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言並無多少差異。只不過他提及羯羊國傾國上下只有三百頭白鹿！”

李倩如攤開手，望著他道：“羯羊國並不會如此大方！”盡管朱矽出使羯羊國不下幾十次，然比起深入民間的她而言，朱矽了解的情況必然參雜了人為的因素。

“朕也如此認為！既然你也猜不透這三百頭白鹿有何名堂，朕也不必多加顧慮了！”聽他此話，仿佛李倩如說了他便會信一般。

天註定

他的話讓李倩如心下愈發起疑，他今天確實有些反常。“皇上，您讓我來只不為問這白鹿之事？”她如今是何德何能，竟能讓趙胤信她之言，聽她之話？

趙胤不是沒看出她的懷疑，他緩緩一笑，徑自踱向書格前，拿起一只紫檀金鈿木盒，遞給她道：“此凈靈膏能治你身上的傷疤！”她的劍傷雖已愈合，但難免會留下疤痕。

李倩如並不接過，挑眉道：“皇上似乎忘了奴婢最擅長的本事！”她早已在楊妙珍處討了一些藥材，正準備今晚上研藥祛疤！

“朕會讓張先將你的藥材全扔了。從今往後，你不得再碰任何藥材。你如若有違，朕立即將元寵送走！”趙胤極之平常的語氣讓李倩如卻差點兒跳起來。

他就是吃定她舍不下澤兒！

“皇上，奴婢……”

“朕恩準你不必自稱奴婢！”趙胤每聽她說一句奴婢，心下就厭煩一分。

“……”李倩如額頭突突地漲痛不已，她緊盯住趙胤好整以暇的表情，半晌才咬牙切齒的道，“皇上，我碰藥材可礙著了誰？”

趙胤微勾唇，眼神暧昧的落在她曼妙的身段上：“朕可不想哪一日睡到半夜，被你給毒死了！”

李倩如感覺自己渾身都快冒起火來，但她仍鎮靜的說道：“珍順容承孕在身，我必得接觸藥材，望皇上諒解！”

趙胤倏地將掬起她一縷烏絲，放在鼻尖輕聞，深深的眼眸中帶著笑意：“朕豈會不體諒你。朕不許你碰的是制藥之物，可非已成形的藥物！”她的醫術如今甚是有用，他自然不會不加以利用。而不許她碰藥材，只不過是防著她同上次那樣藥暈了他。

“是嗎？那可真是謝皇上恩典了！”李倩如氣郁的退後一步，對他三不五時的調戲已有了免疫，“皇上若無別事，我先行告退了！”

趙胤笑了笑，將手中檀盒放入她手裏，“溫如玉已入宮，朕會讓她於絳萼殿小住。”

李倩如一楞，才升起來的怒意瞬間又被他這句話弄得煙消雲散。

“她與夏侯徹的婚妻尚有半旬，你是過來人，這段時日可多教習教習她！”趙胤頓了頓，慢慢逸出剩下的話，“元寵，朕暫留於福寧宮！”

他話一落，立即滿意的看到李倩如又漲紅了臉，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態，這讓他的心情無端暢爽無比。

“退下吧！張先會將賞賜交給你！”趙胤抿住嘴角，拂袖轉身，掩下了臉上濃濃地戲謔笑意。

李倩如有臉色乍青還白，半晌才揖身咬牙道：“奴婢告退！”說罷，她踩著重重的步伐退了出去。

她方一離去，趙胤頓時暢笑起來，他負手遙望門外漸漸走遠的纖挑背影，志得意滿的喃語道：“李倩如，你想躲避朕，朕偏讓你自己來見朕！”

李倩如帶著賞賜回到絳萼殿，尚在殿外便見到楊妙珍正與一羞澀柔美的女子輕聲笑語，正是溫如玉！

楊妙珍一見她回來，立即迎上來，笑道：“皇上可留了你好一會！”

李倩如將賞賜的物件交給宮女入於案犢上，“我去時皇上正與朱矽朱大人議事，便在外間侯了一會！”她自不會將與趙胤的那些對話一一相告，只是嘆道，“皇上不許我往後再碰任何藥材，這可有得我受了！”

