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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菡如感覺到趙胤深黯的視線鎖在她的身上,耳邊傳來他低沈的聲音,“平身!經你所診,太後患的是何病?”

他的語氣讓元菡如一怔,他似乎並不為昨日她的態度而氣惱。她叩恩起身,低頭道:“稟皇上,太後娘娘乃是氣虛之癥!”

旒珠之後,趙胤長眉一挑,目光落在有意避忌他的元菡如身上。她的臉與李倩如迥然相異,若非無法掩去瞳眸,將會瞞過任何人。她隱去了透骨的清傲,但她卑謙的態度之下,隱藏的仍舊是算計。

做戲,她李倩如從來技高一籌!

趙胤掩下幾分厭惡,慢慢起身,步下了玉階,旒珠輕輕晃動,在他臉上投落出搖曳的影紋。“若只是區區氣虛癥,太後何以一再拒絕太醫診治?”

元菡如蹙眉,堅持道:“太後娘娘心乏力瘁,致使氣陰兩虛,鳳體又久於調理,故而隱處生出毒惡……”元菡如無視梁岳將暗瞪了她一眼,點到即止。反正對趙胤是無法呈情了,太後的病疾她瞎說一二也無妨。以太後之尊,隱處自然不能讓太醫問診的了,這麽一來,太後拒診也在情理之中。

梁岳將起身拱手道:“皇上,東宮無主,素是太後娘娘操持後宮事務。老臣以為,太後娘娘亟需靜心安養,仔細調理為上!”

夏侯膺看眼元菡如,繼而也道:“皇上,老臣家中有一祖傳之方,可治氣虛之癥!”言下之意,他也是相信元菡如的診斷了。

元菡如不為所察的挑了挑眉尖,看來這兩員老將皆與太後達成了某種默契。梁岳將清楚太後的病不奇怪,否則他不會將她引薦入宮。耿直忠君的夏侯膺這次竟也替太後瞞著趙胤,確實讓她有些詫異了。太後怎麽會中了赤尾毒,其中原由再次讓她好奇了起來。但很快,她抑止了這種好奇心。現如今,她已無法全然置身於事非之外,卻可以不讓自己再深入其中。未穹宮,曾經耗去了她所有的感情與心力,今昔何昔,她怎能再重蹈覆轍?早日與澤兒離去,才是她們正確的選擇!

趙胤沒漏過她淡眸中一閃而過的無奈,他唇畔拂出一絲冷笑:“既然如此,朕就將太後鳳體康愈之責交付於你!”她在他眼皮下詐死,讓事情脫離了他的掌控。若她未再出現,也許他會放她一馬。她再度自投羅網,縱然她早已是一枚無用的棄子,他絕不會允許再度發生同樣的事!

“民婦遵旨!”元菡如覆又瞌首謝恩,心下卻是一嘆,實則她更為期待趙胤對她的醫術產生疑慮,那樣他必然會讓其他人再為太後診治,屆時她的擋箭牌之效也喪失了,出宮自會少了許多阻礙。

元菡如從天章樓退出來後,未見安容的身影,卻見一名著淡綠宮襖的美貌宮女笑盈盈的站在玉階之下。

美貌宮女一見她出來,立即迎上前道:“太後娘娘宣安容回宮侍候,讓元承醫明日再至清仁殿,今日先回榮觀閣歇息!”想來,這宮女是專程在此等候元菡如,再引她去榮觀堂的。

元菡如對此姝有些面熟,一時間卻未憶及在何處見過。她得體的欠了欠首,“有勞了!”曾經貴比天高的她,如今與宮女平起相待,她沒有絲毫失落與怨憤。在踏出宮門的那一剎那,皇後之尊就已被她丟在了腦後。

入宮七載,她為父兄汲汲營營於權貴之中,放棄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到頭來她得回的只是孑然一身。四處游歷、遍覽山河的一年間,她舍棄了虛妄,灑脫處世。盡管談不上脫胎換骨,但在她戴上易容面具之時,她已放棄了李倩如的身份與名字。那時起,她只是舟晉女杏林元菡如。再度回宮,她的身份依然只會是元菡如。

美貌宮女引她往外走去,和氣的說道:“我姓秦,名芷珍,是都掌治職所的監察女史!”

