東陵夏是跟……儲君之位有關嗎？”沐裳想了一想問。

“……我本不想摻和進這些事情裏去。”蕭旸搖了搖頭，“樹欲靜，而風不止。”

一行人穿行過沙漠到達鐘鎮駐兵點，比走官道省了兩日時間。又在鐘鎮換了快馬，急行一天一夜，天明時已到達汕臨城外。

城外三公裏全是紮營的中路軍，早已有人報信青城暉將軍來了，領軍的兩名主將忙迎出來，乍一見到馬上的蕭旸更為震驚，齊刷刷單膝跪下行禮。

蕭旸一行徑直奔向汕臨城下。城門緊閉，有軍士在城墻上向下喊著：“張將軍，王將軍請先回吧，我家將軍說過了，除非是蕭大將軍親自來了，否則誰的命令都不接收，也不能開城門。”

青城暉罵道：“叫羅驥趕快滾出來迎接大將軍！”

軍士中見過蕭旸的並不多，卻是不少人認得青城暉，那守門的軍士原本聽見這樣不客氣的話就要發怒，俯身看見了一行中騎在馬上的俊美將軍，心中一顫，還真像是青城將軍，忙不疊地讓人去傳話。

一刻鐘後，城墻上走上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只往下看了一眼，立刻揮手命令：“開城門！”

隨著城門緩緩開啟，那男子已從城墻上下來，迎在城門處，單膝跪下，竟是眼眶微紅，大聲道：“羅驥見過大將軍！”

蕭旸一言不發，策馬徑直從他身邊馳過進入城內。

青城暉經過他身邊時，低聲喝了一句：“還不快跟上來。”

從接近中路軍起，沐裳便已跟著李巖混在一路跟隨蕭旸的親信中，此時也是隨著這幾名軍士一起跟在後面進入了汕臨。

一路穿過汕臨城，到了軍營駐紮地，蕭旸、羅驥、青城暉三人進了主帥營，其餘跟隨軍士立刻嚴守在營帳周圍，就連中路軍的兩位將領也只是遠遠的在帳外等著。

整整兩個時辰過去，直到日照當空，青城暉與羅驥才從營帳中出來，不知道幾人在裏面談了些什麽，只是出來時羅驥的情緒明顯好了很多，甚至算得欣喜，親熱地拍著青城暉的肩道：“他娘的，老子差點被那些奸佞小人給害死了，別說你懷疑，不瞞你說，青城，當初老子也是懷疑過你的……不管怎麽說，大將軍還在就好，就好啊……那假傳令信的奸人，等老子查出來非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青城暉不動聲色地掀開他的爪子，道：“大將軍的令牌見過的人只有我們不超過十人，那令牌自送到你處後你又貼身放著，而你收到的那道讓你撤軍的假命令卻赫然蓋著大將軍的令印，你真該好好清理一下你的身邊人了。這事情不要聲張，免得打草驚蛇。”

“這個我自然知道。”羅驥嘻嘻笑著，顯然經過帳內的一番談話後心情極好，“這都是你帶來的信得過的人在嘛。”他擡眼看了看四周站著的軍士，眼光落在跟李巖一起站在一邊的沐裳身上，喲了一聲：“青城，你這都收的什麽人吶，這瘦弱的小身板，能拿得動刀？”

他湊近青城暉，嘿嘿一笑，“長的挺秀氣，收來暖被窩的？”

他雖是壓低了聲音，但那聲音也剛好能傳到沐裳耳中，沐裳愕然擡頭看去，這羅驥只是身材魁梧，長相卻並不粗獷，眉目英挺，雖不像青城暉那樣俊美，也有幾分清朗之氣，沒想到一開口卻是幾分痞氣，說話這樣的葷素不忌。

“羅驥！說話長幾分腦子！”青城暉急喝道，臉上又紅又白。

羅驥怔楞了一下，繼而哈哈大笑：“我開個玩笑，難得看到你小子發急，都是爺們兒，誰還經不起點玩笑了，小個子，你說是吧。”說著看向沐裳，渾不在乎地笑起來。

青城暉一把揪了他的領子湊近，餘光掃了眼身後營帳，低聲呵斥道：“大將軍在這兒，把你那些葷段子給我收收，別一得意就忘形，胡說八道些什麽！”又看了沐裳一眼，猶豫了幾秒，道：“這位是隨隊醫師，醫術高明，救過我跟大將軍的命，深得大將軍器重，你、說話註意點。”