說話間，她朝正好奇覷著她的溫如玉眨了眨眼。

溫如玉只覺她那一雙眼及眉目間的神態份外熟悉，然她的容貌卻是全然陌生的，此刻又見她似是與自己十分熟絡地眨著眼，心下的驚疑更回濃烈了。

“皇上為何不許你碰藥？”楊妙珍吃了一驚，然轉念一想，似已明白皇上此旨之意，“莫非皇上是擔心你對誰下藥？”

李倩如無奈一笑，將她扶到桌邊坐下，“不說這些了！如玉，連嬸可有隨你進宮來”？

溫如玉大為吃驚，吶吶地反問道：“姑娘為何知道澤、寵兒的、的乳名？”澤兒的本名除了義父、連嬸、侵月以及她和溫如玉外，絕無其它人知曉。

李倩如朝楊妙珍看了一眼。楊妙珍也奇道：“溫姑娘尚不知你的真實身份？”

“這數月來事情亂七八糟，也無時候與如玉坐下細談一二！”李倩如上前拉過溫如玉的手，看著她笑吟吟的道，“二小姐，青霄閣一摟成姻。你與夏侯將軍的姻緣當真是上天註定！”

溫如玉嗖地抽回手，驚懼的瞪住她：“你、你是何人？”這些事她怎麽會知道？

李倩如搖頭一笑，“溫若兒姑娘，何謂四氣調神之冬三月？”

溫如玉渾身一震，下意識的道：“此謂閉藏，水冰地訴，無擾乎陽，早臥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去寒就溫，無洩皮膚，使氣亟奪，此冬氣之應，養藏之道也。逆之則傷腎，春為疲厥，奉生者少……”

“天有八風，經有五風，何謂？”

“八風發邪，以為經風，觸五……你、你是墨、菡如姐姐！”溫如玉喃喃的回答登時換作兩行激動的淚珠，她滿臉難已置信的握緊李倩如的手，睜大眼哽咽道，”你真是菡如姐姐？”

李倩如笑著頷首，“如玉，是我！”

溫如玉驟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即是歡喜又是苦楚的哭嚷道：“我以為你被逐出宮去了，我求義父去尋你，可義父說找不著你！我好擔心你，怕你丟下我與澤兒，怕你再也不回來……”

李倩如眼角盈上一陣酸楚，她抱住溫如玉，輕輕笑道：“傻姑娘，我若要離去，自然會與你說，豈會不告而別？”

溫如玉淚流滿面，哭嗔道：“前一次你帶著澤兒離去，也未曾告知我一聲！”

她的翻舊帳讓李倩如也難得汗顏起來，她朝在旁笑看不語的楊妙珍無可奈何一笑，掏出絹帕，溫柔的拭著溫如玉的眼淚，口吻佩服：“沒想到你記帳的功夫這麽厲害！”

她的話讓溫如玉倏地噗嗤一聲笑了起來，但她立即又一臉氣怒的瞪住李倩如道：“你分明未將我當做妹妹看待！”

李倩如摸了摸自己的臉，訕笑道：“如玉，你瞧我生得如此天香國色，如果以真面目行走江湖，定會惹來一群狂蜂浪蝶不是？”

感動

李倩如話聲一落，溫如玉一雙水目立即射出三分佯怒，她嬌哼道：“皇後娘娘，如玉不是三歲孩童！”

楊妙珍款步上前，笑語嫣然的道：“溫姑娘好利的眼，一眼就瞧出倩如姐姐的真實身份！”這溫如玉果真是率真純善的本性，難怪能得到天公將軍的青睞，更博得了夏侯徹的傾心。

溫如玉神色間仍有一絲惱意，但隱隱間更多的則一對李倩如的心疼。她並非不問事世，廢後回宮之事早已是天下悉知。而她身為將軍義女，身在天公將軍府，對廢後在宮中的一舉一動所聽及的傳聞不會少。故而，她早已知道廢後如今身為珍順容的近侍宮女。方才，她一見李倩如入殿，見她雖是宮女穿著，然那氣度與行止卻絕不似一名宮女所該有的，或多或少已知曉她的身份。只不過，她先前更多的是驚訝於李倩如與元菡如眉眼間神態的相似，並未對她廢後的身份好奇。