“原來是秦監史!”元菡如倏地記了起來,當年她聽聞都掌治職有一名姓秦的女史能力頗是不俗,且極得人緣。她本想招納其至羽下,未料到這秦芷珍性情耿直,堅持不投於後宮中任何一方。秦芷珍的不識擡舉反而讓她生出幾分欣賞,故而在蕭淑妃被其所拒惱怒之下要重罰其時,她出手救了秦芷珍一命。

她偏首看了眼漸暗的天色。今日進宮匆忙,也未想到一入宮就住下了,隨身的物件絲毫未帶。更何況澤兒還在將軍府裏,就算有溫如玉照料不會有事,她心裏還是牽掛的很。

這會梁岳將還在天章樓裏,看樣子一時半會也不會出來,也不知他是否知道她已被留在了宮裏。

秦芷珍似是看出了她的難處,忙寬慰道:“元承醫不必擔心,俞嬤嬤已吩咐參事局為你添置了一應用度!我聽說你有一子尚在宮外,然而眼下也只能暫離了,等改日向太後娘娘告請,準你出宮後再去將軍府探望吧!”

元菡如怔忡一下,秦芷珍如何得知她有一子且住在將軍府裏?難道她這身家底細一下午的功夫就已傳遍了未穹宮嗎?

觸目驚心

天章樓。

趙胤負手立於窗欞邊,幽長地眼眸落在元菡如漸行漸遠的身影上,深邃地眼底不為所察地有一絲波動。

李倩如的笑容從來是完美的。曾經他也一度蠱惑於她的笑容中,可惜她的笑沒過多久就染上了讓他厭惡的虛偽,但方才他似乎又在她純粹幹凈的笑容中,看見了最初的她。

片刻,他緩緩收回目光,從白釉剔粉雕花瓶中取出一只玄金所制的翎箭,不緊不慢卻威嚴無比地道:“近日夏侯徹所領鎮北軍在回京途中屢被刺客侵擾,二位愛卿也認定是羯羊國所為?”

梁岳將上前抱拳,凜聲道:“陛下,北疆一役,羯羊大軍傷亡慘重,大將曲律渥被我軍所擒,羯羊國顏面盡失。明面上,他們派人救人占了十成的可能性,且刺客身上的兵器皆留有羯羊國徽印,但這些證據都太過明顯,反而有欲蓋彌彰、嫁禍於人之嫌。老臣以為,此次恐非羯羊國所為!”

趙胤把玩著手中的翎箭,旒珠掩映之後,他的神色依然讓人無法揣摩。

夏侯膺表情凝重的道:“老臣讚同梁將軍所言。陛下,朝廷眼下外擾無憂,內患卻已迫在眉睫!”

趙胤諱莫如深一笑,目光移至墻上懸掛的萬壽無疆字畫,“看來,這萬壽無疆還為時過早!”話音擲地,他手中翎箭倏地奔騰而出,鏘地一聲精準無比地刺在“壽”字之上,尤聽他字字森冷而道:“結網捕漁之樂,二位愛卿不妨與朕共賞!”

榮觀堂作為宮中有品級女官的住處,雖比不得各妃嬪娘娘的殿室,卻也不失華貴雅麗。布局嚴謹、蔬密有致的榮觀堂分三閣四院,三閣供司政、司儀及監尹等六名女史居住,四院則分配給了其餘位階較低的女史。

元菡如眼下的身份是從五品承醫,細細算來,只是榮觀堂眾女官之中最末等的,騰給她的院落自然也是較偏避的了。不過,她倒是十分滿意這寧謐深幽的偏院子,只因此院並無其餘女官居處,她獨占一處,樂得無人打擾。

送走秦芷珍,她玉立於桌案旁,環顧精雅的寢臥,徐徐踱至妝鏡前。她定定的望住鏡中鬢雲修眉,雙眸淡染暈墨,笑渦淺溢的自己。她纖長的手指撫觸著玉潤的臉頰。倏地,她嘴角的笑飛劃而落,繼而被深深地堅毅取代。

