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6章 番外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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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珺:“你說。”

鐘奕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他身形高挑, 於是連手指都修長、好看, 很文質彬彬的樣子, 但作為這個年紀的男生, 能在學習的同時,也兼顧鍛煉……很難得。

他說:“我查過, 京大每年在海城的錄取人數, 走高考分數的,只有二十多人。也就是說,如果我想進京大, 得考到全市五十名以內,才算穩妥。”

池珺道:“一中的第一, 原本就穩吧。”

鐘奕淡淡笑了下。成績是他的救命稻草, 也是他僅有的自尊和驕傲。池珺這樣講,他承認,自己有點開心。

他到底還是少年人,這會兒語氣都和緩一些,溫和地說:“但現在才高一、第一次月考, 說不準的。”

池珺“嗯”一聲, 鐘奕就說:“或者,也可以走自招,降分錄取。我看過自招的條件, 對我來說,很苛刻了。”他沒有渠道,無法蹭上論文發表, 只好從另一個方面考慮:競賽。

鐘奕:“我還在考慮,具體要在哪個科目上努力。”

池珺建議:“總之不要選數學。”

鐘奕疑惑,池珺回答:“我有個朋友,在附中,他數學非常、非常好。”可以說,是直接占用了一個名額。

鐘奕不以為意,回答:“哪個科目都有很優秀的人。”

池珺笑道:“嗯,所以你還沒說,你的條件具體是什麽?”

鐘奕回答:“你哪個科目最好?”

池珺想一想,誠懇地:“理化生都差不多,沒有哪一項特別突出……等等,你想讓我也參加?”

鐘奕點頭:“是。”

池珺認真考慮片刻,回答:“那只要考慮你擅長的科目就好。我這邊,總能亡羊補牢。”

鐘奕抿一抿唇,池珺就笑道:“嗯,到時候請老師,給咱們一起補課,好不好?”

鐘奕回答:“一中在CNSBO很厲害,輔導老師也很知名。”全國中學生生物競賽。

池珺眨眼:“給咱們開小竈啊。”

鐘奕一頓,說:“只要進了省隊,就有資格參加自招。省隊的要求是四名隊員——”

池珺回答:“我會努力。但是,”話鋒一轉,“你為什麽想讓我也參加?”

他覺得不解,便直接問出口。

而鐘奕看著他,回答:“你既然要進京大,就當提前減少一個走錄取方向的競爭對手。”

池珺唇角彎一彎,說:“很直白嘛。好,成交了。”

然後又問:“那咱們是什麽時候參加?”只有高一、高二能參賽,同時每人一次參賽機會。

鐘奕沈吟,回答:“說到底,我現在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需要降分。”

池珺回答:“這樣,我建議你,先試著自學後面的東西。”

鐘奕說:“我會的。”

池珺笑一笑,說:“加油啊。話說回來,你如果真能進京大金融系,之後有什麽打算?”

這個班裏,匯聚著整個海城最聰明、優秀的一群少年。他們在三年高中生涯剛開始的時候,就可以這樣“大言不慚”,卻並不讓旁人驚詫。國內應試環境如此,在月考成績張榜後,平時沒有太多人註意的鐘奕身邊,已經隱隱聚起一幫排名同樣考前的學生。

這會兒,聽了池珺的問題,他想一想,說:“進一個大企業,拿兩萬以上的起步工資……離開江城。”

鐘奕這樣講,池珺莫名想到兩人第一次見面時,他身上那件洗到發白的短袖。

池珺眨一眨眼,臉上並未流露出什麽,只是說:“我相信你可以的。”

堅韌、有毅力,又頭腦靈活的人,總能成功。

或許還要加上百分之一點幸運。

而池珺想:我可以成為他這一點幸運。

正如鐘奕在剛入學時,就開始考慮自己未來的發展。池珺也在想,自己要怎麽才能凝聚起一股人脈,在日後時光裏,與池北楊、池銘抗衡。

在附中時,他身邊,都是一群同樣的二代。大家是朋友,玩兒得很好,可那群人,各有各的理想、抱負,也各有家裏產業,百分百沒興趣到盛源賣力。可到了一中之後,從鐘奕身上,池珺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這一年,他與鐘奕都是十五歲,還沒過十六歲生日。高一上班學期結束,幾次月考、加上期中期末,鐘奕的成績會有起伏,但始終維持在年級前三。池珺要波蕩一點,但也在年級前二十。