李倩如自能感覺到溫如玉是三分怒七分關切，欣慰感動之餘也未忘提醒她：“如玉，這皇後娘娘的稱呼日後可別再叫了。宮裏不比將軍府，言行必得當心！”

她的提醒讓溫如玉挫敗的臻了臻首，連心底最後的餘慍也消失頓彌了。她為自己如此快的妥協感到懊惱，然臉上卻已無法抑止與李倩如重縫的喜悅。

楊妙珍掩唇一笑，“倩如姐姐，我這宮裏你自管放心即可，必不會有閑話傳了出去。”

李倩如看了看她，搖頭低嘆道：“你道絳萼殿上下皆被你收伏，便無礙了麽？魚若宛的心思你能猜得透？”她本想私下解決此事，免得影響楊妙珍的心境。然她如今似乎過於自信，而在宮中是絕不能生出這種心態的，否則只會因驕傲而跌倒。故而，她有必要提醒楊妙珍一二。

楊妙珍一楞，遲疑道：“她？我與她相識雖不久，卻也瞧出她不是有歹心之人。”楊妙珍能在宮中明哲保身這些年，認人識人的功夫她自認還是有的。

李倩如掃眼殿內的三四名宮人，楊妙珍識意，揮退了眾宮人。很快殿內便只剩下李倩如、楊妙珍與溫如玉三人。

“倩如姐姐可是看出了什麽端倪？”楊妙珍知她並非無中生有之人，此時話問的認真。

李倩如扶她坐下，楊妙珍示意溫如玉也一同坐下。李倩如略頓了一頓，方沈聲道：“你可記得她送你的觀音送子木雕像？”

楊妙珍頷首，“她的手藝頗是不俗。”說著，她疑慮的看著李倩如，“那木雕有何名堂？那花梨木並無蹊蹺，木雕中也未藏了什麽異物！”她自不會對他人送來的東西毫無防備。

李倩如笑望向溫如玉：“如玉，可還記得我教你如何增強嗅覺靈敏度？”

溫如玉雖不知她為何這麽問，但仍柔順的點了點頭。“以針刺迎香穴，得使嗅覺增強，且能辨識各種香味！”

“不錯！”李倩如讚許的笑道。突而，她伸手在楊妙珍的鼻翼兩側揉壓起來。楊妙珍雖是錯愕，但也未阻止她的莫名舉動。

半晌，李倩如方停手，對面色漸漸狐疑起來的楊妙珍問道：“你仔細聞一聞，可能聞到什麽味道？”

楊妙珍皺起秀眉，輕輕嗅了一嗅。隔了片刻，她依然不明就裏的問道：“只聞到一絲極淡雅的草藥味！”

李倩如不置可否一笑，卻是轉開了話題：“魚若宛多喜待在何處？”

楊妙珍雖然不明白她究竟想說什麽，但多少已明白她果真察覺到了有問題，當下不敢懈怠，仔細回想，半晌方攢眉道：“她平素也不大出來，多在自己殿中。除去每日去向蕭貴妃請安，便也未去哪兒了！”太後數月前便免了後宮妃嬪每日的請安，而她自打承孕後也無需去向蕭惜筠問安了。

“蕭惜筠！”李倩如冷冷一笑，“果真是計無高低之分，只需成事便是好計！”

楊妙珍心下漸漸生起不安，她正色道：“蕭貴妃她……”

李倩如斂下眼眸，掩住一絲傷痛，淡聲回答了楊妙珍先前的疑問。“魚若宛送與你的木雕像並無毒，不僅無毒，對你更有靜心平氣之益。”

楊妙珍正待松口氣，李倩如已續道：“你對魚若宛頗為喜愛？”

“她的脾性溫和，且文采裴然，確與我有幾分投緣！”楊妙珍並未隱瞞。

李倩如閉上眼眸，“蕭惜筠讓她搬入絳萼殿，你也未有多生防心，是不是？”