她放下手,坐回桌邊,閉目細思起來。

太後有意隱瞞其病,其中原由她無意探究,但太後不想她透露其真實病狀卻是無庸置疑的。在等待所需藥物回京的月餘間,太後絕不會讓她出宮,而這期間,她必需做的,一則是少與宮中之人接觸,低調行事,然她一入宮便被封為從五品女官,只怕已惹來不少人的妒羨,想安然度日是有些困難了。二則是避免與太後相見,盡管太後未懷疑她的身份,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三則正是趙胤,這也是她最為頭痛之處。從昨日趙胤待她的態度而言,也許他已在懷疑她的身份。不過以他的個性,若不是在等她自露馬腳,就是不動聲色的搜集好所有證據,最後讓她無所遁形。

世事難料,她籌算萬千,依舊回到了未穹宮。然而她能逃出一次,就能逃出第二次。既然他尚未有任何舉動,她且當做他什麽也未發現。

她撫了撫臉蛋。習慣了民間的無拘無束,重入森森宮闈,這張面具之上又得再覆一層了。

晚膳之後,秦芷珍領來一名十六七歲的宮女,名喚采芙,專來侍候她的起居。有品級的女官身邊皆有人侍候,元菡如自也無例外。

接著,秦芷珍便引她去各閣各院拜見各司女官。未穹宮共有十二名女官,多從官宦人家挑選資質較好的女子入宮,故而她們的品性、儀止、風範並不差於後宮妃嬪。

各司女官表面上待她尚算客氣,但她如何看不出她們笑容之下的冷漠與戒防。她毫無背景勢力,又是來自民間,一朝蒙太後恩寵,晉升為女官,怎會不惹來她人羨妒?

同時,元菡如並無意外的發現,除卻司政女史虞之瑤與都掌治職秦芷珍外,其餘各司女官已全數換了人。

她當年在宮中的羽翼已被鏟除幹凈,如今執掌後宮的是寵冠天下的蕭貴妃,宰相蕭掄之女蕭惜筠。虞之瑤早已是她的人,而秦芷珍想必是投靠了太後娘娘,才得以保命,而其他人的下場只會比她這前任主子更淒慘。

“俞嬤嬤吩咐過,你只需以太後鳳體為重,禦藥院平日只肖去露個臉就可了!”秦芷珍的話在她耳邊響起。

元菡如將視線從紆廊外的秋海棠上收回,回眸一笑:“這可省了我不少心,本還擔心著如何與名冠天下的禦醫們相處呢!”思及此,她驀然想起了還等著她比試的祝儒昱與常參兩個倔老頭。

秦芷珍宛爾笑道:“你如今可是承醫,大炎皇朝數百年來可還是第二次準許女子在宮中行醫,這般尊榮豈會亞於禦藥院之聲名?”

元菡如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盛名越高,其後所惹來的暗箭只會越多!

說話間,她們已到了秦芷珍所住紫光閣,閣內另住有一名女官,元菡如方才已拜見過了。她正待向秦芷珍告辭,身後陡然傳來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其中還夾著驚慌的哭叫聲:“秦監史,您救救從霜吧!”

二人定睛望去,赫然看見兩名宮女攙扶著一名渾身浴血的宮女慌忙的直奔紫光閣而來,那血流不止的宮女耷拉著腦袋,雙腳托在地上,血水順流而下,沿途拖曳出一條駭人的血跡。

秦芷珍大驚失色的迎上去,驚呼道:“她怎麽傷成了這樣?快將她擡進來!”

兩名宮女一邊將昏迷不醒的宮女往閣內擡,一邊哭嚷道:“晚膳前凝美人說要吃繡球乾貝,命從霜去禦膳房傳話,哪料得琴昭儀身邊的宛兒也前去傳話,說道琴昭儀也點了這道膳食,劉公公當下就將繡球乾貝先給了宛兒。凝美人知道後大怒,罵從霜不中用,給她丟了人,隨後就命人將從霜吊起來抽了十個鞭子!”

