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錦瑟聽說賀蘭明玉帶人去了衙門, 這才松了口氣，躺在床上又睡了過去。到了正午，潤珠把她叫醒, 她腦袋還是有些昏聵，“怎麽了，可是哥哥回來了？”

“小姐, 您該藥浴了。”也虧了賀蘭錦瑟睡得沈, 不然這一身的疹子，一抓就破, 再往藥水裏一泡估計疼死了。

賀蘭錦瑟不情願地進了浴桶中，濃重的藥味充斥著鼻腔。“潤珠, 我還得泡幾天啊？這藥也太難聞了，我以後不會一身的藥味吧。”

潤珠見賀蘭錦瑟一點都沒理解事情的嚴重性, 也難怪賀蘭明玉會生氣。昨晚上她都燒迷糊了，現在居然還有心情擔心身上有沒有藥味。

“小姐，大夫說了, 您得連著泡三天，一天兩次, 若是身上不見好轉, 還得接著泡。”

“啊？”這藥水滲進皮膚, 只覺得火辣辣的, 倒是不會癢，“這要是總不見好轉，那就是他的藥不好用, 憑什麽讓我接著泡。”

“小姐，您可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上次選秀就敢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要不是我半夜發現了，只怕……”潤珠有些不敢想。明明嬌生慣養的一個人，卻幾次三番作踐自己的身體。

泡了半個時辰，潤珠扶著錦瑟出來，替她換好了衣裳。“小姐，少爺說了，以後您穿的衣裳只能是咱們自家做的。外頭那些來路不明的布料，不許再買了。”

“知道了。”到底是心虛，賀蘭錦瑟沒反駁。“哥哥怎麽還沒回來，潤珠，我們去衙門看看吧。”

賀蘭錦瑟不過是身上起了疹子，穿好了衣服倒也看不出來。可潤珠哪敢再讓她往外跑，“小姐，少爺吩咐了，您哪兒都不許去。”

“怎麽這樣！”賀蘭錦瑟從未被禁過足，“如碧姐姐呢，我要去找她！”

“小姐，少夫人昨晚照顧了您一夜，如今正歇著呢。”潤珠也有些困，可她還得在這照顧著。

賀蘭錦瑟見潤珠的眼睛紅紅的，布滿了血絲，愧疚之意湧上心頭，“潤珠，我沒事了，你也去休息會兒吧。”

“小姐，我沒事，等少夫人醒了我再去睡覺。”這是江如碧吩咐她的，就怕別人攔不住賀蘭錦瑟。

賀蘭錦瑟見說不動潤珠，只好躺在貴妃椅上看話本。沒了藥浴，整個人又是清醒的，她頓時覺得身上奇癢難忍。潤珠見她想撓，忙抓著她的手，“小姐，您就忍忍吧，可千萬不能抓破了皮。”

賀蘭錦瑟有些委屈，可一想到這是她自己找的，也沒什麽辦法，只能認了。果兒帶人送來了豐盛的午飯，可她沒什麽胃口。胡亂吃了兩口，然後喝了藥。藥中有安神的成分，錦瑟又睡了過去。

公堂之上，賀蘭明玉正帶著昨晚給錦瑟看病的大夫與楊禹對質。楊禹一口咬定與他無關，可布莊的掌櫃嚇得腿都軟了。那件衣服與收據就擺在知府大人面前，大夫跪在地上實話實說：“大人，賀蘭小姐正是因為穿了劣質布料做的裏衣，差點丟了性命。這布料太過粗糙，染料也不太幹凈，賀蘭小姐皮膚嬌嫩，昨日要是老朽晚去一步，只怕後果不堪設想。”

賀蘭明玉只覺得胸口堵得慌，偏偏楊禹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若非在公堂之上，他真要與那人動手。

布莊的掌櫃試圖辯解，可一開口明顯底氣不足，“大人，昨日我勸賀蘭小姐不要買，可她就是不聽……不信您可以把她身邊的丫鬟叫過來。”

