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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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汪不大的泉眼,但水質很清澈,在這樣的戈壁地帶已是很難得。兩人用手捧了水狠狠喝了一氣。

沐裳低頭看見自己的衣襟上還留著半幹的血跡,將領子扯開一點,掬了水將血跡揉搓掉。一擡頭,看見淳於夏的脖子和衣領上也都是血跡,對他指了指脖子示意他也洗一洗。

淳於夏正掬了捧水在手中,見狀也不撒手,直接把脖子伸過來,沐裳只得用手舀了點水給他洗了,末了用冰涼的手將他臉頰拍得啪啪作響,“行了,公子爺,小的伺候得可還滿意?”

淳於夏跳起來嚷道:“你就不能溫柔點?怎麽還打臉呢?”

沐裳見他發急,笑道:“以前我鄰居家的孩子養過一只小狗,每次給它洗完澡,都得用手使勁拍怕它,不然它就一直傻楞楞地站在那兒以為沒洗完……”

“阿沐,你罵我!什、什麽小狗!”淳於夏憤怒了,忽然又想起了什麽,聲音陡然低了八度,“……什、什麽洗澡……”白凈的面孔上莫名湧起一絲可疑的紅暈。

這麽一打岔,之前壓迫又逼人的沈重氣氛被緩解了不少,兩人從泉水邊牽了馬往綠洲外走去。

“你可以嗎?”淳於夏看向沐裳,擔心她現在受不了顛簸。

“不礙事。”沐裳手腳仍沒什麽力氣,背上也悶悶疼著,但這裏什麽都沒有,就算有事也是沒辦法診療的。

兩人共乘一騎估摸了方向就催馬而去。

約一個半時辰後,戈壁已變為漫漫黃沙,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植物,甚至天上連飛鳥也沒有一只。日光越來越烈,打在身上是一種烤炙式的滾燙。

馬已經無法在松軟的黃沙上奔跑,淳於夏讓沐裳坐在馬上,自己下來牽著馬前行。開始時兩人還交談幾句提神,到了後面已沒有一絲多餘的力氣,只是沈默地行進著。

又行了半個時辰,沐裳叫淳於夏來乘馬,自己下去走,淳於夏只是搖頭,卻不料那馬前蹄一跪,再不肯走。

沐裳下了馬來,與淳於夏一起躺倒在黃沙上,又立刻被燙得跳起來,看著仍躺著的淳於夏:“阿滿,你不覺得燙嗎?”

淳於夏一手蓋在臉上遮住刺目的陽光,含糊的嗯了一聲。

沐裳撥開他的手卻發現他的皮膚跟烤過的沙子一樣燙,沐裳道:“你中暑了還逞什麽強?給我起來!”

她把淳於夏拽起來靠在自己腿上,她的身上也是熱熱的,但好過地上滾燙的暑氣。他身上還有些餘毒未清,身體虛弱,現在又中了暑,若有大量清水飲用降溫便也無大礙,可現在滿眼黃沙哪裏會有水源,再返回綠洲也是不可能,他們乘馬跑了幾個時辰才到這裏,等走回去都不知是什麽時候了。

沐裳又看了淳於夏一眼,他睜開眼睛道:“我們繼續走,晚上到了駐兵點就好了。”

沐裳攙起他,一手牽了馬,拽了好幾下,那馬才極不情願地站起來跟著走了。

夜幕降臨,滿天繁星。

兩人一馬,在黃沙中踽踽而行。

淳於夏對著夜空盯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們走錯方向了。”

“可我們日落時不是才矯正過一次方向嗎?”沐裳悚然。

他們在日落時對著夕陽的方向發現自己偏離了方向,那時還安慰自己道:幸好腳程不快,大概偏離的不多。而現在,距離他們調整方向後僅一個時辰,再次發現他們行走的方向不對。

淳於夏沈默了好久,道:“阿沐,你有沒有聽說過鬼打墻?”

見沐裳沒有回答,他頓了會兒又道:“我以前看的兵書中在記載兩場戰役時都提到過,我原本是不信的,總覺得通過標的物的辨識來不斷調整方向是不可能走錯的,現在看來,實際運作中與理想化的狀態還是存在很大的差別。”

淳於夏盯著夜空似乎陷入了思考,沐裳也不打擾他,靠著馬肚子在沙地上坐下,連日來的困頓疲憊在今天的暴曬與嚴重缺水情況下終於爆發,她覺得剛一坐下身體就軟得沒有一絲力氣。

“我想我們的目力辨識與實際中存在一個角度差,而沙漠這種沒有任何標志物體的地形極容易將這種角度差擴大化,當這種角度差達到了一定程度,而路程又夠遠的時候,就會產生我們一直在兜圈子的狀況。”

淳於夏在沐裳身邊坐下,接著說:“阿沐,我們晚上暫時不要走了,我現在先記下方向,明天日出時再對比一次方向,我想這種角度的偏移一定是有規律的,但這個規律,我需要一些時間來對比才能知道,也許,也許明天我們也不一定能走出去……”說到後來,他的聲音裏含了些沮喪。

聽他這麽說,沐裳心中也是焦慮不已,但想想再焦慮也是於事無補,轉而作輕松狀道:“剛好可以好好休息一晚了”,又伸手拍拍淳於夏的頭道:“阿滿真聰敏,明天就靠你帶我出去了。”

淳於夏避開她的手,不滿道:“不要用這種哄小孩子的語氣來稱讚我。如果是真心讚美,就用對待一個男人的方式。”

沐裳笑笑,轉了個身背對著他縮成一團躺下,“男子漢,不想晚上被凍死的話,就過來跟馬一起擠一擠,聽說沙漠的晚上像冬天一樣冷?”