“請直言無防！”楊妙珍臉色凝重起來，連溫如玉也感覺到了不對勁。

李倩如緩緩睜開雙眸，眸光如幽幽潭水，看不出任何情緒。她語氣平靜的說道：“如果再多一個月，你腹中骨肉必不得保！”

楊妙珍霎時面色大變，騰地站起身，溫如玉也是大吃了一驚。楊妙珍神色乍青還白的牢牢盯緊李倩如，眼底充斥著驚愕與怒意。

李倩如淡定的回望著她，“你方才聞及的草藥味正是魚若宛所遺留的。這種五花草在移清宮有所種植，不過最終的出處卻在會寧宮！”

“蘇沛嵐！”楊妙珍睜著秋目，心思已一點即明。她緊緊撫住自己的腹部，嗓音有些嘶啞：“魚若宛在會寧宮時，衣裳已熏染了這種五花草，而五花草足以使我小產？”

“無錯！魚若宛每日請安回來，會與你小坐一會。這期間，她身上的草藥味已一點一點的攢聚於你的周遭。一般人並不會聞及這種草藥味，久而久之，這股藥味已於無形中遍及你的四周，而五花草對有孕的婦人只有兩個作用——小產，且終生不能受孕！“正如她當年一樣，不知不覺中與尚未成形的骨肉陰陽兩隔；正如她當年一樣，在撕裂的痛楚中感受到自己的骨肉漸漸死去……

溫如玉失聲驚呼：“菡如姐姐，順容娘娘她會不會有事？”

楊妙珍在震驚與震怒之後，表情慢慢已平和如初，她朝溫如玉展顏笑語：“溫姑娘，如若我會有事，倩如姐姐必然不會只是提醒我了！”眼下她豈會不明白李倩如說出此事的用心。李倩如必然不會看著她出事而無動於衷，既然能放心讓她知道此事，定然已有解決之法。

溫如玉將擔憂的目光投向李倩如。她與楊妙珍相識不過半個時辰，雖是交淺言也不深，然她本性純善，又見李倩如對楊妙珍親近，自也將她當做了自己人關心。

“如玉，珍順容如今吸收的毒素並無大礙，你無需緊張！“李倩如笑言安撫她。楊妙珍尚且從容自若，她與楊妙珍相識且短，竟能為她憂心。

楊妙珍在旁見此，也不禁有幾分感動。

一層熱汗

“待我寫一張安胎藥方，你再著人送至禦藥院依法熬制，服下藥後你自會無恙。”李倩如頓了頓，又道，“那尊觀音送子像我已用藥浸泡過，你放在身邊，可祛避九分。不過，最好還是讓她搬離絳萼殿為上！”李倩如不會讓楊妙珍重蹈她的覆轍。在發現楊妙珍身邊的隱患時，本只想暗自為她解決，免得影響她懷孕期間的情緒。但是如今為警惕她的掉以輕心，故才將事情說了出來。

“沛嵐必不知她宮裏種了五花草。蕭惜筠好歹毒的心腸，如若出了事追究起來，也不會牽扯到她身上！”楊妙珍握緊手，銀牙一咬，忽地她妙眸微軟，嘆聲問道：“你當年也是被她害得如此失去了腹中骨肉？”

李倩如眸光一沈，溫如玉則是驚愕萬分的望向了她。

李倩如曾經有孩子？且被人害至小產？

“如玉，澤兒被抱去福寧殿，平素的用物可都送了去？”李倩如平靜的轉開了話題。楊妙珍會知道此事，不遑多想也知是太後告訴她的。

她的避而不答已然肯定了楊妙珍的疑問。二女面面相覷，心下具是生起了憐憫。

溫如玉欲言又止，心裏對她隱瞞自己的往事並無半分怨責，反而充滿了同情。她默默的握住李倩如的手，無聲安慰著。“已一並送了去。傳旨的公公說如若想見澤兒，可去福寧殿相見！”

楊妙珍也無意讓李倩如傷感，順聲淺笑道：“皇上這是變著法的想讓你去見他呀！”