秦芷珍秀美的臉蛋陡然冷沈了下來,卻也未說什麽,只是指揮二宮女將血已滲透宮襖的從霜放在軟榻上,她轉頭對元菡如誠聲道:“從霜與我是同鄉,素是乖巧懂事,我也視她如同妹妹一樣。元承醫,萬望你能救一救她!”說著,她便伏下了身去,兩名宮女也立即跪了下來。

元菡如連忙扶起秦芷珍,看眼臉白如紙的從霜,暗嘆口氣,“藥箱我擱在房中,我取了便來!”話落,她匆匆往偏院而去。

宮女被主子懲處後不能請禦醫救診,這是奴婢們的命,通常是挨得住的就活了下來,挨不住的也就解脫了。元菡如不是不知其中規矩,但她如今身為醫者,又豈能見死不救?

不多時,她回到了紫光閣。她往四周看去,其餘閣內燈火通明,顯然沒人過來探望一二。

推門而入,她一眼望見秦芷珍正小心翼翼的擦拭從霜身上的血,另兩名宮女一個正收拾著地上的血衣,一個正在絞剪幹凈的布條。

秦芷珍額際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冷靜的神色中難掩憂慮,她聽及聲響,回過頭見是元菡如,連忙急聲道:“這血怎麽也止不住,該如何是好?”

元菡如上前放下藥箱,細細觀察平躺在榻上、雙目緊閉的從霜。她的衣物已被除去,慘不忍睹的肌膚上布滿了一條條猙獰的鞭痕,血肉翻騰,其中還淬了鹽,觸目驚心已極。

她不禁擰眉道:“這位凝美人下手竟如此之重!”只怕是不得寵的妃子了,後宮凡得趙胤寵愛的無不深知趙胤最是厭惡苛待奴婢的妃嬪。

黑影

正絞著布條的宮女抹了抹淚眼,泣涕道:“凝美人原先也不是這般狠辣的性子,待我們也是十分和善的,只是後來……”

“樂琴!”秦芷珍冷睇她一眼,叱聲喝止了她。

樂琴抿了抿唇,低下頭不敢再開口。

元菡如識趣的未多問,利落的為從霜清理傷口,上藥包紮。約莫過了一刻有餘,她才放下藥瓶,舒了口氣,對秦芷珍叮囑道:“從霜姑娘已礙,但十日之內切記莫動莫擾,藥需三個時辰清換。眼下我只有一些外敷的藥,只能等明日再去禦藥院取幾副內服的藥材!”也算是從霜命大,此翻若非她恰巧在此,一時間秦芷珍等人絕找不到人來醫其傷勢。

秦芷珍與樂琴二宮女聽及她的話,無不松了一大口氣,感激不已的道:“多謝元承醫!”若非有元菡如在,她們眼下到哪去找人來救從霜?後宮之中,明哲保身才是立足之道,也只有如元菡如這種方入宮的人,才尚未泯去幾分良善,肯淌這渾水吧!若換成禦藥院的那群禦醫,只怕早已溜之大吉,哪願理會一介宮女的死活?

元菡如接過樂琴遞來的濕帕拭凈手,微微一笑:“秦監史何需客氣?救人乃醫者本心,更何況行醫正是行善,我豈能袖手旁觀?”

“芷珍代從霜謝過元承醫大恩,只是她的傷勢還需勞元承醫費心了!”言下之意,秦芷珍是希望元菡如能救人救到底。

元菡如聽她所言,應是會將從霜留在紫光閣養傷。她一介女官竟敢冒得罪妃嬪娘娘的風險,收留犯事的宮女,果然夠仗義。她能得到宮女們的擁護與依賴,著實不無道理。不過,既然安琴二宮女能將從霜帶來紫光閣,定是得到了凝美人的默許或指使,單憑二宮女絕無膽子敢私自將受了罰的宮女帶出來求救的。想來那凝美人也不願背上淩虐宮人的惡名,又知曉從霜與秦芷珍的關系,便將這個麻煩丟到了紫光閣來。

元菡如心中一動,瞬間有了計量。她揚起嘴角,溢出深深地笑渦,溫和的建議道:“不如讓從霜姑娘暫且在綠綺院住下,一則那兒較為安靜,二則也易於我就近照顧檢視從霜姑娘的傷勢!”綠綺院正是她如今的住處。

秦芷珍似是就等著她這句話,妙目含笑朝她深施了一禮:“元承醫仁心仁術,芷珍感激不盡!”

