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果然成功安撫了不滿的眾人，四下紛紛叫好。

青城與李巖同時擡頭看向蕭旸，鄰桌的便衣軍士也都背脊一僵但沒敢看過來。

蕭旸正在給沐裳盛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隨即神色如常將湯碗放在沐裳面前。

沐裳饒有興致，盯著那說書先生，隨著周圍起哄的眾人一起叫了聲“好！”

蕭旸無奈，只得又輕輕敲了桌子，提醒她道：“吃飯！”

醒木一響，說書先生已經抑揚頓挫地說起來。

“話說殤夏歷十二年，也就是八年前，和國皇帝派主帥葉，也就是現在和國黑甲軍主帥葉麟的親爹，率二十萬大軍攻打我國，之前和國雖然也屢次進犯，但大多索要金銀小塊割地也就作罷，那次卻是拼了舉國之力，前有二十萬大軍為主力，後又有十萬軍力為後助，竟是誓要將我殤國盡數納入其版圖。”

“屆時皇帝陛下為了避免戰火，親自奔赴邊關與和帝商談，卻不料那葉設下卑鄙詭計於邊關挾持了吾皇，同時又令軍隊揮師直攻墊都，墊都危急，吾皇危急！一時間國中無君，朝政無人把持，敵國兵臨城下，形勢十分危急！”

“就在此十分危急時刻”說書先生將醒木一拍，“蕭大將軍出現了，當時才剛二十出頭的蕭都尉，帶領十名軍士，秘密混入敵營，任那葉布防嚴密，蕭大將軍卻足智多謀，硬是在葉的眼皮底下救走了皇帝。但這如何救法，我輩卻無法得知了，當今恐怕知道者亦寥寥無幾，因為，那一日一起去的十名軍士都盡數死於敵營，只有一人隨蕭大將軍沖出血海，保護吾皇回到墊都，那人就是後來一路跟隨蕭大將軍征戰南北，成為天淩軍右副將的羅驥將軍！”

“再說當日蕭大將軍如何退敵，那日蕭羅二人從敵軍千軍萬馬中殺出一條血路，護著皇帝眼看就要進入汕臨關，葉下令軍士萬箭齊發，蕭大將軍揮刀斬箭護衛皇帝陛下，卻也不敵那螞蟥一樣鋪天蓋地的箭雨，肩上、右臂連中數箭，血流不止，葉正得意，不防蕭大將軍忽然轉身，擲出手中那柄長刀，長刀破風有聲，眨眼間，尚在百丈外的葉首級已被斬下，滾落於馬蹄之下，血濺三丈！”

“好！”周圍眾人拍桌叫好。

說書先生講得興起，繼續道：“饒是那葉狡猾也萬沒料到有人能在百丈之外飛刀取他首級，何況那人肩臂均已受傷。黑甲軍眼見主帥被斬於陣前，頓時亂了陣腳，而此時汕臨城門大開，當時我軍主帥李老將軍率軍沖出，將那黑甲軍打個措手不及。黑甲軍原本氣勢洶洶而來，卻不料突然受此重挫，亂了軍心，很快潰敗三十裏。我軍也爭取到了喘息的時間，後來皇帝陛下與蕭大將軍徹夜長談，極為賞識，遂封了將軍之職，由其領軍為前鋒與黑甲軍對抗。”

此後說書先生又聲色並茂地講述蕭大將軍如何使計以少勝多，如何英勇身入敵營以一擋千，及至被皇帝賜字天淩，組建天淩軍，封護國大將軍。雖然說辭極有誇張之嫌，周圍聽眾仍是被那些驚險情節吸引，仿若自己置身其中，不時驚不時嘆。

沐裳亦是聽得眼睛眨都不眨，及至說書先生說得告一段落，停下喝水時，她才楞楞地看了身邊人一眼，問：“這些，都是真的嗎？”

蕭旸見她從聽書起就全神貫註、碗筷不動，及至此時才想起他來，不由無奈道：“我都不記得，得問青城。”

一直保持眼觀鼻鼻觀心的青城，這才擡眼對著沐裳，簡短道：“六七分屬實”，隨即又垂眼端坐。

堂中有少年人大聲說道：“所以說，這次和國又來進犯，簡直是不自量力，有蕭大將軍在，怕什麽！”

又有人道：“可聽說，這次皇帝派二皇子領軍？”

“這一領軍可不就丟了鹿城！”有人哼了一聲。

“或許是以退為進的誘敵計策也難說呢，蕭大將軍以前不就用過這樣一計。”

“誘敵？有拿一城之人去誘敵的麽！鹿城可是被屠了城！”

“客官，哎，客官，莫議時政，莫議時政。”說書先生忙打圓場。

這裏山高皇帝遠，殤國的民間言論也相對開放，說書先生倒不擔心惹出什麽事來，只不想聽客們因這話題起了爭執，之前就有大皇子的擁護者與二皇子的擁護者爭著爭著就大打出手，損了酒樓大批桌椅，連著整頓兩天才覆開業。

