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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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了三個月的狗, 顏訴幾乎已經快記不得上輩子的事情了。

他發生了一場車禍, 再醒過來的時候,他目之所及的是惡臭的垃圾、臟汙的膨化零食袋、甚至是嘔吐的垃圾, 源源不斷的酸臭撲面而來。

他嘗試著動彈,可是,卻發現四肢根本沒有力氣——他不敢置信地發現, 自己竟然變成了一只狗, 或者說, 是靈魂進入了一只剛睜開眼睛、還生著病、毫無自保能力、被狠心遺棄在垃圾桶裏的小狗的身上。

當時九月底,天氣已經很冷了,晚上刮大風、下雨。

它瑟瑟發抖, 蜷縮成一團, 寒冷深入骨髓, 幾乎快凍死。

一開始, 它完全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 沒有比這更可笑的事情了!自己還是人的時候,從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可為什麽被壞人害死後,竟會落入如此悲慘的境地?

竟然變成了這樣一只流浪的小狗, 渾身臟亂不堪,還躺在垃圾桶裏, 被垃圾掩埋。

可是很快,饑餓、寒冷、痛楚,讓它完全顧不上去思考這些。

做人的時候, 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饑餓的滋味,宛如一只手將胃部和腹部攥著,強行攪動,而胃裏空無一物,只能泛著反胃的酸水。

它餓得奄奄一息,迫不得已,跌跌撞撞從垃圾桶裏爬出來,重重砸在地上,嘗試站穩,然後開始像別的流浪狗一樣,翻找垃圾桶,勉強裹腹,即便是吃爛掉的東西,也強忍著惡心咽下。

吃的還算能解決,畢竟偶爾會有人投餵,只是都很難吃罷了。

最難解決的是經常下大雨的天氣。

附近倒是有一些鋼筋水泥管,但這裏流浪狗太多了,這些能躲雨的地方大多都已經被老狗給占據了,像它這樣新來的,完全就是被十幾條老狗撕咬得毛掉一地的下場。

而屋檐下更是不能呆,會被營業員一腳踹到街上去,隨時都有被巨大車輛碾死的危險。

除此之外,更令周圍的狗恐懼的是,附近有一所學校。

一些小學生放學後遇見它,會掐住它脖子,惡劣地笑,用腳踹它。

剛剛滿一個月的它,連勉強站穩都很吃力,更別說去反抗了,於是它身上每天都帶著淤青,破了口子結了疤,又重新裂開,很快就變成一只汙濁不堪、開始長蘚的流浪狗。

流浪狗影響市容,全城都在打狗。

那一天,它茍延殘喘了兩個月,遇上了打狗隊,之後遭遇更不必說,躺在地上,渾身流血,奄奄一息,被拎回了救助中心,等待領養。

可是三次被領養,又三次被退回。

這三個月,對於一條狗而言,已是四十分之一的壽命,而像它這樣的流浪狗,大多活不了那麽久,一般不知道會在哪一個冬天凍死,因此三個月有時候對於一條流浪狗而言,可能就是短暫的一生了。

在這些流浪狗這樣短暫的一生裏,盡是苦難、拋棄。

而對於它,更悲慘的是,隨著日覆一日的流浪狗生涯,它開始漸漸忘記,自己以前到底是幹什麽的。

一開始,它還想盡辦法想要回到自己身體裏,他記得自己原來的身體因為車禍變成了植物人,還躺在醫院裏。

但後來,它的記憶一點點無可挽回的流失,最後,它幾乎只記得自己名字了。

……

於是後來,它的記憶裏幾乎只剩下暗不見天日的折磨和痛楚、救助中心高高的院墻、其他惡犬呲開的尖尖牙齒。

比起那些惡犬,它對這些動不動就拳打腳踢踹狗、在冬日惡意往狗身上澆冷水、不高興就抓起貓狗的脖子往墻上狠狠摔去的人,反而更加充滿了深深的恨意。

第一次被領養,它心底至少還懷有一點卑微的希望,第二次被領養,它開始不抱希望,而第三次被領養,兩條肋骨被踹斷、後腿也痛苦地斷掉之後,它開始深深仇恨這些領養的人——

直到,這個飄著小雪的冬日夜晚,她出現。

譚冥冥叫了一輛出租車,抱著懷裏的小狗,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距離家不遠、只有半條街的寵物店。

