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時候天就陰沈的厲害，還好沐裳趕在暴雨下來前到了半山腰的小桃家，說好今天要來給小桃爹換藥的。剛一進門，外面就電閃雷鳴下起了暴雨。

檢查完傷口換了藥，一家人千恩萬謝一定要留沐裳吃飯，沐裳看著外面磅礴的大雨，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也就應了。

席間跟他們提了鎮子上會有軍隊進來的事，李嫂看了男人一眼，眼裏顯出憂慮。

吃完飯，雨仍然下著。沐裳沒讓他們招呼，自己拖了條小凳在屋檐下面坐著。李嫂知道這姑娘話不多喜歡一個人待著，也就不去打擾她，放了盤瓜果在她旁邊，留她一個人坐著。

沐裳對著雨幕發了會兒呆，聽見屋裏傳來些輕微的笑聲笑語，回頭看見小桃一家人圍坐在一張桌子前，小桃爹不知說了什麽，惹得李嫂笑起來，小桃跟她爹還不怎麽親近，但也是眨著亮閃閃地眼睛在一旁笑瞇瞇看著。

沐裳忽然有些羨慕。她也並不是一直都孤獨一個人的，她也有過溫暖而熱鬧的時光，只是那日子離得有些久了，久到有些記憶模糊，久到她有時候疑心那些不過是她的南柯一夢。阿旸不記得自己的過往，而她懷疑自己的過往，他們倆，誰算是幸運一點？

想到阿旸，那個來歷不明，看起來沈靜冷漠的男人，她怎麽就放心讓他留下了呢？她一向警惕理智，而他，從出現在她眼前開始就帶著危險，不管他是逃兵還是有什麽仇家，這樣的麻煩她都該遠離的。

這些天來，他像她的影子一樣生活在她身邊，她去采藥，去溪邊洗衣服，去山谷裏閑逛，他都在一旁，雖然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冷淡而沈默的，不知在想些什麽，然而這樣一個男人，即使不說話，也難以讓人忽視他的存在。

兩人都不算擅於與人熱絡親近的人，某些程度上他們有些相似，大概也是因為這原因，所以即使相處的日子不長，但彼此之間並不覺得陌生，甚至可以說有幾分默契。

沐裳曾想，在他找回記憶之前，這世界對他是陌生的，而她算是他在這世上唯一認識的人，所以他對她或許有著那麽一些不自覺的依賴，她也就默許了他在一旁跟著。

待雨聲小了下去，沐裳便告辭繼續往山頂走了，小桃家給的那盞油紙燈照不了幾步路，好在沐裳對山路熟悉，一開始倒還順利，不料剛走過一半路程又飄起了雨，伴著陣陣冷風，雨勢逐漸有變大的趨勢，沐裳在雨中一路狂奔。

“嘩啦”一聲油紙燈被吹破了，四周一片漆黑，沐裳很是無奈，只能憑著剛剛留下的一點方向感，摸索著繼續走，雖然在泥濘的路上滑過兩跤，但隱約覺得自己走對了。

風吹過濕透的衣服全是寒氣，手和臉頰也不時被樹枝葉子刮的生疼，沐裳倒寧願是個雷雨天，至少趁著閃電的功夫能短暫地看一看路。

就這樣摸索著走了不知多久，在沐裳開始懷疑自己還能不能在這個晚上摸回家時，一擡頭，遠遠的，似有一圈黃色的燈火。

再走上幾步，看清了那確是一盞燈，還有那立在燈後面，撐著一把油紙傘，高大筆直得像一棵松的男人。

“阿旸”沐裳的心忽地跳了一跳，“你、站在那兒幹什麽？”一開口卻是問了句傻話，因為太冷，聲音也在發抖。

“吹風”阿旸微微蹙著眉看她。

見她站著沒動，阿旸走過來，將傘撐在她身體上方，沐裳被他帶著往前走，周遭盡是黑暗，只有這盞燈籠罩著兩人的一方之地顯出溫暖的淡橘色的光芒，耳邊是雨滴打在芭蕉葉子上的聲音，還有兩人近在咫尺的輕微呼吸聲，她的身體從麻木中緩過來，感受到背後傳來的隱隱熱氣，整個人忽然就松懈了下來。