只有生物,一直名列前茅。

池珺很期待寒假到來,到時候,他總算能進盛源,看看這些日子,池銘做了什麽、拉攏了多少人馬。現代社會,不講究古代嫡庶那一套,旁人支持他、支持池銘,都要看更實際的東西。池銘比他大三歲,已經占據先機。

相比之下,對於即將到來的寒假,鐘奕的態度就很冷淡:等這個年過完,他才十六歲。也就是說,在那之前,他沒辦法打工、沒辦法賺錢,更沒辦法逃離鐘文棟。這兩年,鐘文棟的脾氣愈發暴躁,好在兩人根本碰不上面。

魏老師已經幫了他很多,不能再因為這個去麻煩她、提出借宿,這實在太得寸進尺,鐘奕做不出來。

兩人各懷心事,拿完卷子,算是分別。池珺手上是最新款的iphone,鐘奕卻還在用魏老師給他的學生機。兩人有對方的手機號,但這時候,他們都覺得,寒假裏,兩人多半不會有什麽聯系。

他們當了一個學期的同桌,池珺算是全班人裏與鐘奕關系最好的一個。鐘奕承認,池珺是個很好的人,會受大家歡迎,當然有其道理。哪怕他家裏並不富裕,只憑借池珺的性格,也會有許多人善待他。

但他心情太沈重,惦念著未來,惦念著自己唯一的出路,又想到醉酒後的鐘文棟。白天可以去圖書館,晚上總要有住處。海城的冬天很冷,混雜著海中濕氣,涼到刺骨。

這樣覆雜的心情,讓鐘奕很難提起興致,去結交朋友。

池珺尊重他,不會打著“為鐘奕好”的旗子,做打擾他的事情。兩人的關系被拿捏在一個尺度上,相敬如賓,會一起討論題目,但僅此而已。

……

……

中學生的寒假,其實很短,不過二十來天。

池珺冷眼看著,池銘已經被塞進一個項目組。但他也只是一個大一學生,在這會兒,以“虛心學習”為主。

他暫且放下心,但仍然過了很忙碌的一周。一周後,就是新年。

除夕夜,按照慣例,和爺爺一起吃晚飯。桌上有他們一家三口,有姑姑,還有七歲多、要八歲的小表妹池瑤。還在讀小學,卻已經算是教養很好的小淑女。看見她的時候,桌上其他人的表情都要和緩一些。

從桌上下來時,只有八點多鐘。叢蘭時不時看表,一副想走的樣子。池珺在沙發上窩著,在這點難得空閑裏玩手機。這時張笑侯打電話過來,問他,要不要去外灘。

張笑侯道:“還有未揚、思北……大家都在。”

池珺打起一點精神,去問叢蘭,可不可以借一下司機。叢蘭像是很高興池珺給了自己一個臺階,點一點頭,母子二人一起去和老爺子打招呼。池容對孫子歷來寬和,聽說他是要和一夥兒朋友出去玩,便揮一揮手,讓池珺玩的開心些。

池瑤在一邊看著,有些羨慕。池北楊一言不發。

這夜到了外灘,四處都是喧囂光景。張笑侯過來,勾著池珺的肩膀,笑著問:“我們的大忙人,之前怎麽約,都約不出來。”

池珺說:“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了。”張笑侯父母和睦,對這唯一的兒子,雖然算是嚴厲,但畢竟是出於愛。

幾人一起,跟著人流往前。他們算是海城最“規矩”的一批二代,看朋友圈,已經有相似背景的人進了酒吧、開始蹦迪。但池珺對此興致缺缺,莫昭昭家裏有門禁,齊未揚父母管教極嚴……這麽算下來,也只能與旁人一起轉轉。張笑侯還立下豪言壯語,說:“遲早有天,我要把外灘包下來。”

他們一起笑笑鬧鬧,池珺心情沈重已久,到這會兒,終於有些笑影。他這樣隨意走著,更多的,還是與朋友們聊天。可忽然之間,他腳步一頓。

張笑侯納悶,問:“怎麽了?”