本來想去寵物醫院,但是已經快七點多了,附近的寵物醫院都關了門,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雖然寵物店沒那麽專業,但這小狗身上的傷不能拖了,她得先帶狗去清理一番,並看看傷口。

畢竟是冬天,雖然她竭力將小狗抱緊一點了,可是她還是感覺到懷裏的小動物在無法控制地顫抖著。

於是她從書包裏找了找,只找到自己要帶回家洗的運動褲,便用這條運動褲裹住小狗,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在外頭。

……突然暖和多了,小狗不再哆嗦……

可是,它不安地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運動褲,還散發著淡淡洗衣粉味道的清香,不由自主懷疑地想,她不怕自己臟嗎?還有,這是要去哪裏?

它努力從譚冥冥懷中擡頭,因為肋骨曾經受過傷的緣故,這對它而言有些困難。

而等它看清楚了這家店的招牌,它頓時不敢置信,眼中一片森然,惡狠狠地嗷叫了一聲,又激烈掙紮起來。

竟然是寵物店?她帶它來寵物店幹什麽?賣錢嗎?!

它就知道,人類都沒那麽好心,只是給它一點溫暖,一點食物,就讓它放松了警惕!

譚冥冥當然讀不懂這只狗這麽覆雜的情緒,但是見它掙紮,還以為自己抱它哪裏不舒服了,於是安撫道:“洗個澡做個檢查,看需不需要治療一下,就帶你回去。”

……原來只是來治療?

小狗胸膛腹部劇烈起伏,驚慌狂喘的粗氣這才稍稍平息下來。

它見過太多其他狗被鐵籠子關起來,送進這種地方,稍稍洗個澡,然後就隨意擡高價格轉手賣給買家。

那些貓狗販子不會管買家是否有同理心去養狗,也不管買家是否是個變態,是否會虐待狗。就只為了賺那麽一點點錢。

不過,這家看起來比較正規,或許只是一家賣用具和藥的寵物店……

它仍然保持著警惕,但是卻稍稍安分了下來。

譚冥冥忍不住低頭看了眼自己懷裏的狗,這小狗可真聰明,自己就是隨口解釋了一句,它怎麽竟然像是聽懂了一樣,不吵也不鬧了?

還真是第一次見到這麽有靈性的狗!

譚冥冥覺得自己可能是撿到寶了,於是嘴角露出一點笑意,將小狗抱得更緊,快步走進去。

不知道是不是周五從杭祁那裏得到的雷鋒小對勾足夠,所以今晚竟然幹什麽都很順暢,不至於透明到讓人發現不了自己。

店主迎過來,問:“是寄養還是洗澡美容看病?”

譚冥冥環視一圈,見周圍擺著一些藥、拴狗器具、貓狗疫苗之類的,對這家店放下了心,便將懷裏的狗從運動褲中撥出來,遞給店主和她助理看。

“這是我的狗,身上有蘚,然後兩條後腿受傷了,看買點什麽藥處理一下。”

店主還沒說話,小助理就有點嫌棄地捂住了鼻子:“這什麽品種啊?串你也抱過來治療?我們店只收品種貓狗的。”

譚冥冥:……

小狗頓時渾身一僵,冷意森然地瞪著這個助理,可眼底卻劃過一抹自卑和不安。

……對,自己渾身是蘚,又醜又難看,還不是什麽品種狗,自己這種串串狗在寵物店買,才三四百幹幹凈凈的一條。

而且,正如那個工作人員所說,自己這一身病要徹底治好,只怕要花一千多塊,她看起來也就是個高中生,肯定沒那麽多錢給自己治療。

那麽——肯定會將自己遺棄在街頭了。

小狗倒也說不上恨,畢竟,早就習慣被這樣對待了,它眼底冷冰冰的,沒什麽情緒。

只是,連它自己都沒察覺,它的前爪不由自主地緊了緊,扒拉在譚冥冥的羽絨服袖子上。

“串串怎麽了?”譚冥冥卻忍不住反駁道:“土狗還皮實不容易生病呢。”

當著她這個主人的面說她的狗,當她是死的嗎?!