她微微斜了眼光，看到男人持傘的手臂繞過她的肩頭將她半環住，那傘就撐在她的正上方，兩人之間隔著一拳不到的距離，隨著兩人的走動，他的身體偶爾會觸及到她的後背，她有幾縷頭發散了下來，在寒風中一陣陣拂過他撐傘的手臂。

在之前，她照料他時，兩人有過更為親密的肌膚接觸，他靠過她的肩頭，她給他清洗過身體的傷口，甚至，還有他無意識時的那個輕薄的吻。那時她只覺他是一個瀕死的人，是她的病人，沒放在心上。

可此刻，還隔著那一拳的虛空的距離，沐裳卻莫名覺得心頭如湖水蕩過，一顆心不受控制地砰砰亂跳，背部也不自覺有些僵直了。

“冷？”似乎覺察到她的異樣，阿旸低沈的聲音就在她腦後。

他的手臂收攏，更向她靠近了些。

她救了他，所以他想照顧她，沐裳跟自己說。

可是這樣子慌亂的心跳算什麽？沐裳驀地轉身，退出一步距離，站在傘外。

阿旸看著她，眉頭微挑，眼神迷惑。

沐裳垂下頭，“雨傘你撐著吧，我總是已經淋濕了”，說完這句不等他說話，就轉身往前走了，走了兩步才發現沒有了燈光，她又陷入一片黑暗，心中雖然懊惱，也只得掙紮摸索著前行。

阿旸沈默地跟上來，把燈遞到她手中，又把傘交到她另一只手上，沐裳不接，“別讓雨把燈弄熄了”他聲音沈沈地說。

沐裳不願多做推拉，只得接了燈和傘埋頭趕路。

走出一長段，身後安安靜靜，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她擔心他跟丟了，一回頭，阿旸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跟著，見她止步，他也停下來，遠遠望著她。

雨把他從頭到腳淋得濕了，隔著一段距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轉過身急急地走了。

一連數日，沐裳都是早出晚歸，並不告訴阿旸要去哪裏，慣常去的山谷也不去了，這座山她爬過無數次，要找個避開他的地方很容易。偶爾在院子裏碰到，也是客氣地淡淡打聲招呼，不待他說什麽，就已扭身進了房間。

覺察到她的刻意疏遠，阿旸只是沈默。

雖然表面看起來跟以往並沒有太大的不同，但兩人之間彌漫著那種疏離冷淡的氛圍，像冬日的晨霧，越來越厚重。

一日傍晚時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沐裳訝異今年的雪來得這樣早，不過才初冬時分。

雪越下越大，很快，樹上、路邊，都有了一層積雪，後來大塊的雪片夾著冰粒子似從天空倒下來，砸得樹枝嘩嘩作響。

晚飯後兩人很快都各自回了屋子歇息。

半夜，阿旸被一聲巨響驚醒，聲音隔的很近，似乎就在隔壁。

“沐裳！”他叫了聲。

沒有回應。

他立刻起身，推開房門，門外的積雪竟已堆起一尺之高，偏頭一看，沐裳所居那間木屋因屋頂朽木不堪重壓，居然坍塌了半邊。

阿旸面色一沈，三兩下拆掉已變形的門框，半弓著身子擠了進去。

屋子很小，一擡頭就看見沐裳臉色蒼白地窩在裏面的角落裏，梁上的椽木段落下來，堪堪在她所在的角落形成一個小小的三角空間，她也因此避過一劫。

他稍稍松了口氣，三兩步跨過淩亂的斷木到她身邊，“有沒有事？”