溫如玉雙目一亮，抿唇一笑：“原來皇上是想見倩如姐姐，我還道皇上為何偏要抱了澤兒去呢！”她可還未聽說過宮中的皇子公主能住進福寧殿，澤兒只是寄養在將軍府的弱兒，竟能入住福寧殿，那可是天大的榮寵呀！

忽地，她小心翼翼的低聲問向並不見高興的李倩如：“墨、倩如姐姐，澤兒的父親難道是皇上？”然而她不是說那五花草不僅能使婦人小產且不能再孕麽？澤兒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李倩如刮了她的鼻頭一記，嗔道：“我被廢已是三年前的事，澤兒才多大點，豈會是皇上的孩子？”

她無意隱瞞，但澤兒的來歷能少一人知就少一人知吧！縱然她被赦罪，但李家並未被赦免，澤兒的母親沈秋痕也沒有。如果有朝一日她有了什麽意外，澤兒起碼不會再被送入軍營為奴。盡管趙胤已篤定澤兒不是她的孩子，但他既然未揭破，她就能繼續瞞下去。

溫如玉還待詢問，李倩如已道：“你歇息一會，我再帶你在宮中逛一逛！”順道可讓溫如玉去福寧殿將澤兒抱出來。趙胤可以刁難她，但卻不會針對溫如玉。

楊妙珍亦笑道：“錦瑤公主明日就回京了，我可得好生歇養歇養，免得那位姑奶奶折騰去我半條命！”她秋眸一轉，睇向李倩如，笑道，“錦瑤公主若知道你回了宮，必然又要找你比試了！”

李倩如輕嘆，萬分懇求的道：“順容娘娘，我明日想去玉澗閣種一種杏樹！”錦瑤公主脾性潑辣，一直看她不順眼，總是變著法的與她做對。但錦瑤卻並無壞心，就算處處與她做對，卻並未使過陰招損招陷害她。最多就是在她途經之處撒張魚網想將她吊起來，意欲害她出糗。再不如趁她賞花之際，將園中珍稀花木撒上香料，引了一群蜜蜂來……諸如此類的小把戲，只讓人氣得卻恨不得！

楊妙珍莞爾一笑，“只要是在未穹宮裏，你想去哪兒也不會有人攔你！”

“錦瑤公主？可是對夏侯謹傾心的那位公主？”溫如玉好奇問道。

楊妙珍掩唇輕笑：“錦瑤公主鐘情夏侯大人滿朝皆知，夏侯大人這駙馬爺的位置打從五年前可就定好了。是了，你日後嫁入夏侯將軍府，與公主可就是妯娌了。趕明兒可得讓你們好好親近親近！”

溫如玉粉臉倏地一紅，挽住李倩如嬌羞不得語。

靜謐的會寧宮外，倏然傳來一陣稚兒嬌嫩的笑鬧聲，以及紛沓的奔跑聲。

殿內正處理著宮卷的蕭惜筠蹙了蹙眉對，幽眸一提，朝身側捧卷的紫波淡聲道：“柏兒下學了？”

紫波點首道：“太傅大人今日被皇上宣去議事，便下得早了些。”

蕭惜筠放下宮卷，起身往外而去。明麗的陽光下，苑囿裏兩抹衣著華麗的小小身影正互相追逐嬉鬧著。

“柏兒、寄陽，到母妃這兒來！”蕭惜筠朝不遠處的一雙兒女招了招手，近日來一直頗為陰沈的臉色也漸漸和緩下來。

寄陽公主如今不過四歲，然那眉目已是靈動非常，顯然是承襲了蕭惜筠的美貌。她梳著雙鬟髻，髻上垂著兩只銀鈴鐺，隨著她邁開小腿奔向蕭惜筠，陣陣銀鈴聲清脆潤耳。

寄陽紅撲撲的圓潤臉蛋上掛滿了歡快的笑容，她撲到蕭惜筠腿邊，牽住她的手，昂起小腦袋，甕聲甕氣的叫喚：“母妃，皇兄說父皇今日會來陪母妃用午膳，寄陽也要陪母妃一起用膳！”