從霜被小心翼翼的擡入了綠綺院的偏廂。送走秦芷珍等人,元菡如讓采芙在偏廂歇下,囑咐若從霜有不適便立即去隔廂喚她。

待元菡如梳洗畢,已過了中夜,她的神色間也浮露出一絲疲憊。她困乏不已的解下縛發銀帶,擁被睡了下來,連案幾上的蠟燭也未熄滅。

精雕細琢的燭臺上,燭火微微浮動著,映出暈暈淺淺的光芒,也映射出衾榻上恬恬睡去的元菡如。她如雲青絲拂散衾枕,絲絲縷縷的纏在了她盈徹如雪的容顏上,遮住了她的眼、她的唇,只聽及她綿長而緩慢的呼吸聲在靜默的室內淺淺而響。

窗外冷月高懸,廊牙下宮燈搖盞,透過深黑的天井望去,整座未穹宮似已陷入了沈睡之中。隔著門扉,綠綺院內只餘元菡如的房內燃著光亮。猛地,她房中的燭火驟然熄滅,緊接著,只見一名黑衣人肩抗一烏發傾灑的單衣女子躍窗而出,躥房越脊,幾個起躍已消失在了瓊影幢幢的殿閣之間。

柱香時分,黑影停在了一幢黑黢黢的大宅外。幽幽冷月下,赫然只見斑駁的金釘朱門上扣著一把鋃鐺鐵鎖,森嚴的查封官文張貼在門上,整幢大宅透著說不出的陰冷淒涼。

黑影未在宅前逗留,載著肩上的女子輕松的躍入了宅內。

宅內顯然早已無人,樓閣殘敗不堪,扶木林疏也已被雜草掩蓋無影,入目只有一片蕭索荒蕪。黑影箭步如飛的朝裏行去,而就在其正要推開一扇搖搖欲墜的扇門之際,耳邊陡然傳來一記懶洋洋的清雅女聲:“此處似乎並非幽會的好去處,不如換一處地方吧!”

毫無預兆的聲音讓黑影嚇了一大跳,嗖地一聲就往後彈去,卻忘了應該先丟下肩上的女子,也沒料他會背運已極的一腳踩到一根爛木頭,以至腳下一滑,不偏不倚、精準無比地撞向了破敗不堪的雙扇門。剎那間,只聽砰地一聲巨響,雙扇門夾雜一股濃厚刺鼻的灰塵,同時卷著黑影與女子砸向了冷硬的地面。

“我的娘誒!”被摔了個狗撲屎的黑影掙紮著從一堆灰土和爛木頭中擡起腦袋,露出一張沾滿灰泥的娃娃臉,雖是灰頭土臉模樣,但仍看得出男子濃眉大眼的長相極為討喜。男子齜牙咧嘴的扭頭瞪向重重壓在背上的女子,格外明亮有神的眼裏全是沮喪,“原來你沒有昏倒!”

元菡如安然無恙的壓坐在他背上,一點事也無。她安之若素的朝黑影微微一笑,伸指勾下其早已散開的面罩,笑瞇瞇的道:“蘇笑生,蘇公子,小婦人自知容貌上佳,然你也無需如此猴急,夤夜私潛入宮將小婦人擄至此處呀!”

原來,他就是那日跟蹤趙蘊而去的蘇笑生!

