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沐裳隱約覺得院子裏有聲響，推了窗去看，意外地發現李巖惴惴不安的站在院中。

“李大哥？”沐裳奇道。

“阿沐姑娘。”李巖剛喚了一聲，蕭旸已從另一間房推門出來，看向李巖，神色間略有不悅，李巖顯得更為不安，看了眼沐裳一時沒有說話。

“我找李大哥有些事情商量。”蕭旸走到窗前，見沐裳只披件單衣站在那兒，又道：“早上氣溫還低，不要穿這樣單。”

沐裳“嗯”了一聲，心中仍覺李巖這麽一大早上山來找卻又站在院裏不吱聲有些奇怪，但阿旸這樣說了，她也不再多問。

剛要關窗，又想起來對李巖說：“李大哥，小桃起了嗎？李嫂拜托我帶小桃去鎮上挑些布料做衣裳，我待會就要下山去送藥草，她若是起了正好帶她一起去。”

“多謝阿沐姑娘。小桃早就算好了今天你會下山，早早起了在家裏等了。”

沐裳笑笑，關上窗去換衣服。

蕭旸帶李巖走開一些，才道：“青城讓你來的？”

“楊都尉帶青城將軍來問大將軍住處。”李巖忐忑道，“因之前大將軍有過吩咐，哪怕是青城將軍問我也沒敢說，青城將軍就讓我來轉告大將軍，說前方急報，盼大將軍速歸。”

沐裳帶小桃走在鎮子的街道上，小桃很少有機會來鎮上逛，又正是對什麽都好奇的年紀，一路上都極為興奮，看什麽都新鮮。

中午從藥鋪出來後，就一家家店鋪逛過去，在每個賣小玩意的攤位上逗留很久。沐裳不忍心打斷她的好興致，但眼見太陽就要落山，正經事還沒辦，也不得不提醒她：“小桃，我們該去挑布料了。”

小桃雖然不舍，但卻非常聽話，跟著沐裳去了布匹店。沐裳幫她挑了一塊嫩黃色的棉布，小桃也點頭表示很喜歡。

等著剪裁打包的時間，沐裳隨意在店裏轉了轉，眼光落在一匹大紅色的綢緞上，軟糯的料子，同色暗紋，泛著柔和的光澤。

眼尖的夥計馬上迎了過來，“姑娘好眼力，這是我們店裏最好的織緞，是最好的喜服料子。”

小桃馬上吃驚地扯著她的袖子問：“沐姐姐，你要成親了嗎？那以後……我是不是就不能再找你了？”

沐裳微赧，但也大大方方地承認：“嗯，我要成親了。不過小桃以後還是可以來找我呀。”

“是跟那個叔叔嗎……可是我怕他”小桃怯怯地說。

沐裳“撲哧”笑出來：“我是姐姐，他是叔叔嗎？小心他聽到會生氣。”

小桃忙晃著她的胳膊道：“沐姐姐，千萬別告訴他。”

沐裳摸摸她的頭頂，笑：“小桃，你這個膽小鬼。”

“我爹爹也怕他呢，難道我爹爹也是膽小鬼！”小桃扭著自己的衣角道。

沐裳想想這兩次見到李巖，確實有些神情不對，問道：“你爹爹跟你說什麽了嗎？”

“爹爹叫我和娘不可以跟別人說見到過阿旸叔叔，更不可以說他和你住在哪裏。”

沐裳楞神想了一想，一旁站著的夥計插嘴道：“姑娘可要將那塊織緞包起來？做喜服可是最合適不過了。”

沐裳沒有要那塊大紅織緞，她難以想象自己和阿旸穿著紅色喜服的樣子。在她看來，她和阿旸的婚事連所謂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免了，何況這些外在的形式，他喜歡她，她喜歡他；他想娶她，她願意嫁他，這就夠了。

從布匹店出來，太陽已經西沈，天色將黑未黑，鎮上的燈火也還未亮起，光線昏沈。沐裳拉著小桃快步穿行在小巷子裏。

“小桃，我們得快點了，今天出來太久了。”

隱約中覺得有人跟在身後，沐裳回頭一看卻並無人影，幾次三番，連小桃也感覺到了不對，緊緊攥著沐裳的衣角。

“小沐！”巷中忽然轉出一人，竟是幾天前在何員外府院前見到的四娘。

沐裳警覺地將小桃護在身後。

“小沐，這麽多年沒見，我可是想你的緊，何不跟我回去敘敘舊。”說著，四娘迎面向她走過來。

不等她過來，沐裳拉起小桃就跑，巷口卻有兩人一前一後包抄過來，沐裳沈下臉，對四娘道：“你幹什麽！”

四娘睨了她一眼，嘖嘖道：“還是這副單薄的身子，真不知我家老爺看上你什麽，這麽念念不忘的。”

說著使了個眼色，那兩人便走上前來，“你是瘋了麽！”沐裳厲聲道，“光天化日，強行擄人，不怕犯法嗎！”

四娘笑了一聲：“小沐，幾年不見，你怎麽反而天真了起來。犯法？你縱火燒了春怡院的時候怎麽不怕犯法，你我都明白，這世道不過比的是誰比誰更狠，在這鎮上，我家老爺就是法，我幫他辦事，有什麽好怕的。”

說罷，那兩人便走過來要擰住沐裳，小桃在一旁早已嚇得說不出話來，沐裳推了她一把，低聲道：“快跑，去叫人。”