“腿……壓住了”她吸了口氣說。

阿旸這才發現，屋裏原是沒有一張床的，她只是在地上打了個地鋪，周圍都是些堆放的雜物。這裏原來是間雜物間。

是的，他從來沒想過，她一個人獨居，怎麽會有兩間臥房，他一直住的是她的臥房。

一根圓木橫壓在她小腿處的被褥上，阿旸用力掀開圓木，聽見沐裳小聲□□了一聲，他看了她一眼，她咬著下唇，一顆汗珠從鼻梁上滾落下來。

他輕輕掀掉蓋在腿上的被褥，小腿處一片血肉模糊，再顧不得其他，他攬過她，一把橫抱起來走出坍塌的房間。

走在雪地裏，他感覺到只著單衣的身體在懷裏瑟瑟發抖，一回屋就立刻拿被子裹住她，只露了受傷的小腿在外面。

沐裳一直哆嗦著，也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痛，此刻被尚餘著些許餘溫的被子裹住身體才慢慢平覆下來，腿上的痛卻一陣緊似一陣。

說是醫者不能自醫，她看過不少鮮血淋漓的傷口，但到了自己身上還是有些不適應。

阿旸卷起滿是血的褲管，纖細的小腿露出來，他將手按上去握了一握，一陣撕裂的痛，沐裳咬著牙沒讓自己叫出聲。

“還好骨頭沒斷，是皮肉傷”他說。

沐裳也慢慢鎮定下來，靠在床頭，讓他去拿了藥草來處理傷口，雖說骨頭沒斷，但被那圓木砸下來也是皮開肉裂，傷口深可見骨，清理傷口、上藥、包紮，男人做的雖不算嫻熟，但也是有模有樣，不像是第一次做這些事的人。

“我越來越肯定，你以前生活在軍中”沐裳撐著擠出一絲笑，這幾日都避著不見面，此時無法回避，她不知道為什麽有點心虛的感覺。

他擡起她的腿輕輕放到床上，蓋上被子，不理會她的話題轉移，聲音沈沈道：“天亮後我帶你去鎮上看大夫”

“你忘了你的命都是我救回來的，那麽重的傷我都能治好，何況這個……”沐裳拒絕。

“我怕我做的不好”他擡眼看她，靜靜地說，臉色有些難看。

沐裳不看他，慢慢說：“有一年，我采藥摔斷了胳膊，我只用一只左手給右胳膊上板子，那胳膊腫得有院子裏那棵樹那麽粗，在床上躺了三天，後來竟也消腫了，過了一個多月骨頭也長上，到現在，你看我的右胳膊也十分靈活。我的身體恢覆能力，並不比你差”，她又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頭上卻是冷汗涔涔，嘴唇毫無血色。

阿旸蹙眉，探身過去攬她，“我們現在就下山去”。

“不，我不去”沐裳抓住他衣袖，“止血藥已經在發揮作用了，只因為沒有鎮痛的成分，所以有些……過了這一陣就好了”。

阿旸也有些怕此時移動會更扯到她的傷口，猶豫了一下不再堅持，知她此時也無法安睡，在床邊坐下，問：“你一直一個人在山上生活嗎？”

沐裳知道他是想說話來分散她對疼痛的註意力，回答說：“我十三歲來到山上，遇到這房子的主人，叫他師父，他是個年紀很大的孤僻老頭子，愛罵人，不過心好”想到這裏，沐裳微微笑了一下，“師父收留了我，他教我認識各種草藥，了解它們的藥理，他還很懂醫理，可惜我只學了點皮毛。我跟師父一起生活了兩年，五年前他去世了，我就一個人住在這裏了”

“那來山上之前呢？”

他原本只是隨意問起，沐裳卻是頓了好一會兒，阿旸剛想說點別的，她卻開口了：“十二歲的時候我住在李唐鎮上的春怡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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