羅驥聽了，八尺高的漢子竟像孩子般吐了吐舌頭，“就知道拿大將軍來壓我。老子多久不講段子了，這不是看到大將軍沒事，咱們誤會又解開了高興嘛。哎，小兄弟，開個玩笑不要介意啊，怎麽稱呼？”

“我姓沐。”沐裳答。

“沐醫師。”羅驥拱拱手，“大將軍身上還有傷，勞煩你好生照顧了。”

沐裳應了一聲。

羅驥跟青城並行一路往遠處中路軍兩位將領處走去，老遠仍聽見他誇張洪亮的聲音：“哎呀，張將軍、王將軍，對不住，誤會，誤會……”

沐裳進了營帳中，蕭旸正在案前看地圖。

“羅將軍，不可信嗎？以後可要防著他些？”

蕭旸不解望她。

“青城將軍跟他說我是隨軍醫師。”這一路行來蕭旸都與沐裳共乘一匹馬，並不避著隨行的十多名軍士，可見都是完全信任之人，但對於羅驥，青城暉只說她是醫師。

蕭旸這才笑了笑：“青城這個說法倒不錯，你暫時就作隨軍醫師跟在身邊。”，他拉了沐裳在身邊坐下，“羅驥可信，但這人有些大大咧咧，青城大概防著他嘴巴不嚴。”

“原本我們是有些懷疑羅驥的，此番長談思量後，我和青城一致認為對他的懷疑可以排除。雖然當初我被害受傷一事仍有眾多疑點，但現在可以肯定青城和羅驥都不知情。有人想要我死，想要天淩軍分裂，青城與羅驥也同樣被算計其中。”

“你還記得最初在山崖邊發現我時身上的那個青銅牌子嗎？”

沐裳點頭。

“那個是我們自己的印信，甚至，連皇帝都不知道。天淩軍內只有不到十名將領認識那枚印信。”

沐裳心裏是驚訝的，她聯系起之前聽說的羅驥不聽皇帝調遣出兵，卻是見了蕭旸的令信便發了兵。

蕭旸似是一下看穿她心中所想，道：“我剛知道這枚印信時也是吃驚的，雖然想不起來當初為什麽會有這樣一枚令信的存在，但我猜想，一定是有什麽事情，大概不會是好的情形。沐裳”他看向她，平靜地說道：“我對那個位置沒有興趣，但我們需要有自保的能力。”

“羅驥之前接了令信就來守汕臨，然而幾日前卻又有蓋了那令印的以我名義傳來的命令，命他撤出臨汾。他原本要撤出，卻又接到青城傳來的飛書，傳我的命令讓其出城反攻。羅驥心中起了疑心，兩份命令相互矛盾，他索性關了城門，連增援的中路軍也不讓進，放話出來如不見到我本人，拒絕執行任何命令。”

沐裳想起方才羅驥的樣子，確實是能做出此等耍潑事情的人。

“羅驥雖然可信任，但他麾下甚至青城的隊伍中都有可能混有細作，甚至會是親近之人。在我查出那人之前，除了我們這一路隨行的這批軍士，其他人都不可完全信任。你知道這一點便可，其他的事情我來處理，不必擔心。”

沐裳笑笑：“我只擔心你不睡覺，其他的，我什麽都不擔心。”

蕭旸拿起她放在案上的手握在掌心，“過了這一段就好，等我們回墊都，我會給你一個安靜的世界。”

下午的時候，整兵列隊，蕭旸登上點兵臺。

征戰多年，戰神大將軍已成為一個傳說。然而他極少露面，出征時也是戴著一副遮住半邊面孔的頭盔，但只要見著那身金色的鎧甲，便軍心振奮、挫敵揚威。

在天淩軍內部，見過他的人也不過百人，大多數軍士對他的面孔是陌生的，更多的是只識金甲不識本人。但此刻，他著了金色鎧甲，將頭盔抱在手上，傳言太多，軍心已亂，他需要明明白白讓所有人知道，他回來了。

戰鼓擂起，吼聲震天。

沐裳在營帳隔著一排排隊列，遠遠看著高臺上站立的那個男人，耳邊整齊的“大將軍！大將軍！大將軍！”呼喊聲，行進中揚起的沖天黃土，都讓人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她看到站在旁邊的李巖眼中有了濡濡淚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