小桃被她推了一踉蹌，也不知該如何反應，但很聽話的拔腳就跑。

“把那小丫頭片子也帶回去做個雜役丫頭算了，省得吵出去惹些麻煩。”四娘吩咐。

就有一人去攔小桃，沐裳沖過去拼命拽著，“小桃，跑！”

後面一人過來扯住她的頭發將她往回拉，沐裳摔在地上仍不肯松手，又用腳去蹬扯著她的人。那兩人沒料到她看著嬌弱，性子如此狠烈，一時有些亂了手腳，小桃一溜煙跑了出去，漸漸消失在巷子裏。

“算了算了，一個野丫頭片子也折騰不出什麽來。”四娘有些不高興，但也不再理會，“把她帶回去就行了。”

一頂轎子在何員外府院外停下，四娘先下了轎，又將沐裳從轎中拉下來，笑道：“還是你知趣，小沐，一路上不叫也不鬧，這樣大家都省事。”

“只怕堵嘴的帕子你已經準備好了，我又何必？”沐裳冷冷說。

“只有你最有趣！”四娘拍手笑道，“以前帶那些丫頭們回來，不是哭就是鬧的，要麽就嚇得發抖，做出副可憐樣子，我都膩煩了。”

進了院子，又曲折走了很遠，四娘吩咐人將沐裳關進一間黑乎乎的房間就徑直離開了。

沐裳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漸漸有些適應了屋內的光線，隱約可看到窗戶的位置，摸索著走過去用力一推，果然已經釘死，又去推門，門上栓著一把大鎖。

沐裳退回去，摸到軟軟的褥子，應該是床，她在床邊坐下，想著小桃沒有阻攔應該已經逃回去了，可是小桃並不知道是什麽人抓了她，把她帶到什麽地方，他們要尋她也難，阿旸這麽晚不見她回去會著急……

沐裳走到門邊，開始用力砸門，一會兒有人跑了過來，喝道：“少費力氣，再折騰就給你用藥了。”

“我要見四娘。”沐裳說。

過了很久，四娘才過來，叫人掌了燈，在屋裏坐下來。

沐裳這才看清了所處的環境，是個不大的房間，家具簡單，一張居中的床尤其顯眼，床上堆著的錦被繡枕倒是華麗，旁邊一只柚木矮櫃，另外只一張圓桌放了白瓷茶壺茶盅和兩個三叉戟燭臺。

四娘在圓桌旁坐著，燃了其中一只燭臺。沐裳在她對面坐下來。

“這麽快就叫我來，倒是有些意外呢。依你的性子，想著總得磨個十天八天的。”四娘不緊不慢地說。

“你以前不過脾氣暴躁些，但也不會做這樣的事。”沐裳看著她。

“小沐，你現在肯跟我說以前了，是想讓我看在以前的交情上放你走嗎？”四娘嗤笑起來，“不過說起以前，我們倆那可不算什麽好的交情。春怡院的丫頭那麽多，知道我為什麽就記得你嗎？別的丫頭打罵幾次就乖乖的做小伏低一副可憐蟲的樣子，只有你呀，我打過你掐過你，大概還拿滾水燙過你，你表面上不聲不響的，可我知道你心裏可是從來沒屈服過，一有機會就會全部還回來給我的。”

沐裳沒有說話。

“不過無所謂，我覺得那樣很有意思，而且，我篤定你不會有那種機會。不過，沒想到呀，你到最後還是送了份大禮給我。”四娘仍是笑著，她不過三十歲的年紀，一張面孔美艷俗氣。

“不知道你記不記得那時候有個王公子，年輕英俊，很是對我著迷，時間久了我也有了些感情，他答應要給我贖身娶我回去做妾，我那時真的已決心要好好做個良家女子，跟他回去守著那一方小院過完後半生了。可是那天你放火燒了春怡院，王公子在那場火中跛了一只腳，並因此遷怒於我，再不理我，之前的那些甜言蜜語就如同那座春怡院一樣消失的幹幹凈凈，我從那天起變得一無所有了。”四娘的面上的笑容仍在，眼中卻有不明的情緒波動。

“若他真是對你有心，便不會那樣。”沈默了一會兒，沐裳說。

四娘哼了一聲“有心？我有幾個膽子敢去考驗男人的真心？難得有個男人願意來騙騙我，我又心甘情願被騙，還被你給毀了。我在李唐鎮過不下去了，一路流落到這鎮上，被何員外收了房，我在這裏生活了好幾年了，沒想到如今又遇到你，小沐，咱們倆也算是有緣吶。”

“你自管好好過你的夫人小妾的生活，何必又來做這些事！招了我來對你有什麽好處，不怕日後分了你的寵幸，將你踩下去麽。”沐裳冷聲說。

“哈哈哈哈，小沐，你是在威脅我？”四娘笑出聲來，“你以為憑著點年輕姿色就能在這裏站穩腳？這些年進這大院的漂亮女子可不少，只有我被收了房做了妾，錦衣玉食過到現在，憑什麽？當然不是憑美貌，憑的是我能為他辦事，為他搜集他想要的各類姑娘來滿足他的癖好……我本來不想招惹你的，可誰叫你那天被他盯上了呢。”

“你們這群瘋子！”沐裳不可思議地盯著她，怒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