池珺定一定神,說:“我好像看到一個同學。”

“哦,”張笑侯不以為意,但還是問,“你要去打個招呼?”

池珺想了想,還是點頭:“是。”

他看到鐘奕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這麽冷的天——

池珺心裏很亂。他知道鐘奕家裏情況不好,但不會主動問,於是不知道具體情況。可這種時候,這樣的天氣。他匆匆對張笑侯道:“你們先玩。我待會兒給你發消息——”

可能就不過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便擠入人群,朝方才看到鐘奕的方向過去。其實不過驚鴻一瞥,只見到一個側臉。可池珺就是忍不住掛心。

另一邊,鐘奕。

他的確很冷,甚至很餓。身上沒有錢,鐘文棟下午回來,像是很不順利,看鐘奕很不順眼。鐘奕原本待在房間裏——他現在的“房間”,其實是一個儲物間。沒有床,要鋪地鋪。這回寒假回來,就發覺,鐘文棟把他原本房間裏的東西都丟了出去。見到他,鐘文棟皮笑肉不笑,說了句“你還知道回來”,然後給他丟了一床鋪蓋。

鐘奕不願意抱怨什麽。

而鐘文棟這天喝了酒,開始砸門,嘴裏罵罵咧咧,說:“老子的屋子,還敢鎖門?”似乎是拿了什麽東西,砸上幾下,老房子的木質門框開始變形。

鐘奕站起身,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荒誕、仿佛一個沒有盡頭的噩夢。鐘文棟在門外歇斯底裏,而他平靜地穿上外套,準備離開。

可等鐘文棟咋開門,見到鐘奕身上的棉衣,又冷笑:“小崽子,誰給你買的?”上來便要動手。鐘奕已經一米八多了,比鐘文棟要高一些。可他還是少年人,平時在學校讀書,只用握筆。說是運動,卻也不知道,要如何與人毆打。這樣下來,他嘴角多了點青色,身上的棉衣也被鐘文棟扯爛。無比狼狽地出門,看著天上雲層遮住月亮,周邊上鋪關門,留一張喜氣洋洋的紙條,說東家過年,年後開張。

他想:這就是今年的春節了。

又覺得,之後十幾天,可能要在外面過。

這樣走在街上,又冷又餓,撐著一股氣,還不願意去麻煩魏老師。這是闔家團圓的日子,魏老師應該過得很開心,不應該再陷入這樣糟心的事。

身側人流越來越多,他無知無覺地走。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未來。

他甚至沒有留意到,自己已經到了外灘。

而這時候,有人從他身後拍了拍他。鐘奕身體一僵,轉頭,見到池珺。

他那麽狼狽,臉上帶著傷,饑寒交迫,遇到光鮮亮麗的池珺。

於鐘奕來說,空氣都在此刻凝結。而池珺見了他,眼睛眨一眨,說:“我剛剛在那邊看見你——”

鐘奕沈默地看他。

池珺道:“你是一個人嗎?”一頓,不太好意思的樣子,“我家裏也只有我一個,一個人,嗯……你願意來我家,和我一起過年嗎?”

他有一張很好看、很吸引人的面孔,比鐘奕略低一些,這會兒與鐘奕講話,要微微擡頭。

燈光、月光,一起落在他臉上。他是教養很好的富家少爺,鐘奕卻一文不名。狼狽、落魄。他相信自己以後一定會成功、一定能憑借自己的努力過上好的生活。可這一切,離現在的鐘奕,還是很遠。

他遲遲不答,人流從兩人身邊擠過。池珺意識到什麽,眉眼裏帶著點失落,說:“你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他補充:“真的,算了……我一個人也可以的。”

這樣很可憐、很難過,低聲對鐘奕說:“新年快樂。”

鐘奕看了他片刻,說:“好。”

這一刻,池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驚喜,對鐘奕說:“真的嗎?”

鐘奕看著他,失笑:“真的。”

他想:看,我還是幸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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