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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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車禍, 池珺的身體雖已大體康覆, 但身上還是留下一些痕跡。

他右側肩胛骨上多了一道疤痕, 約有十厘米, 是撞擊時凹進的車壁劃上來,順帶撞折了肋骨。如今肋骨長好, 傷口結痂、落痂, 唯有這一道痕跡留下來,深刻地烙在皮膚上。長久長久,無法消除。

鐘奕手指在傷疤上流連, 輕聲說:“像是……”

池珺“唔”了聲,聲音裏帶著點笑意:“像是什麽。”

鐘奕想:像是翅膀折斷的地方。

這個想法, 太襯此情此景。可鐘奕看在眼裏, 又很憐惜。他從背後抱住池珺,左手握住池珺被手銬銬住的腕部,一言不發地親吻池珺側臉。池珺轉頭,一面回應,一面在親吻的間隙裏安慰他:“我沒事了, 沒事了——”

這年冬天, 天氣比往年要涼許多。路邊的雪堆著,遲遲不見消融。池容也說,自己活了大半輩子, 未曾經歷過這麽冷的時候。

可屋內很暖。不知不覺間,池珺的手攀上旁邊的鳥籠。他掌心都是汗,起先還有力氣緊握住, 到後面,手指落下來,松松地圈在籠上。

更往後,手搭著床單,修長好看的指尖都是無力的樣子,指尖偶爾顫動。再隨著身體一起,向後滑去。等終於積攢出一點力,可以捏住雪白的、淩亂的床單。

平息一些,鐘奕說:“你身體還是很差。”眉尖擰起,“之前說夏天去非洲……到時候,還是先去體檢、確認能不能去。”

池珺額上也有一層薄汗,眼睛很水,帶著點紅,叫鐘奕:“可我想去啊。”

鐘奕依然擰眉。

池珺說:“哥哥,我想去……”嗓音帶了點啞。

鐘奕不言不語,似乎在權衡。如果是車禍前,他自然不用憂心這些。可池珺這樣子,光是出去休個假,還好說。可池珺先前明確講,是想去試試自己此前未曾接觸過的極限運動。想去跳傘,試試從高空一躍而下、在空中滑翔。想去海底,看看那片黑暗的、潛藏著無數秘密的海域。前者,他要擔心池珺的肋骨。後面,又要擔心池珺在車禍裏傷到的肺部。

鐘奕心知肚明:還是太勉強了。可池珺這樣講——

很可憐,又很乖巧。更別說,兩只手都被拷在頭頂抵著的籠桿上。

像是吃死了鐘奕,知道自己什麽樣子,最讓鐘奕心軟。

鐘奕看在眼裏,最終嘆道:“如果體檢結果樂觀,醫生也不太阻止的話,可以試試輕松點的項目。”

池珺“唔”一聲。腿不受控制地屈起一些,緊繃著。

鐘奕一頓,問:“舒服嗎?”

池珺緩緩眨眼,看了他一會兒,才說:“你對我做什麽,我都覺得舒服。”

鐘奕微微笑了下,池珺看在眼裏,借機:“——所以,夏天?”

鐘奕毫不留情:“到時候再說。”

池珺:“……”

池珺:“哦。”

……

……

他們在酒店裏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起床,是鐘奕去拉窗簾。一面玻璃的距離,外面是肅殺寒冬,內裏則是溫暖旖旎。

池珺還趴在床上,隔著金絲籠,對鐘奕講話:“我媽說,過年的時候,她準備去姥爺家。所以今年,只剩我姑,瑤瑤,再有爺爺,加上你我,五個人吃年夜飯。”之前年終,要核帳,忙到腳不沾地。現在難得半日閑,他很不想起,只想和鐘奕聊聊家常。

鐘奕應一聲,走回床邊,卻沒有重新進入籠子,而是站在外面,隔著欄桿,看自己養的金絲雀。

池珺朝他伸手,鐘奕握上去,一點點揉弄未婚夫手指。池珺笑了笑,說:“不過,五個人,氣氛可能反倒好一點。”

沒有池北楊,池南桑不會總繃著一張面孔。先前,池珺與池瑤的兄妹情只能說不鹹不淡,談不上交惡,見面後也會主動聊天、主動關切,但僅限於此,沒有更多。

可過去一年,隨著芭蕉與盛源酒店的合作陸續展開,兩邊的關系迅速加深。池瑤已經和池珺講好,等過完年,就去池珺手下幹一段時間。池南桑心情覆雜之餘,到底表明支持女兒。

再往後,八月底,池瑤就要出國讀大學。

歲月如梭。

鐘奕想到什麽,問:“池瑤拿到offer了嗎?”之前只聽說她托福成績不錯。到去年十一月,考了一次SAT。如今將近三個月過去,他一直沒問結果。

池珺語氣輕松,說:“拿到了,也是常春藤。但她還想再等等,看能不能有哈佛。”

鐘奕道:“有目標是好事。”

池珺也讚同。轉而說其他事,問:“今年請魏老師她們,還是去年那家酒店?”