這一路奔波淳於夏也顧不得嫌棄什麽了,聞言照著她的樣子偎著馬也側躺下來,他的背挨著沐裳的背,沐裳感覺到他身體傳出的熱氣,翻了個身用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含糊道“你還在發熱,如果我們明天能找到有水的地方就好了……”說著話,她似已困極,聲音低下去,眼睫眨了幾眨就不再動了。

淳於夏微微側轉了身,任她的手留在他額頭上,然後一動也不動,連呼吸也不自覺得變得很輕。

他盯著她在夜色中略顯模糊的睡顏,真的很狼狽,臉上都是塵土,鼻頭上噌著一塊黑印子,顯得臟兮兮的,只有微松的領口處露出一小段脖頸像白玉一樣細膩。他只打量了一眼便將視線上移,她的嘴唇已經幹裂了,像塊破麻布一樣粗糙,頭發上還留有沙子,亂亂地垂下幾縷來搭在臉上。

可是,就是這樣狼狽的她,他看得目不轉睛。

沐裳的手忽然滑了下來,她短暫的驚醒過來,看了淳於夏一眼,低聲嘟噥了一句:“阿滿,快睡吧,如果明天能找到水源就好了”說罷轉了身又背對著他蜷成了一團。

她根本已經忘記不久前她才剛剛說過這句話,在迷糊中又不自覺說了一遍。水源,現在是他們最大的渴求,超過身體的疲累感,超過傷口的疼痛感,雖然之前誰也沒有叫渴,可他們兩個都明白,以他們現在的身體狀況已是在極限支撐,若再沒有水,也許明天都很難撐下去。

淳於夏的頭也是昏昏沈沈的,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第二天,淳於夏是被沐裳拍醒的,只覺頭痛欲裂,勉強睜開眼睛,只看到沐裳的嘴一張一合,好一會兒才恢覆了聽覺,聽到她的聲音“……快醒醒……阿滿……太陽,看……”

他腦中清醒過來,身體卻被一夜的高燒折磨得每一寸都在疼,忍了好一會兒才能坐起來,太陽剛從地平線上爬起來,他盤算了一會兒,道:“我猜測出一個方向,但不能肯定,只對比過三次,這個推測可能並不準確。”

“我信你。”沐裳道:“就按這個方向走,落日時還可以調整,到了晚上還可以調整,我們,總可以走出去的。”

她說的堅決,沒有一絲猶豫。這個時候,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如果意志再軟弱下來,他們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淳於夏明白她的意思,搖搖晃晃站起來,想要牽馬,哪裏還有馬的影子?

“跑了。”沐裳道,語氣中有自責:“昨天我睡得太沈,沒註意。”

昨天那種情況,他們與其說是睡熟,不如說是一度昏死過去。

淳於夏走過去,拉住她的手:“不要緊,我們走。”

沐裳卻抽出手,將他的胳膊繞過自己搭在肩上,“來,撐著我,你燒得厲害,剛剛幾乎叫不醒你。”

淳於夏覺得心中有一種既溫暖又微澀的味道。他是被家仆與護衛們簇擁著長大的,他從來不缺照顧。眼前這個人,單薄瘦小,不會武功,還總想照顧他。可是,他又最不想要她的照顧,那種會讓他鄙視自己如此弱小的照顧。

今日的日頭似乎比昨日更烈,沒有一絲風,空氣中都是幹裂的味道。

沐裳和淳於夏在沙地中走了整整一上午,昨天還會在烈日高溫下揮一揮汗水,今天卻是連半滴汗都沒有,人像是已經被烤幹了。他們不敢停下來,怕一停下來就再不能往前走。

沐裳的兩條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只是麻木地向前邁著,眼前的漫漫黃沙也變成白茫茫一片,有一陣兒腦子裏似乎也是空白的。

她看了一眼淳於夏,他的情況似乎比她更糟糕,臉孔燒得通紅,嘴唇開裂,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掌熱度透過衣服一直燙進來。但他也只是抿著嘴,一聲不吭,搖搖晃晃往前走,手也只是輕輕搭在她肩上,不肯將身體的重量加在她身上。

沐裳忍不住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話音剛落,淳於夏撲通一聲一頭栽倒在沙地中,沐裳忙蹲下去看他,少年雙目緊閉,呼吸短促而微弱,皮膚炙熱得燙手,沐裳用力掐他的人中穴叫著他的名字,他只短暫地醒了一下,說了一句“阿沐你先走”,又立刻陷入昏迷中。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是靜止的。日頭一直那樣毒辣,天空沒有一片雲,空氣中沒有一絲風,甚至連地上的沙子也沒有一顆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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