蕭惜筠一怔，隨即神色柔和的將六歲的趙柏攬入了懷裏。趙柏黑亮的眸子仿佛兩粒烏黑的寶石，小臉蛋上雖帶著稚氣，但已見幾分穩重。他陪寄陽玩鬧的這會，額頭上已淌出了一層熱汗。

蕭惜筠溫柔的拭去他額際的汗水，低語道：“柏兒，你去見父皇了？”

趙柏有些不安的點了點頭，“母妃，父皇已有好些日子未召見我與寄陽了，槐皇弟也說有好久未見到父皇。母妃您說父皇忙於國事，讓我們不要打擾父皇，但今日父皇卻將一個嬰兒抱入了福寧殿養育……母妃，父皇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蕭惜筠的神色驟然一冷，下意識的握緊了手掌。寄陽的柔嫩的小手被她握得生疼，眼底霎時浮起兩泡晶瑩的眼淚，她扁起嫣紅的小嘴，嬌喚道：“母妃，寄陽痛，寄陽痛!”

“母妃，您捏痛寄陽了！”趙柏連忙抓住蕭惜筠的手，解救了妹妹圓乎乎的小手。

蕭惜筠回過神，見女兒的小臉上堆滿委屈，心頭一軟，抱住她溫柔的安慰道：“是母妃不好，弄痛了寄陽。”

皇上莫責

寄陽撲在她懷裏，軟棉棉的嬌語：“寄陽不痛了，母妃不要傷心。父皇不要寄陽，寄陽還有母妃和皇兄。”

女兒的貼心讓蕭惜筠眼角微澀，她親了親寄陽的額際，淺笑道：“誰說父皇不要你們了？你的皇兄是大炎的皇長子，你是公主，身體裏流著的是你們父皇的血。縱然他不要母妃，也不會舍棄你們的！”她的最後一句話透了一絲淒楚。

李倩如回宮她無懼，趙胤偏寵起楊妙珍她也無憂，她內心苦楚的只是他的日漸疏冷。

“父皇為什麽不要母妃？是因為有了那個小娃娃嗎？那個小娃娃是楊娘娘生的嗎？小娃娃壞，搶走父皇！”寄陽氣鼓鼓的嘟起小嘴。

趙柏比妹妹懂事許多，自然不會以為楊妙珍才懷胎三四個月就誕下了孩子。他擔憂的望著蕭惜筠道：“母妃，孩兒聽說那位被廢的皇後回宮了，而那名嬰孩是她的孩子，他、他也是父皇的孩子嗎?”

蕭惜筠眼眸望向遠處的宮闈，嘴角逸出濃烈的嘲諷：“柏兒，那個女人豈配擁有你們父皇的骨血？你們的父皇只有你與寄陽兩個孩子，永遠也是！”

趙柏似懂非懂的望住她，心頭暗忖著，母妃似乎忘了他還有朝雲皇姊、蓉玉皇姊與槐兒這個皇弟。

蕭惜筠忽地低下頭，對他笑道：“柏兒，父皇何時會來與我們用膳？”

趙柏一臉為難之色，囁嚅道：“孩兒先前只是讓張公公提醒一下父皇。父皇曾應允孩兒，若孩兒得到太傅的嘉賞，便陪孩兒一日……孩兒先前並未直言說請父皇來陪我們用午膳。”

蕭惜筠欣慰一笑，“柏兒做得很好。你們的父皇今日必會前來陪你與寄陽！”趙胤前段時日出宮，放了個替身在宮裏，不僅未召見後妃，連朝臣也鮮少宣見。她那時已猜出其中有貓膩，加之後來看出元菡如也乃他人所扮，更加肯定了趙胤早已出宮。故而，“趙胤”未守言來陪柏兒與寄陽，她又豈會在意？