“我妹妹現在還在床上，身邊哪敢缺了人照顧，你現在讓她的貼身丫鬟過來，到底安的什麽心！”其實賀蘭明玉知道，讓潤珠過來只怕她會心虛。若是賀蘭錦瑟真的生命垂危，只怕大夫都得留在府上。

見楊禹一臉不屑，知府大人一拍驚堂木，“大膽楊禹，你以次充好，哄擡物價，本就犯了我朝律法，現在又害得賀蘭小姐身染重病，罪加一等！”

驚堂木一拍，把楊禹嚇了一跳，楊禹一聽自己犯了律法，這才意識到情況不妙。“大人，這不關我的事啊！我才接管家裏的生意，都是鋪子裏的掌櫃不守規矩，這才犯了事。”

“恐怕不是掌櫃不守規矩吧！”楊玦帶著幾個人走了進來，那掌櫃一見楊玦，仿佛看到了救星。忙向她求饒，“小姐，這都是少爺的意思，您可得替小人做主啊！”

楊玦看了一眼掌櫃，他不過三十出頭，可不到半月未見，似乎蒼老了許多。楊玦猶豫了一下，還是讓夥計們把賬本交了上去。

本朝為了增加財政稅收，防止富商大賈逃稅漏稅，便頒布了告緡（min）令，若是有百姓檢舉出來，一經查實，將沒收半數財產。

原本在江南的時候，楊玦就小心翼翼。告緡令頒布的時候，有些富商以為天高皇帝遠，便不以為意。可這一政策導致了大量商戶破產，楊玦從未在賬戶上弄虛作假。

告緡令得以推行的原因在於，富商被收走的錢財，將分給檢舉者一半。上次賀蘭明玉想少捐銀錢，也是燒了自家布莊，連帶著賬本一起焚毀，這才得以逃過。

“小姐！”掌櫃一見楊玦交了賬本，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要被抽走了。他癱坐在地上，隨即釋然了。楊老爺這般對楊玦，楊玦實在沒理由再為他經營這些爛攤子。

楊禹接管了商鋪的小半個月，生意一天比一天慘淡。他管事的第三天就趕上了繳稅，楊禹不舍得把那麽多錢白送給官府，就開始在賬上作假。偏偏他不是有腦子的人，這麽一弄，想不出事都難。

最終，楊禹因為以次充好害人性命挨了二十大板。而楊家因為漏稅做假賬被揭發，收了大半財產。

師爺見賬本上數額巨大，一時起了貪念，對知府說：“大人，這楊玦也是楊家的人，若是把收繳的財產又分她一半，這銀子豈不是又回到了楊家？”

知府明白了師爺的意思，他捋了捋胡子，正色道：“楊玦，這錢若是再給了你，屬實不合規矩。”

楊玦似乎早就知道知府會來這麽一出，她從容地拿出楊有道的親筆書信。末尾有楊有道的手印，內容正是斷絕他與楊玦的父女關系，將楊玦逐出楊家。

說來也有趣，楊禹先前兩次被抓，楊有道想遷怒楊玦。這二姨娘整日吹枕邊風，楊有道越來越覺得楊玦不像他親生的。楊玦索性開了口，讓他與自己斷絕關系。起初楊玦只覺得如釋重負，卻沒想到這決絕書這麽快就派上了用場。

知府忍痛將從楊府收來的銀子給了楊玦一半，另一半是要收入國庫，他動不得。

賀蘭明玉在衙門，看著楊禹挨完了板子才離開。楊玦見他要走，忙叫住他，“那個……錦瑟她還好嗎？”

“托你的福，好得很！”賀蘭明玉知道自己的妹妹是因為想幫楊玦才差點丟了半條命，他自然沒法對楊玦溫聲細語。

除了擔憂，楊玦更是自責。卻不想她的表現更惹得賀蘭明玉生氣，賀蘭明玉怒視著楊玦，楊玦進公堂的那副從容他還歷歷在目，“你有賬本為什麽不昨天拿出來！你早拿出來一天，我妹妹就不會幹這種傻事！”

