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魯斯站在甲板上, 幾乎要被這個場景驚呆了。

航船一擊完畢，慵懶地收了力，變得平平無奇起來, 仿佛只是一艘用來載人飛行的普通航船。

航船繼續升空, 接著在空中明滅閃現一下，竟然消失了。

甲板上的程峰和依魯斯兩人再次睜眼, 周遭景象已經變幻，頭頂不再是藍色澄澈的天空，而變成了一片緩緩浮現的水幕。

航船慢慢進入水幕, 周邊的景象被隔離開了。仿佛被分割成了兩個世界。一方是現世的明亮燦爛，微風輕拂；另一邊是深黑的夜色, 空氣寂靜且凝滯，仿若是一潭死沈的湖水。

他們從這個世界來到另一個。

隱沒了形體的航船靜靜浮在空中, 下面看不清面目的人行色匆忙，在黑暗中是一個熱鬧卻靜謐的集市。程峰和依魯斯在上面看不清下面買賣的是什麽, 但另一邊由一個巨大的籠子圍起來的、被周圍的眼裏猩紅的人們熱切註視著包圍起來的角鬥場地, 他們大概能夠看見。

無聲的殺戮、四濺的鮮血。

被這個夜色包裹住，同化。

沒有多餘的顏色, 只是幽深的黑。

依魯斯縱使當了幾十年星際海盜, 按道理各種稀奇的地方都應該見識過，但卻是沒有見過像這裏這麽詭異的地方。仿佛行走在這裏的不是活生生的人, 而只是一群行屍走肉。

仿佛連欲望都是麻木的，只是按照設定好的程序一樣追求，趨之若鶩。

程峰心裏的震驚則更加劇烈, 甚至久久腦裏放空，不能思考。

——這個就叫做“混亂”嗎？

他記得許久之前，唐初在他提議要建立一個所有幸存者一同生活、協同管理的基地的時候，便語氣漫不經心地說：

［你以為就這麽簡單？我們現在什麽都沒有，不要說秩序，就連最基本的道德都沒有，若是輕而易舉建成了基地，那麽不是一個統一有序的生活方式，而是理不清的混亂。］

［雖然我不認為是，但也不妨礙想象得更加嚴重一些：連‘人性’都沒了。——當然，我只是隨便說一下，畢竟我對於我們將要建立的基地，還是很有信心吶。］

老鷹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兩人中間，和他們一起攀著欄桿，探頭往下看。

“人區別於無智慧的生物，就是能夠克制欲望。但壓抑久了，連智慧都釋放不出，誰知道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依魯斯被嚇了一跳，摸著胸口壓壓驚，問道：

“……什麽意思？”

老鷹頭翻了個白眼，很是不屑於朝這個聽不懂話的人重覆說什麽。

“我說，這就是理想中的‘烏托邦’，信不信？沒什麽比這個地方更加符合人生存了。”

依魯斯一臉“你開玩笑吧”的神情，“……這裏？適合人生活？”

“是‘生存’。”老鷹頭強調道。“法外的自由，管控之外的自然生長，就是這樣子，是不是很不可思議？”

程峰則聽了他的話後想得多一些：

“所以帝國不能夠一夕之間沒了管理層。”

老鷹頭聳聳肩。他個子矮小，攀著欄桿往下看要使勁踮著腳，這會兒已經站累了，離開了欄桿。

下面的場景還在繼續，西邊一輪血色晦暗的月亮掛在高空。程峰看著下面的忙碌景象，一直沈默著，神情似有所思。

依魯斯看著個地方頗為新奇，在甲板上換著方向探頭往下看。不遠處視線能夠觸及的地方，有一整條街道都是靜默而瘋狂的角鬥，人群像是瀕死的獸一樣，血肉迸發的力量潮水一樣淹沒這個地方。

這個城市甚至看起來陰森詭異。

門口老鷹頭正和出來透風的小花說話：

“風市看起來果然是閉城了，再等等才能走。”

“不用擔心，肯定能走得了，之前它們不是給你送過來了鑰匙嗎。”

“用了就是我服軟。”

依魯斯湊過來：“風市？怎麽聽起來挺耳熟的？”

他回想一下，想起來了，瞪大眼，“對啊，這裏是B-7星球，是不是就是將軍和唐初去過的那個——您是不是見過連亭將軍和唐初？”

老鷹頭得意道：“是這樣沒錯，他們的機甲就是出自老頭兒我的手。”