寄陽與趙柏見她如此肯定，原來一直不高興的臉上立即堆起了興奮。

“母妃，父皇真的會來？”二稚兒異口同聲。

蕭惜筠笑得深沈：“母妃何時騙過你們？”趙胤對她或會有假，對柏兒與寄陽的愛卻不會假。

“來，母妃替你們梳洗梳洗，然後再去迎接父皇！”蕭惜筠一邊牽起一個，朝紫波使了記眼色。

紫波會意，連步退下。

午時方過，趙胤果然來了會寧宮。張先依舊亦步亦趨的隨後，只不過年過半百的他，此刻懷中竟然抱著一名咿咿呀呀叫個不停的白胖小兒。

趙柏與寄陽一見那小娃娃，已知他必然就是破例被抱入福寧宮住養的那個嬰孩了。二人心性純真，也藏不住情緒，立即堆起了滿臉的不高興。他二人心下無不暗道，父皇何曾抱著他們不離身了？如今不僅讓這小娃娃住在福寧殿，連來見他們也抱著同行。

蕭惜筠拉了拉兒女的小手，溫顏款步迎上前，得體的深施一禮：“臣妾參見皇上！”

趙胤淡然的嗯了聲，扶起她道：“愛妃無需多禮。”說著，他側首望向了小臉堆滿不悅的趙柏與寄陽，見他們不滿的盯著張先懷中的元寵，不禁微微一哂。

“柏兒，寄陽，見到父皇還不行禮！”蕭惜筠輕喝，她素以禮教嚴著稱，對兒女的教束更加不會放松。平日趙柏與寄陽乖巧懂事，雖是皇長子與公主，卻也並不嬌縱、頤指氣使，這也是他們深得趙胤與太後喜愛的原因。

“寄陽與柏兒不願見到父皇？”趙胤端坐在桌前，朝有些不甘不願的兒女笑問道。這些時日來，他確實疏忽了兒女。現如今，他閑暇之時，鬼使神差的竟然只會想到李倩如……

寄陽嗓音嬌嫩的說道：“父皇壞，父皇都沒有讓寄陽住在福寧宮裏！”趙柏連忙點頭附合。

蕭惜筠趕緊一臉驚惶的道：“柏兒、寄陽，不得無理。皇上，他們不懂事，請皇上莫責！”

趙胤掀眸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讓蕭惜筠心頭霎時發涼。趙胤旋即又溫和的笑了笑，抱起寄陽放在膝上，點了點她圓潤的小鼻頭，低聲笑問：“寄陽想去福寧殿？”

“嗯！”寄陽大力點頭。

“那你需陪著小弟弟，可願意？”趙胤笑道，示意張先上前。

張先將懷中正的澤兒放低，讓寄陽看清他的模樣。

寄陽睜著大眼與澤兒互望，澤兒忽地咧開小嘴，伸起小胳膊，朝寄陽呀呀的叫喚，似乎想讓寄陽抱住他。

寄陽烏溜溜的眼越張越大，盛滿了驚喜與歡喜，她陡然伸手捏了捏澤兒比她更粉嫩的小臉，臉上的不悅早已被澤兒可愛的小臉蛋掃去了。她倏地滑下趙胤的腿，興奮的嚷道：“父皇父皇，寄陽要抱小弟弟！”

趙胤笑著點了點頭，張先小心翼翼的將澤兒放入了寄陽懷裏，他的雙手自然還托在下面，以免寄陽人小力弱摔到了澤兒。

蕭惜筠依然笑靨和睦，暗中推了一推佇然不動的趙柏：“柏兒，你也去抱一抱小皇弟！”

趙胤挑眉，“小皇弟？”

蕭惜筠抿唇淺笑：“皇上，臣妾早早聽聞李夫人有一子寄養在將軍府。李夫人如今回了宮，自然得將小皇子接回宮了。只是太後日前才頒了懿旨，李夫人現下的身份……皇上您又尚未將小皇子召諸天下，臣妾只好委屈小皇子以客人的名義隨溫小姐入宮了！”

趙胤不緊不慢的道：“愛妃何處得知此子是朕的兒子？”

蕭惜筠儀態端方的笑語：“此子為李夫人所出，自然是皇上您的皇子。”她又婉轉一笑，仿佛說笑一般的道，“如若此子不是您的，那李夫人又於何處生了此子？”

五花草

趙胤不知李倩如已無法生育，此子的來歷足可讓她大做文章。李倩如出現在京城是元宵節前夕，不論她是否能生育，此子絕不會是趙胤的孩子。不管趙胤如今對她是否留有舊情，只要此子存在，就能表明李倩如已是不貞之人。不貞之人，縱然趙胤對她再有情，她也不會有翻身之日。