她沒註意到,她懷裏的小狗渾身僵了僵,揚起腦袋來,小圓黑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她,好像沒那麽嫌棄自己……

“而且……”她想半天,才拼命又給自己這條兇巴巴的小狗找出了一條優點,維護它:“……而且我這狗狗聰明不愛叫。”

小狗習慣了謾罵和驅逐,卻從來沒聽見過有人誇讚自己、也沒見過有人維護自己,聽見譚冥冥這話,它略微局促不安,但下意識地就立刻咬緊了牙關,竭力一點聲音也不發出,當一條最安靜的狗。

店主連忙道:“我助理不是這個意思,不過,你想買一條純種回去嗎,我們店的比熊狗狗現在疫苗齊全,才一千五百塊一只。”

在店主說完這句話之後,譚冥冥立刻感覺懷裏的小狗不高興而排斥地動了下。

它的一只前爪原本松松搭在自己的手臂上,但是此時,力道變大了,爪子死死摁住自己手臂。

令自己動彈不得也就算了,似乎還在害怕什麽,於是另一只爪子也抱了上來,兩只前爪緊緊環抱著自己手臂。

譚冥冥有點樂,狗也會吃醋的麽,她突然感受到養狗的樂趣了,連忙擺擺手,說:“不用了,不要別的狗了,快幫我給我家的檢查一下。”

店主見狀,也不好繼續推銷,於是讓譚冥冥跟著她一塊上了樓,樓上有專門給貓狗洗澡的暖箱和烘幹機。

……

譚冥冥配合店長,將小狗放進浴池裏,拿蓮蓬頭在它身上沖刷。

小狗實在是太臟了,用水沖下來的全是黃黑的淤泥,散發著些許味道,店主都不太想處理,見譚冥冥這個顧客都已經主動捋起袖子開幹了,於是索性偷懶地走到一邊,說:“你幫忙洗一下吧,我給它準備烘幹機。”

“好。”譚冥冥不以為意,繼續洗狗。

她垂著頭,認真地拿著蓮蓬頭,用水將小狗身體各處都沖刷到,並擠了一些沐浴露,揉在小狗身上。

小狗對情緒是很敏感的,自然是知道,連店長這種見慣了各種寵物的人,都有些掩飾不住對自己的嫌棄,可是給自己洗著澡的她,卻全神貫註、認真又溫柔,看起來沒有絲毫的厭惡。

柔和的黃色燈光,小小的洗浴室,溫暖的水流沖刷在身體上,而這一刻,這些溫暖仿佛也隨著皮膚抵達了心底。

小狗變得非常安靜,十分配合地讓自己的毛發被水流沖刷幹凈。

……就是在她戴著手套的手觸及自己長了蘚的地方,以及殘廢的後腿時,它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和躲避了一下。

……

它實在是太臟了,幾乎花了整整半個小時,才將一身糾纏臟汙的毛發清理幹凈,然後吹幹。

待吹幹之後,譚冥冥才發現,這真的是一只相當帥氣的小奶狗啊。

沒洗幹凈之前,就像是哪裏來的撿破爛的狗狗,但是洗幹凈之後,毛發恢覆了原先的淺金色,黑色的眼睛很有神,額頭寬闊四肢均勻。

如果不是過於瘦弱、肚子瘦得凹了進去、背上幾處還長了蘚的話,簡直就可以去當奶狗小警犬了。

……譚冥冥簡直越看越滿意!

店主檢查一番後,道:“還算是健康,現在主要的問題是皮膚蘚、營養不良、以及兩條後腿。”

“皮膚癬很好治,買一點真菌的藥,每天噴一噴,幾天就能好。而它這個腿,應該是被打斷過,之後勉強靠著自愈能力恢覆了一大半,但是因為營養不良的緣故,所以導致沒力氣,現在當務之急是加強營養,多吃多喝,補充自身免疫力。”

譚冥冥小時候在老家了解過一點養狗的知識,並不算完全的新手,所以她覺得這店主說的到位,還算是靠譜。

“好,您開藥吧。”

她抱著洗幹凈的小狗,隨著店長下樓去買藥結賬。

三個月來,小狗第一次幹幹凈凈、清清爽爽,趴在她懷裏,除了眼中還是帶著與生俱來的警惕與戒備,其他的看起來簡直和半小時前救助中心那條又瘦又醜、露出肋骨、渾身青紫的小流浪截然不同。

“再來兩包狗糧。”譚冥冥提醒道。

“總共八百六十。”店主拿出支付寶:“你掃我我掃你?”