這下子依魯斯看著下面的場景，甚至都想要跳下去逛一逛、看看當初連亭和唐初來過的這個地方是個怎樣的地方。

只是可惜這艘航船的主人和駕駛員都不會滿足他這個願望、打開護罩讓他下去，而且不消一會兒，航船頂上漸漸出現了一面霧蒙蒙的波紋，是“門”出現在了這裏。

小依仰頭看見了，摸著耳後說道：

“門出現了，抓緊穿過去。”

他是在和駕駛航船的小依通話，下一刻航船便再次動了起來，向上升起，一點點沒入到肉眼不易察覺的水霧當中。

航船背離了這個暗沈的血色城市，這裏還是原樣，暴力和麻木沒有變動。

站在欄桿前的程峰望著地面離自己越來越遠，想法紛雜在他腦中而過。

只是下一刻，他隱隱有了一個念頭，一個以後的決心。

所有的娛樂項目脫離了人，都沈寂下來。連網絡也是。

最晚被封印起來、也是最多次被反覆翻出來的，是網絡上一個很長時間都沒有人再回覆過了的帖子。裏面的信息是連亭所任軍團長的榮光軍團，在成為了遠征軍團、離開帝都星後不滿於軍團地位下降，聯合了有反意的B-11星球居民以及異族，試圖推翻帝國政府的統治，挑起戰爭，打破和平。

是政府宣傳部門的手筆，根據裏面的內容似乎可以想見榮光軍團是何等的野心勃勃、罪大惡極，因為地位的落差而不顧無數帝國公民的安全。甚至還有B-11星球外的錄像，裏面帶有榮光軍團標志的武器、軍艦和異生物出現在B-11星球外的太空中。

但是似乎出乎宣傳部門的預料，也違背了發布這則消息的初心，下面所有人都不相信。

帖子回覆了上萬頁，而曾有的言論實際上要比這還多，因為清洗，被刪減了大半。

僅僅是尚且存在的，也沒有任何一條順著政府的預想猜忌榮光軍團。

［是不是弄錯了？榮光軍團聯合異族謀害帝國人民？……這個笑話有點冷，我需要醞釀醞釀。］

［當然不可能啊，不止榮光軍團不可能，就只是連亭上將也不可能。——之前連亭上將成為奴隸的時候，說風涼話的確實是我，想看他和唐初大少爺熱鬧的也確實是我，但對於他會謀害帝國？連猜疑都不需要，這根本不可能。］

［連亭上將啊，我們也算是把他……從小看到大的？他被袁越元帥救回來的時候還那麽小一只，隨在救援飛船後面——他隨著元帥征戰、打下第一場戰爭、拿下第一階軍銜，成為上士少尉中小大校少將上將……我都在新聞裏見證過。他是什麽人，我或許不清楚，但他對於帝國怎樣，我認為我是十分清楚的。］

［政府不應該仔細調查一下嗎？不可能是連上將聯合異族、也不可能是想要統治帝國的權力而想要挑起戰爭。上一次何濟遠的事，不就是因為調查不明麽？］

［別的都不說，我現在還是無法對連亭上將重新喜歡起來，因為他曾經當過奴隸，但我正在努力糾正這個思想……但即使我討厭他，我也相信他、相信他們。縱然現在榮光軍團內除了連亭就只有一群原星際海盜，但是既然頂著榮光軍團的名字，我也願意給他們一份信任。］

［希望政府能夠仔細調查，給連亭上將和榮光軍團一個清白啊。］

［……］

這些都是過去的被塵封言論。而它們被頻繁地翻出來，是在政府逮捕公民之後、作為其有反和平思想的證據來指認罪名、判刑定罰。

在這個帖子裏回話的公民，不知道還剩下幾人呢。

沒有人，也便沒有熱鬧。

而現在，帝都星的領導階級從來沒有這麽熱鬧過。

整個星球都比先前要沈寂，但是這時候屬於皇室居住區的地方，還有周邊一等貴族的住處、內閣府、政務大樓，徹夜亮起了光。

網絡上，安靜了許久的娛樂板塊、時政板塊也再次活躍開來。

皇室和貴族們一意孤行新頒布的法令便鋪天蓋地出現在上面：

［……規定，重新修訂公民的權利，重新規定帝國的性質。］

［帝國性質為皇室專政、貴族協政的管理模式。在各個城市及區域設置管轄分政府，分派官員在各個城市管轄，管轄者必須在首都府歸屬檔案。 ］

［規定參與帝國政事、進入帝國政府部門者需擁有貴族身份，各行業者依從帝國統一管理，帝國政府擁有所有公民所辦事業的第一統轄權。回光星域所有星球歸屬皇室及貴族所有，收回私人置辦、買賣土地權限，收回公民已購買的土地及星球。］

［規定所有公民都受皇室統治，皇帝命令超脫法律規定，具有強力的執行權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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