趙胤垂下眼眸，勾唇一笑，倏地起身道：“羯羊國不日遣使來訪，朕這幾日需與大臣議事。錦瑤明日回宮之事就由愛妃安排了。”

“臣妾遵命！”盡管趙胤旁避不答，蕭惜筠卻已達到了目的。她有意讓趙胤在意起此事，今日他或只在她這兒聽到疑言，明日就能在整個未穹宮聽到碎語。

趙胤示意張先抱起澤兒，溫和的對寄陽與趙柏說道：“父皇要回宮了，你們要乖乖聽從母妃的話，父皇改日再來看你們！”

寄陽依依不舍的抓著澤兒的小手，扁嘴道：“父皇，寄陽可以去福寧殿看小娃娃嗎？”說著，她又抓起一直不做聲的趙柏，“寄陽和皇兄一起去！”

趙胤睨眼板著小臉的趙柏，他顯然不似寄陽那般歡喜澤兒。趙胤多睇了他幾眼，笑道：“自然可以。屆時讓槐兒也一同來！”

“寄陽謝父皇！”寄陽頓時笑得像花兒一樣燦爛，嬌聲歡呼起來。

趙胤在會寧宮待了一刻有餘。這會兒，李倩如則帶著溫如玉往福寧殿而去。

她們方至彤庭玉階之前，溫如玉倏地一扯李倩如的衣袖，低呼道：“皇上來了！”

李倩如一怔，側首順著溫如玉的目光望去。立時，逶迤的檐廊下，趙胤偉岸的身影毫無阻隔的撞入了她眼底，而他身後的張先手裏抱著的正是澤兒。

她有些懊惱的暗啐了一聲。她這會本只準備讓溫如玉入殿抱出澤兒來，絲毫未想去見趙胤。哪曾想，竟然還是與他見到了！

趙胤顯然也瞧見了她，也瞧見了她懊喪的表情。他頓時頗為不悅起來。這女人竟還不樂意見到他！

當下，他朝張先吩咐幾句，無視玉階下已伏下身的二女，面色威嚴的徑自入了正殿。

趙胤入殿片刻之後，李倩如將溫如玉扶起了身。她心下暗嘆，她怎麽又得罪那位天子？

溫如玉大惑不解的道：“倩如姐姐，皇上像是不高興？”

李倩如拂了拂衣袖，嘆道：“如玉，你去求見皇上，將澤兒抱出來吧！”

溫如玉點了點頭，提步拾級而上，入了正殿。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仍不見溫如玉出殿來，卻能聽聞殿內時不時傳來澤兒咯咯的脆笑聲。

李倩如有些焦慮的來回踱起步子，幾欲按捺不住想入殿一探究竟的沖動，忽見張見滿臉堆笑的步出大殿。

張先踏下玉階，朝她拱手笑道：“夫人，小公子已睡下了，皇上請您先回了吧！”

李倩如挑起眉，指住殿內仍不時傳出的笑聲，冷笑道：“我倒不知寵兒睡著了也會笑！”

張先也不見尷尬，仍自笑語：“夫人，皇上說了，您自知小公子何時會醒，屆時再來不遲！”

李倩如心頭升起一把無名火，但她也未想遷怒他人，只得忍氣道：“溫姑娘也睡了？”

張先不緊不慢的托了個手，“夫人先前難道未瞧見？溫姑娘早回了絳萼殿！”

李倩如臉色刷地浮起一陣薄怒，她咬牙逐字道：“皇上可還真是閑得很！”明知她等在殿外，卻生生讓她侯了半個時辰。

張先對她的口無遮攔晃若未聞，“夫人，皇上還有一旨命奴才承下。”

“何旨？”李倩如心頭劃過不詳的預感。

“皇上說近日宮中的閑言碎語聽著鬧心，故命夫人設法糾偏此風氣！”

李倩如聞言，瞇眼盯住張先，不怒反笑：“張公公，皇上是否忘了，我如今只是一介宮女！”讓她杜絕流言蜚語？這普天下有誰能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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