苦不堪言

元菡如似嬌含媚的話音徐徐落下,她也盈盈站起了身,然而未著秀履的玉足卻毫不客氣的踩在了他背上。

蘇笑生還沒顧得及詫異她怎麽知道自己的身份,頓時被她這一腳踩得悶聲一哼,一股難忍的刺痛感霎時湧遍全身,背上更如負千斤,令他動彈不了分毫。

此刻,冷月徘徊的荒涼大宅裏,映照出了一幕有些詭異的畫面。狼籍的廢墟間,一名僅著雪白中衣,烏發披洩一身的纖秀女子,臉上掛著如水的笑容,溫柔地俯視著狼狽不堪趴在地上的黑衣男子,男子的俊臉早已皺成了一團,苦不堪言。

半晌,才聽蘇笑生張大嘴抽氣不已的呻吟道:“元夫人,在下無意冒犯,出此下策不過是事態緊急,不得不為啊!”

“喔?是何緊急之事需讓公子夠時辰先在小婦人房中下迷藥,繼而才將小婦人擄了出來?”元菡如掀唇勾起一抹笑,清眸流盼俯睇於他,朦朦淡月之下,那漾開的笑靨宛如碧寒幽潭瀲灩綺麗。那一瞬間,蘇笑生只覺得眼前女子仿若月下仙魅,一時間只顧色授魂與的癡癡望著她,渾然望了他一個大男人還被一個小女子踩在腳下,更忘了她逐字逐句冷厲起來的話語。

恍惚間,他聽到她翕動的嫣紅唇瓣間逸出輕柔的話語:“蘇公子,你這眼珠子可不大安份,不如剜了給我煉藥吧!”

她似柔卻含著狠戾的話讓蘇笑生猛然打了個激靈,全身都繃了起來,目光迅速的從元菡如笑盈盈的臉蛋上挪開,連忙陪笑道:“夫人真愛說笑,我這眼珠子不幹凈,不好煉藥!不好煉藥!”他可是聽說了,夏侯謹不過是摟了她的腰,一雙手就差點給她毒爛了。他當初還道夏侯謹是在開玩笑,眼前這笑靨如花的女子怎麽會那麽毒辣?然而,眼下他可不敢肯定了。

見元菡如挑起了眉尖,他忙不疊解釋道:“在下是奉皇上之命請夫人來此救人的!”

哎,也只怪他一時起了頑心,想著他神偷蘇笑生這輩子什麽寶貝沒偷過,唯獨沒偷過人,況且還是從皇宮之中偷個人出來。他本可正正當當的請皇上命她隨他出宮,但他偏要偷偷溜至她房中,費力的動了番手腳,準備將她迷個七暈八素後抗出宮。他確實做到了,不過結果是他現在被她灰頭土臉的踩在腳下。看來,他著實小瞧了她呀!

元菡如眼眸動了動,壓在他背上的腳緩緩收了回來。蘇笑生頓時只覺如釋重負,胸口的刺痛感消失頓彌。他趕緊爬起身,拍去身上的灰塵,幹幹笑道:“多謝夫人足下留情!”若她再在他的命門穴上多三分力,他這會兒不死也癱了!

元菡如失了墊腳的地方,刺骨的寒氣霎時從腳心湧上了全身。她不覺倦起足尖,環顧陰暗淒涼的四周,不動聲色問向蘇笑生:“陛下讓我救何人?”趙胤要她救人何必專挑李家舊宅?難道,他是在試探她?

蘇笑生眼尖的瞅見她縮了縮玉足,身上單薄的中衣在灌入屋內的寒風中輕飄飄拂動,轉眼竟忘了眼前的女子前一刻還說要剜了他的眼珠煉藥。他心下浮起一抹自責,趕緊脫下自己臟兮兮的鞋子和外裳放在她面前,熱切的道:“寒露深重,夫人還是快點穿上吧!以後晚上外出還是要多穿點才是!”

他的話讓元菡如不禁為之氣結,這偷兒顯然忘了他才是造成她衣單體寒的罪魁禍首。她正想給他點教訓,但含怒的眼眸一望見他真誠已極的笑臉,怒氣竟不自覺的沒去了八分。

她沒好氣的睨眼蘇笑生穿著棉襪的腳,再瞧眼他外裳下的黑色絲襖,穿的皆比她厚實。當即,她也不客套的穿上鞋子,將外裳披在了肩上,終於略略祛了幾分寒意。

“此處是座廢宅,要救的人就在裏面!”蘇笑生摸出火折子,著燃後引她往屋後走去。

“你為何會將人藏在這裏?”元菡如提起了警惕心。

蘇笑生轉過頭朝她眨了眨眼:“若我說我對這宅子最為熟悉,你信還是不信?”