“這麽貴?”譚冥冥狠狠地心疼了一把,她怎麽覺得,從杭祁開始,自己就在花錢的路上一去不覆返了呢。

不過她沒猶豫,就直接掏出手機付了款,然後揉了揉懷裏小狗的腦袋。

在她說貴的時候,小狗猛然渾身僵硬,似乎是怕因為醫藥費,而被她丟棄,漆黑的小圓眼睛裏寫滿了不安,但當她毫不猶豫付了款之後,小狗才輕輕地不著痕跡地松了一口氣。

不過,八百六十……自己果然是個無底洞,萬一有一天,她煩了不想浪費錢了,就把自己送回原來的地方怎麽辦。

小狗不安又焦灼,忍不住偷偷在心裏記賬,以後得想辦法還掉才是。

……

寵物店離譚冥冥家的小區並不遠,只有半條街區的距離,譚冥冥也就找店主要了個小紙箱子,把小狗和一些狗的用具裝進去,然後抱著箱子往回走了。

此時才八點多,雖然下著些小雪,可街上還是很多人,車子也很多,華燈初上,四處充滿著汽笛聲以及喧鬧。小狗蜷縮在箱子的一角,三個月的小狗,蜷縮起來才兩個巴掌那麽大,雖然眼神警惕,耳朵兇悍豎起,但依然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譚冥冥見它耳朵隨著聲源警惕地動來動去,忍不住“噗嗤”一下樂了。

忽然想起來,還沒給這只小狗取名字,之後疫苗本和狗證也不好弄。

於是譚冥冥苦想了一會兒,眼睛一亮:“叫你臭蛋怎麽樣?聽說賤名好養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念出這個名字以後,小狗臉色都變了,變得跟人便秘一樣的表情,眼睛裏也流露出強烈嫌棄的情緒……

……???

又是自己的錯覺吧?這狗,怎麽眼神這麽豐富?

小狗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表現得太不像是一只正常的狗了。以前從沒和主人這樣正常交流過,而是被非打即罵的,也就不會有什麽互動了。但現在是和她,相處時間長了她肯定會發現異樣。自己必須得隱藏起曾經是人的這個秘密。

而且,如果自己能捱過這個寒冷的冬天的話,或許以後有機會能回到自己身體裏……

譚冥冥又多看了這狗兩眼,伸手捏住小狗爪子,晃了晃它的肉墊,道:“這樣,你同意這個名字,就叫一聲,不同意,就叫兩聲。”

小狗:“汪汪汪!”

譚冥冥:……

剛才果然是自己的錯覺吧,真是路人甲時間長了也會出現幻覺嗎,怎麽會覺得一只狗有人類的思維?!

不過,這個名字小狗似乎不太喜歡,於是,譚冥冥又換了一個:“一百萬?這個名字怎麽樣?”

譚媽媽經常念叨譚爸爸兢兢業業當螺絲釘,可這一輩子都賺不到一百萬,什麽時候能賺到一百萬就退休,可這一輩子都退休不了,譚冥冥耳朵都快起繭子了,下意識就想到了這個名字。

……什麽都比剛才的臭蛋好,小狗生怕譚冥冥下一個又要取什麽“旺財”、“二餅”之類的名字,於是趕緊興奮地搖搖尾巴,就是眼底仍然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些許“這都什麽玩意兒,好傻逼啊”的情緒。

見它搖尾巴,譚冥冥覺得它應該是非常非常喜歡了,於是哈哈笑起來,抱著箱子加快腳步。

“一百萬,回家啦。”

一百萬跟著譚冥冥站在譚家大門前。

以前,萬家燈火,卻沒有它的容身之處,而現在,她笑意盈盈地,給了它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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