“我能去看看錦瑟嗎。”楊玦有些低聲下氣，生怕賀蘭明玉不高興。

賀蘭明玉冷眼看著她，“楊小姐還是先把自己手頭上的事情處理好再說吧，我不想妹妹因為你的爛攤子受苦。”

說完，賀蘭明玉大步離開。

楊玦楞在原地，官府的人正在核對楊家的賬本，計算還收多少銀錢。那群人說的什麽，楊玦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她有些絕望地對佩兒說：“佩兒，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去找錦瑟了。”

就算她能翻墻進去，可錦瑟最親的哥哥討厭她，討厭她和錦瑟在一起。

佩兒聽了忍不住笑了，“小姐，您真是關心則亂。賀蘭公子的意思明明是，你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收拾好了再去找賀蘭小姐。”

“他真是這個意思？”楊玦仔細琢磨賀蘭明玉的話，好像他確實沒有不讓自己去。

想到這，楊玦頓時有了精神，她走上前去，幫師爺算賬。見師爺有些不情願，楊玦趕緊塞了一錠銀子給他。

楊禹被打了以後，楊有道差點氣昏過去，讓人把楊禹擡回家，卻也沒多心疼。楊有道更生氣的大概是自家財產被官府沒收了一般，鋪子本就不景氣，想回到從前只怕是不可能。

他突然有些後悔趕走了楊玦，畢竟楊玦是真的會做生意。

二姨太勸道：“老爺，這楊玦就靠個點心鋪子，成不了多大的氣候。”

“混賬！要不是你，我怎麽會把阿玦趕出去！”楊有道捶胸頓足，也知自己身為人父有錯在先，卻也沒法挽回。這些年他不曾操心生意上的事情，如今楊禹指望不上，他自己又何嘗有辦法。

思來想去，布莊的料子都被楊禹換成了次品，楊有道一狠心，把布莊賣了出去。掌櫃與夥計正打算收拾東西會江南，楊玦卻出面留住了他們。

掌櫃有些愧疚地望著楊玦，“小姐，當初老爺讓我們不許幫您，您卻不計前嫌收留我們。”

楊玦笑道：“什麽收留不收留，您的本事我自是知道，若非楊禹胡來，布莊怎麽會這般慘淡。如今我還指望著您幫我好好看著這布莊呢，這些話只能不要再說了。”

掌櫃的不知道該說什麽，若不是楊玦收留他們，他們此刻已經在回江南的路上了。雖然這麽多年也有些小錢，可輾轉回江南，若是沒有營生，只怕用不了幾年就要喝西北風了。

楊玦拿得來的錢把布莊盤了下來，將那些下等布料賤賣，從前的貨源楊玦也熟悉，只用了七天時間，布莊重新開業，雖然不能立刻恢覆到同從前一樣，但楊玦已經少了許多煩惱，現在唯一記掛的便是錦瑟。

布莊取名“有寄”，賀蘭明玉聽說了以後忍不住嘲諷她“窮酸”，卻還是把楊玦的情況告訴了錦瑟，也省得錦瑟天天擔心。

可錦瑟聽了還是不放心，她覺得自己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雖然胳膊內側還是有些泛紅，可已經沒什麽感覺。“哥哥，你就讓我出去吧。”

“不行！”賀蘭明玉鐵了心的關她一陣子，江如碧也幫錦瑟說過幾句話，可賀蘭明玉依舊不為所動。在賀蘭明玉看在，總歸是楊玦不夠穩妥，這才讓錦瑟受了苦。

錦瑟坐在房中，反覆琢磨著“有寄”二字，才讀了兩遍就笑了。

潤珠以為自家小姐被關久了，有些魔怔，嚇得她趕緊問：“小姐，您笑什麽？”

錦瑟沒有解釋，可她知道，《有寄》中有一句話：我自低迷思錦瑟，誰怨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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