元菡如怔忡一下,旋即古怪的盯住他道:“難道你常來此偷東西?”難怪當年父親時常叱罵侍衛無用,三不五時的就會被竊走些稀珍之物。不過,父親也不太敢伸張,罵了幾回後就偃旗息鼓了,只因那些所失之物也是來歷不明的。

蘇笑生顯然不同意她的說辭,嘖嘖有聲的搖頭道:“天下間,竊不為偷,當為取。況且,我蘇笑生從來只為值得欣賞之物出手,剛巧這宅子裏總有讓我欣賞之物,常來常往,賞來賞去,自是對此處了如指掌!”

元菡如不置可否的笑了起來,稍稍卸去了幾分戒備。或許,他並非趙胤派來試探她的。

這間屋子本是書房,且避有內室以供歇息。內屋損壞的情況稍好一些,只不過生了厚厚的灰塵和蛛網,家私尚算齊整。就著搖曳不定的昏暗火光,元菡如瞇著眼眸的臉顯得有些陰晴不定,讓人看不清情緒。不過蘇笑生也未註意她的表情,徑自將軟榻上蓋著的披布掀起來,布下赫然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

元菡如一看清那人的臉,不免吃了一驚,愕然的盯住男人道:“他是趙蘊?”

蘇笑生點頭道:“華陽山莊之時,夫人也在場,前後因果在下也就不多說了。皇上命我跟蹤趙蘊,意在保他不死,但最後他仍傷成了這樣,只能請夫人前來一救!”

元菡如擰緊眉,眼前的趙蘊除了渾身染血外,胸口仍插著一只短匕,臉上更是被橫七豎八的劃了數刀,一刀竟是從眉角直劃至嘴角,猩血已染得他面目全非,駭人已極。此時他只餘胸脯在微微的起伏著,只怕若再耽擱一會,這條命難保。她下意識的想去取身邊的藥箱,但一摸手一空,頓時想起自己是“孑然一身”被擄劫出宮的。她不禁瞪了蘇笑生一眼,“你讓我以什麽東西來治他?”

蘇笑生臉色變了幾變,他懊惱的猛地一拍腦門,“怎麽會忘了這個?”他當時僅想著元菡如來了即可,反而忘了沒有藥,她也什麽都不能做!

“我立即進宮去取!”他提身就待飛掠出去。

元菡如一把拽住他,怒道:“等你取來藥箱,他早斷了氣!”

蘇笑生一聽,登時愁眉苦臉起來,“那要怎麽辦?”如果皇上聽說他是為了一己玩鬧之心以至誤了正事,那可有得他好受了。

元菡如抿了抿嘴。趙胤要留下趙蘊的命絕對有極大的理由,她是幫還是不幫?

她沈凝的目光在出氣多進氣少的趙蘊臉上打著轉,喃喃自語:“見死不救,采秋那丫頭定會念我念到死!”

淪波舟之圖

“采秋?誰是采秋?”蘇笑生聽到她的念叨,狐疑問道。

元菡如沒有理會他,凝目環顧四下,仿佛在搜尋什麽。蘇笑生急形於色的來回看著她和昏迷的趙蘊,就在他差點要去試探趙蘊還有無氣息時,元菡如遲疑的道:“你對這宅子十分熟悉,可知這宅子裏藏了什麽丹藥?”

“丹藥?”蘇笑生不解。

“我聽說裊陽城的大戶人家都會四處尋求稀世丹藥,用以補身治病!”元菡如說著走向布滿灰塵的兩頭翹漆木書案,曲指左敲右擊起來,“這宅子原先的主人看來也是個權貴之人,理應會備有一些丹藥的!”

