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沒什麽大事，那天你們走後，那個來看病的軍士就問我他是什麽人。我說不認識是來看病的，他突然就警惕起來，連問他看什麽病是不是受了傷，我說不是他看病，是跟他一起的姑娘看病，那軍士又去跟大夫確認後才沒說什麽，後來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定，大夫還在給他寫藥方，他就突然走了。”高掌櫃說。

“那後來呢？”沐裳忙問。

“隔了一天，那個軍士帶另外一個軍隊的人過來，看起來像是他的長官，又詢問了一遍那天的情況，我就照實又說了一遍，問起你們倆來我就說不認識，後來他們也沒說什麽就走了。”

沐裳在心裏默默消化高掌櫃說的話。

高掌櫃停了一會兒，還是問道：“阿沐啊，那個……真是你男人？”

沐裳楞了一下，道：“高叔，這個說起來有些覆雜……總之，謝謝你了，以後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沒什麽可謝的，我不過都是照實說。”高掌櫃連擺手道，“也沒什麽麻煩，他們不過來問了幾句話也沒什麽事。不過，阿沐啊，那個男人，感覺……連我都看出來他不像普通的鎮民，你……”高掌櫃欲言又止。

“高叔，謝謝你的好意，我……有分寸。”沐裳只得道。過了一會兒，還是問：“我看街上的駐軍和衙兵數量都增多了，是鎮上有什麽事嗎？”

“這樣子已經一個多月了，說起來好像就在你上次來看腿傷後沒兩天，說是有兩個衙兵被軍隊的人打傷了，後來雙方鬧起來，都增派了人手過來，我們還真怕他們真刀真槍打起來，到時候我們小老百姓跟著遭殃。結果就這樣僵持著，一時也沒什麽大的動靜。”

沐裳聽到衙兵的事不由心裏跳了一跳，全神聽著。

高掌櫃頓了一頓，又接著說：“直到前兩天，我去給何員外家送補藥，才聽得內部消息。其實呀，什麽衙兵被打傷，不過是個幌子，真實的情況是”他壓低了聲音，“大皇子失蹤了。軍隊是護國大將軍蕭將軍的人，衙兵那邊是二皇子的人，兩邊不過是借著衙兵的事尋個由頭，派了兵來，都在秘密尋找大皇子。”

沐裳對這些上層的鬥爭格局並不了解，只聽得衙兵的事情沒有再追究也就放下心來，隨口問道：“難道大皇子在我們鎮上失蹤的嗎，怎麽會都來這裏找人？”

高掌櫃搖頭道：“這就沒人知道了，或許是其他地方他們都翻遍了吧，來我們這偏僻小鎮碰碰運氣。”

沐裳從藥鋪出來後，又去街上買了生活用品就原路返回了。走到鎮口的時候，卻見黑壓壓圍著一圈人，她無意看熱鬧，剛想繞過，就見兩個衙兵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男人從她面前經過，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味的臭味直沖鼻端，沐裳不由退開一步，人群也紛紛讓開道，現出中心一個木臺，臺子上架著一幅刑具，衙兵將那男人押上去，頭按在刑具上，剛好貼合脖頸的弧度。

正是冬末化雪時節，天氣寒冷。那男人裸著的上身在寒風中抖得像篩子，他掙紮著從刑具上擡起頭又馬上被粗暴的壓下去。臺子上一個穿衙兵服飾，似是頭目的人睨了他一眼，面無表情道：“士卒馬三，叛逃軍隊，無視軍規，今日軍法處置，就地正.法！”

那男人哆嗦著吼了句什麽，卻聽不清楚，衙兵上好刑具，退到一邊，一旁的劊子手舉起大刀。

在這個小鎮上，沐裳已見過好幾次這樣血腥的場面，一種野蠻粗暴、對待生命如草芥的方式。

這是這個社會的規則與秩序，在經歷最初的驚懼之後，她每一次強迫自己直面這種對生命的掠奪，她盯著看每一次的刀起頭落，直到麻木習慣。

可是這一次，她沒有看，轉身繞過人群往鎮外走了。隨著身後圍觀人群一陣低低的驚呼，劊子手完成了使命。

即使沒有看，她眼前仍然可以浮現那頭顱滾落在地上，血汩汩流出的情景。

一直悶聲走回山頂，看到阿旸在院子裏修理那張晃晃悠悠的木桌，爐火已被他生起來，燉著一鍋不知是什麽的湯，白的煙氣彌漫著。

沐裳停住腳步，喘出一口氣，胸口慢慢回暖起來，看著阿旸笑了。

阿旸也看見她，站起來，笑道：“傻笑什麽？”說著走過來，從她背上接過竹簍，手滑下時觸到她的手背，微蹙了眉：“這麽冷”，趕緊拉了她去爐火邊烤著。

圍著爐火，沐裳將鎮上軍隊數量增多的情形跟阿旸說了，阿旸想一想說：“下次給藥鋪送藥的時候我去吧。”

沐裳急道：“現在這種情況你不能去！”