鐘奕回答:“是。”唇角多了點笑意,“魏老師還說,要給我們包紅包。”是鐘奕特地告訴幾位老師,自己已經與池珺訂婚。

幾位老師皆覺得欣慰。她們算看著鐘奕與池珺開始戀愛,後來知道池珺的來歷,有過一段時間躊躇。再往後,成了對自己學生的得意、欣慰,覺得鐘奕這樣出眾,當然也要配一樣的俊彥。幾次接觸下來,覺得池珺很好。不驕不躁,溫和有禮,又是個很招人喜歡的孩子,與鐘奕在一起,她們都覺得放心。

池珺低低“哇哦”一聲,說:“有點新奇。”

又說:“爺爺還問我,對婚禮有沒有計劃。”

鐘奕:“請家裏人、老師們,還有一些朋友,就夠了吧?”

池珺:“未揚在國外,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一趟。猴子倒是好說,他現在純粹是在外面浪。”算一算要請的人,“你呢,姚華輝和尚俊傑?”

鐘奕有點頭疼,池珺看出來了,說:“嗯,可以慢慢想。”

鐘奕應一聲,低頭看池珺。池珺笑一笑,忽而想到什麽,叫了聲:“主人——”

鐘奕:“……”

他說:“別鬧。”

池珺:“……是嗎,我覺得你挺喜歡我這麽叫的。”細細端詳未婚夫的面色,然後又勾起唇角,像是抱怨,“主人,昨晚你把我‘使用’得太過分了,現在還沒緩過來。”

他說到一半,鐘奕松開他的手。池珺停一停,可緊接著,鐘奕的手又落在他身上。這回輕輕撫摸著後頸,問:“有多過分?”

池珺:“腿軟、腰軟,全身都軟。”

鐘奕嘆道:“還是要繼續覆健。”

說到底,池珺會累、會疲憊,罪魁禍首,都是那場車禍。

池珺偏頭:“主人陪我一起?”

鐘奕無可奈何,說:“別這樣叫,很奇怪。”

池珺坐起來些,與鐘奕對視。

他問鐘奕:“你還想把我關起來嗎?”

潛臺詞無疑是:你康覆了嗎?

這該由醫生判斷,但他們是對彼此而言世上最親密的人,是生活與生命的另一半。某種程度上,心理醫生需要長時間談話、打破心防,才能確定的事,池珺卻能直覺感覺。

鐘奕倒是不意外這個問題。他站在籠外,考慮片刻,嚴謹地回答:“我必須承認,”一頓,“這還是個很誘人的提議。”

池珺聳一聳肩。

他腿上搭著被子,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這樣坐在籠子裏,鎖鏈淩亂地堆在一邊。鐘奕看著這一幕,說:“但也僅僅是‘誘人’而已。”

池珺說:“所以,你已經不想了。”

鐘奕:“或者說,我想做的事有很多、更多。這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他對池珺有太多幻想了。可以在以後的日子裏一一實踐,不會局限於此。

池珺笑一笑,說:“嗯,好的,哥哥。”

鐘奕就想:不過在那之前,可能得先實踐池珺的很多幻想。

好在他們有足夠的時間。

……

……

這年過年,鐘奕二十五歲。他在池家餐桌上,與池瑤面對面。

老爺子面色和緩,許多年來,第一次在飯後沒有離開座椅,而是細細問了女兒、孫婿的合作,孫子的工作,孫女的學業。他有一刻感慨,覺得如果自己早些如此,是不是可以早些享受天倫之樂。但在此之前,他也沒有想到,自己與兒子會走到今天。

同一時間,叢家餐桌,叢樂問叢蘭:“姑姑,你和王叔,是不是,那個——”叢竹與妻子皆用眼神警告兒子,偏偏叢樂天不怕地不怕。叢蘭頭疼,反問:“你提這些幹什麽?”

唐家,唐懷瑜拿著手機,編輯待會兒要發的過年短信。給同事的、同學的。慕蕓和鐘奕那邊要單獨發,不知道鐘奕與小池總近來如何。這樣寫到一半,無數祝福信息湧來,許多來自她的學生。唐懷瑜暫停了自己的事,一一去看,唇角帶上一點笑。

張笑侯家,父母皆對這個兒子無奈,管不了、罵不得。張笑侯自己倒是心情不錯,親手給媽媽按摩,提起自己明年環游世界的打算,又把老媽氣到頭疼。

武漢,尚俊傑抱著被鞭炮聲嚇到的兒子,焦頭爛額,哄:“不哭啊,不哭啊!看爸爸,不哭啊。”

美國,姚華輝走在街頭。這時還是上午,可唐人街四處都貼了春聯,掛了中國結。一眼看去,盡是同樣黃皮膚、黑頭發的人,男女老少,要一起慶祝家鄉的新年。

非洲,下午三點,齊未揚和莫昭昭與身側各國膚色、發色、眸色皆不同的醫護人員一起,對著攝像機鏡頭,各舉一杯白水,講:“Happy New Year!”

再轉回海城,鐘奕看著眼前一室和樂,輕輕笑一聲。池珺轉頭,臉上同樣是笑,問:“想到什麽了?”

鐘奕回答:“大一這個時候,我在外灘——”

他說:“忽然很慶幸,那個時候,給你發了消息。”

池珺停一停,也感慨:“是啊。”

他舉起手上的酒杯,與鐘奕碰一碰,說:“Cheers!”

鐘奕溫柔地看著他,回答:“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我的寶貝。

我的池珺。

我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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