蘇笑生差點翻了個白眼,急聲道:“這宅子已空置了一年有餘,所有的東西都給繳了,豈會還有什麽丹藥在?況且找那丹藥的時間足夠我進宮一趟了,我還是……”

“咦,找到了!”元菡如欣喜的輕嚷聲霎時打斷了蘇笑生的喋喋不休。

蘇笑生張口結舌的瞪住元菡如從左側的書案腿中取出了一只綠色的玉壺春瓶。

元菡如打開聞了聞,臉上的喜色又添了七分,“果然是好藥!”

不等目瞪口呆的蘇笑生大呼小叫,元菡如已指使他道:“熱水!”

蘇笑生咽了咽口水,娃娃臉上浮出對她無比的敬仰之情。他雙眼發亮的嚷道:“你怎麽知道那案格下藏有丹藥?”以他對這宅子的了解都未曾發現書案的腿柱子裏藏有機關,她卻在眨眼間就發現了其中玄機,實在是難以不讓他刮目相看。

元菡如回頭皺眉道:“盡快燒一盆熱水來!”

“好嘞,立刻奉上!”對她的避不回答,蘇笑生不已為忤,朝她笑彎起眼,閃身掠了出去。

元菡如把了把趙蘊的脈搏,從玉壺春瓶中取出一粒烏綠的丹藥,以指碾碎後,均勻塗在他駭人的刀傷之上,未料趙蘊猛然睜開了眼,渾濁而狂亂的眼珠死死瞪住她,青筋曝露的手掌則牢不可動的扣住了她的腕脈,染滿血汙的嘴吐出嘶啞而焦急的聲音:“帶我走!”

元菡如面不改色的淡淡道:“你若想留一條命,還是留在此處的好!”

趙蘊臉上掠過猙獰,他掙紮著想起身,但一股劇烈的撕痛裹著血氣霎時噴湧而出,傷口頓時震裂。他痛嚎一聲,又無力的倒了下去。

元菡如搖搖頭,將一粒丹藥塞入他嘴裏,嘆息道:“你何需如此?皇上至少會留你一條性命!”他傷成這樣,不肖多想定是其同謀所為。他已曝露身份,對其同謀而言只會是負累,自當除之以絕後患。若非趙胤命蘇笑生跟蹤他,他這會只怕早已死不見屍了。

趙蘊劇喘著睜大眼瞪住她,表情扭曲而絕望:“趙胤不會放過我!他不會放過我!你帶我走,我將淪波舟①制作圖給你,你帶我走,快帶我走!”

元菡如神色微愕,瞬間已恍然。

據傳,一名隱士曾獻淪波舟制作之術於神宗皇帝,然神宗皇帝卻只顧沈迷於聲色犬馬中,將此絕世之寶棄如敝履,束之高閣。高宗攻破裊陽城後,遍尋未穹宮卻未找到此圖。後有傳聞說,宮中尚剩下一半的圖紙,另一半則在宮亂中被人帶走了。

難怪趙胤會饒他這意圖弒君的前皇子不死,原來是因他手中握有一半的淪波舟之圖。

“此物於我有何用?”元菡如攤了攤手,不置可否。

趙蘊一聽她的話,心中血氣一陣翻滾,登時劇咳起來,他急怒交加的喘息著罵道:“無、無知婦人,無知婦人!”

元菡如心疼的看眼中的丹藥,只得又捏碎一顆塞入了他嘴裏。

此時,門外傳來了蘇笑生的呼喝聲:“水來了!”

人隨話至,肩上搭著幹凈布巾的蘇笑生已風風火火的奔了進來,他手中端著一只純金造的刻花盆,盆內熱水蒸騰卻未灑出半分。

元菡如指使他將水盆放下,也未問他何以能夠這麽快就燒好了水,而且還是用在這宅子絕不會有的金面盆。

蘇笑生見趙蘊已清醒過來,微微松了口氣,心中對元菡如愈發佩服起來。

“忍著點,會很痛!”元菡如小心除去趙蘊傷口處的衣物,將布巾纏成一團塞入他嘴裏。

趙蘊瘋狂乞求的眼神仍鎖在她臉上,元菡如視若無睹,雙手握住了他胸口的短匕。

一陣撕心裂肺的沈悶慘嚎在森冷的夜裏未傳多遠,但仍引得隔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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