“沐裳”他看著她，平靜地說：“我喜歡在山裏生活，可我不願意是‘躲在’山裏生活。我總得弄清楚自己是什麽人才好想辦法應對……我不想有一天因為我的關系連累到你。有些事情你願意幫我做，有些事情卻只能我自己去做。”

沐裳知道他說的有道理，想一想還是說：“再等一等吧，現在太冒險。”

阿旸看著她，簡短地答道“好”，沐裳擡頭，正對上他墨黑深邃的眼睛。

他笑了笑，拉起她的手。感覺有東西從指尖推到手腕上，沐裳低頭去看，一條烏中泛藍的木珠子串起的手串掛在腕子上，“這是……青岡木，這、哪裏的……是你做的？”沐裳驚訝道。

她之前跟他在一個山崖下面看到過一截青岡木，她記得師父曾經跟她說過青岡木是上千年前才有的一種樹木，水不腐火不著，不入藥卻自帶一種獨特的藥香。沐裳就把記起來的話照樣跟阿旸說了，兩人還圍著那截木頭琢磨了一會兒，雖然稀罕但最終不知道帶回去能做什麽用也就放棄了。

“青岡木十分堅硬，你是怎麽弄成這麽光滑的？”沐裳又驚又喜，撫著那細密的一串珠子，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在什麽時候做了這個，還都是磨成小小的一顆一顆，每一顆都刻上了水波紋，十分考驗人的耐心與細致。

“想做自然有辦法。”男人只是平淡說。

頓了一瞬，阿旸似十分自然拉過沐裳冰涼的手放在攤開的掌心，又覆上一只手，將她一雙手攏在掌間，溫暖地包裹著。

沐裳的臉熱了起來，看著他近在眼前的面孔，莫名有些緊張，動了動想將手抽出來，阿旸卻握住她，低低道：“沐裳，其實我並不想等……可是，我必須確認我的存在對你是無害的。”

他離她很近，似乎只要微一用力就能將她摟進懷中，她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略有些重的鼻息拂過她的頭頂，然而他只是保持著將她的手握在掌中暖著的姿勢不再動。

沐裳覺得臉上的熱度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一時覺得如同醉酒一般暈乎乎的，她下意識晃了晃頭。

“姑娘，幹什麽呢？”阿旸失笑，松開她的手，將一掌輕輕按在她頭頂，微微用力摩挲著她的頭發。

沐裳被迫得止了晃動，頭被他掌握著微微後仰，一張紅霞遍布的臉正對著他，她看到他幽深的瞳孔中映照出自己小小的影子。

沐裳有些怔怔的，為什麽這感覺是這樣的熟悉，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摩挲著她的頭頂，笑著叫她。

可那是誰呢？是父母還是什麽親人？她的記憶裏似乎找不出這樣一個人，可是這樣熟悉又親密的感覺是從何而來呢？她甚至有一種沖動，想要伸手過去，將手指穿過他的發際，將他的黑的發繞在手心。

阿旸也斂了笑容，眼中慢慢蒙上一層迷霧，黯淡的天色中，唯有她的面孔燦若桃花，嬌艷欲滴，他一點一點靠近她。

火爐中受潮的枯枝忽然爆開一粒火星，“啪啦”一聲，聲音不大，沐裳卻被驚得抖了一下，繼而有些窘迫地垂了頭。

阿旸淡淡笑了，又揉了揉她的頭發。

“……看來我有些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他有幾分無奈地自嘲。

“……你之前可不會……為什麽現在……”沐裳垂著頭。

之前他對她的躲避毫不退讓，堅定霸道地告訴她“你不說，我便不走”，現在卻在猶豫，擔心自己不明朗的身份帶給她危險。

沐裳說的含糊，阿旸卻是聽懂了。

“之前我推測自己是從軍中出來，或許是逃兵或許是別國暗線，但日子久了鋒頭過去，我可以拋開這些身份重新活過。可是現在，以山下的情況來看，他們並不在意抓一兩個逃兵或是奸細。”

“不是說因為大皇子失蹤，在尋找大皇子嗎？”

“如果是真心實意在找大皇子，必然不會讓消息傳到隨便一個鄉紳都知道的地步，尤其是在兩派勢力正在對立的情形下。所以，我推測所說的尋找大皇子不過是個障眼法，他們在尋找的也許是比大皇子更為重要的人物。”

沐裳凝神聽著，阿旸比她對時局的了解更少，可是僅從有限的信息中便能抽絲剝繭地洞察這許多，她心中反而更加不安。

“我本以為逃兵風波一陣子就過去了，現在看來情況覆雜很多，兩邊勢力都增派了人手，事態正在擴大，沐裳”他看著她，“我也許跟這個危險的局面有關系，也許沒有任何關系，只是不湊巧趕上了，不管怎麽樣，我都要先確認……我不能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把危險帶給你。”

沐裳黯然垂下眼。如果確認你的身份危險，你打算就此把我排除在外嗎？

不待她說什麽，阿旸接著道：“但不管是哪一種情況，我的承諾不變，沐裳，你不說，我便不走。如果情況覆雜，我只是需要多一點時間去處理。”

沐裳看著他，慢慢笑了，這個男人，不管他是什麽人，不管他有多危險，這杯烈酒，她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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