話題一轉，又道：“咱們說了蕭大將軍，說了天淩軍，就不能不說這天淩軍另外兩位重要人物，一位是咱們上周剛說過，讓天下出身平民的有志男兒都向往的草莽英雄，羅驥羅將軍，另一位，就是咱們今天要說的，武將世家，文武雙全，才貌俱佳的青城將軍！”

青城暉扶碗的手頓在半空中。鄰桌軍士的背影又僵了一僵。

偏生聽客中還有人起哄道：“聽說青城將軍面目俊秀，長的比小娘子還要俊俏呢！”

李巖再沒忍住，眼看一口茶水要噴出來，忙側了身去咳嗽不止。

沐裳低了頭慢慢去喝面前那碗湯。

蕭旸仍是一臉淡然，眼皮都沒擡一下。

說書先生幹咳一聲，繼續道：“要說這青城家，曾經可是大族，歷代為鎮國大將，手握軍政實權，一直與皇族聯姻，得無上榮寵，一時無人能及，後來突然敗落，近幾代族中人才雕零，不得重用，直到這一代的青城小公子入了天淩軍，跟隨蕭大將軍，立了赫赫戰功，青城家才又慢慢恢覆昨日榮光。”

聽客中的年輕一輩都不知道這一節，有人道：“原來只知青城將軍是將門出身，卻不想家族如此輝煌，先生，你可不是瞎編的吧？”

說書先生呵呵一笑，道：“客官年紀輕，不知道不足為奇，那一段歷史，知道的人已不多了，我也是從我祖爺爺的爺爺那輩兒說書人那兒遺留聽說了一些曾經青城氏的風光，至於為什麽突然敗落，據說是因為一個女人。大概因著那原因不甚體面，皇族與青城氏都絕口不提，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遺忘了……”

眾人哄笑起來，笑罵說書先生越編越不像話，有人說“這說書先生上次還說蕭大將軍身世不明，沒人知道他的家世，實際上是天上的戰神投胎歷劫來了……”，周圍人又是一陣笑。

蕭旸看沐裳喝完了那碗湯，問：“還要嗎？”

沐裳搖頭說飽了。

再看其他人都已飯畢，於是一眾人在說書先生唾沫橫飛講述青城將軍如何在對陣時，使用百步穿楊的箭法，正中敵軍將領額心的段子中，從站在樓梯口的說書先生身邊魚貫而出。

甚至一個看客還甚為好心地拉了青城暉一把，道：“幾位可是外地來的？這醉仙樓的說書可是堰城一絕，何不聽過此段再走？此段甚為精彩，我已經來聽第三遍了。”

青城面無表情地從那人手中扯出袖子下樓離開。

堰城是個大城，雖是晚間，街上也有不少行人來來往往，很多店鋪也都仍然營業。一出酒樓，眾人看似無狀地散開來，實際上卻是三三兩兩分散在蕭旸的前後左右。

一行人走過商鋪林立的街道，蕭旸在一間成衣店鋪前停了下來，想了一想，對沐裳說：“你進去挑一身衣服。”

沐裳不解地看他，這是一間男裝衣鋪。

“我們再過一日就要棄車換馬，穿著女裝騎馬不方便，而且一堆男人中你一個女子太過顯眼。”

沐裳明白過來，依言進去快速選了一身小號的衣服，直接束了頭發穿著那青色的衫子出來，一個瘦削秀氣的小少年模樣，站在那邊如一彎亭亭翠竹。

蕭旸盯著她看了一瞬，笑道：“這小廝不錯，以後就跟在爺身邊伺候茶水吧。”

沐裳笑一笑，靠近他輕聲道：“爺，您的癖好還真獨特，漂亮的丫鬟不要，倒喜歡小廝貼身伺候著……”

話音未落，蕭旸氣笑地在她頭上輕拍一把，那手順著頭發落在她肩頭停下，“沐裳”，蕭旸看著她道：“這一路可能不會太平，跟我越是親近的人越是危險，所以，從這裏出去後……”

“從這裏出去後，我就只是你身邊伺候的小廝。”沐裳淡笑著接了他的話，擡手蓋在他放在肩頭的手上輕拍兩下讓他放心。

因著把頭發全部束上去，格外顯得她臉小下巴尖尖，一雙眼睛黑漆漆的像是一塊水頭豐盈的上好墨玉，蕭旸忍不住手下用力勾了那細柳般的腰肢，將她拉向自己，沐裳有些窘迫地雙手抵在他胸前，瞟了一眼外面狀似漫不經心地游蕩實則註意力全在這家店子的眾人。

蕭旸低頭在她的發上輕吻一下，隨即放開了手。

兩人走出店鋪後，分散在四下的眾人不露聲色地慢慢聚攏過來，將兩人圍在中間，一路回了客棧。

一進客棧，立即有人從裏面出來悄聲跟青城暉說了些什麽，青城暉面色有些凝重，一面看向蕭旸。

蕭旸對沐裳道：“你先回房間去休息，我同青城還有些事要安排。”

沐裳走後，青城過來道：“派去取牌牒的人沒有見到接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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