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唐初和華峰他們比較近的是貴族乘客。

所有人只是聚集在一條比較寬敞的走廊上, 勉勉強強能夠裝下所有人。而站在前面的幾百個人，與後面的其它人之間分隔了一條寬闊的界線，各自成一群, 顯得涇渭分明。

……同時也讓他們之間能夠明確區分開的還有，所有這些貴族乘客身上, 都衣著淩亂，身上帶著或多或少的傷痕，一時間倒是說不出到底是這些人、還是後面那些神情中隱隱帶著灰敗絕望的普通乘客更加狼狽一些。

其中一個貴族神情高傲地攏了攏頭發, “能源不足？呵，所以就要我們在這個廢物星球上、在外界環境中生存？是你們飛船公司新想出來的盈利方式吧，飛船使用的是哪種能源石，要價多少, 直接說吧。”

華峰耐心道：“這位乘客……”

唐初卻擡手止住了華峰要開口的解釋的話, 語氣不耐道：

“你哪位？倒是臉大了，為你一些能源石, 還特意謀劃這一場事故不惜賠上一整架飛船？你身價倒是高，就是腦子有點問題。”

那個貴族怒道：“你……！”

“別浪費時間了。”唐初似笑非笑，但是眼睛裏沒有一絲感情。“你的命可以隨意浪費, 別人的命, 你可耽誤不起。”

這個貴族旁邊的人頓時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善起來。

他叫囂道：“你是誰？姓什麽, 說上名號來！我們貴族的事……”

“帝都星唐家的。”唐初拋下這一句話, 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是這一眼便叫這個貴族一陣寒毛倒豎，感覺像是有刀鋒懸在頸前。

“現在, 就在這裏試一試吧。那個……駕駛官，把系統關了，開始。”

華峰神情嚴肅地點頭，艙門打開，外面屬於這顆廢星的空氣灌入，同時慢慢按下了終止飛船程序的按鈕。

“二十五分鐘。”唐初隨意倚在旁邊的墻上。

五分鐘一過，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聲便接連響起。唐初視線逡巡一圈，發現聲音全部都是從後面的普通乘客那裏傳過來的。只是大致掃了一遍，他發現那些乘客，神情竟然都不怎麽輕松。……這可僅僅是剛開始啊。

而反觀前面這些貴族乘客，神情尚且閑適自如，看不出有一絲因為廢星的非宜居環境而受到影響的表現。

唐初把觀察記錄下來，通過終端發給了連亭。.

再次粗略地看了一圈，唐初不怎麽關心地轉移註意力，再次倚住墻壁，閉目打算小憩一會兒。

橫豎，這些人是死不了的，之後的半個小時也完全足夠恢覆。倘若就是安然呆著，沒有什麽作為，任由原本就不足的能源支持適宜環境四個小時，剩下的救援到來之前的三個小時才是真正走投無路。

不過唐初沒能小憩多久，他不耐煩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兒，沖華峰說：

“你抖什麽！”

華峰面色慘白，嘴唇卻顯現出一種異樣的青紫。他努力扯著面皮展現出一個苦笑，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能說出話來。

唐初覺得這人這副慘樣，倒是挺可憐。他大發慈悲地不計較了之前打擾他和連亭的事，只是說：

“遠一點，你遠一點抖去。”

華峰不自覺地攥緊了唐初的衣服，發出幾個氣音：“給我……扶一下……”

唐初對別人向來沒有什麽耐心，幹脆扯開華峰抓著他衣服的手，將之按在墻上。“扶吧。”

然後他垂頭看看自己被對方的汗浸濕的衣角，嫌棄地捏起來抖了抖。

華峰再次說：“多……多長時……間了？”

唐初挑眉，“還有十分鐘。”

華峰再次僵硬地笑了一下，說：“等時間到了……幫我、按一下。”

“行。”

華峰輕輕點了下頭，當是致謝過了。

此時比華峰情況還要嚴重的還有許多人。

有劇烈窒息反應的全都是後面的普通乘客，他們此時全都伏在地上，或是大口地喘著粗氣，或是神情痛苦地抱住身體在地上痙攣。幸而他們此時都沒了力氣，否則人一痛苦起來，那吵嚷叫囂的力量，可不是唐初的耳朵能夠受得了的。

不過唐初也難免擔憂。

僅僅只是第十五分鐘、真正離開適宜環境只有十分鐘而已，情況已然這樣。若是要一個人死亡，就只有……在非宜居環境呆上幾十分鐘這麽簡單麽？

人類原來是這麽一種嬌貴的生物麽？

與倒伏成一片的那些普通乘客不同的是，那些貴族乘客，竟然仍然有餘力站立著嘲笑他們。這些因為勢單力薄而在飛船上受到了被奴隸聯合毆打這樣關乎作為貴族權威的奇恥大辱之後的貴族，終於有了出一口惡氣、重新踩在他們頭頂上的機會，姿態從容地從這些無力做出哪怕一個動作的人們之中走過，看他們的眼光好像在看什麽不值一提的廢物，又或是什麽都沒有。

時間還剩五分鐘，那些普通乘客仿佛都成了屍體。

唐初是在不經意間觸碰到華峰的身體之後才發現他的肌肉僵硬至極這個情況的。他驚訝地去看華峰的臉上，他還維持著雙手扶墻的姿勢，雙目緊閉，面色爬上些青灰，下頜和額頭的血管整個向外隆凸著，似乎還能夠看見血管的鼓動。華峰外露的每一塊肌肉、每一片皮膚，都在小幅度地痙攣著，他像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指甲因為死力扣住金屬墻而整個脫落都感受不到。

指甲脫落後的指尖也呈一種異樣的青灰。

但盡管如此，基因素質C級的華峰，同那些普通乘客所不同的是，他仍還站著。

唐初看著盡管如此忍受，也要強撐著自己身體直立的飛船駕駛官華峰，撇到他身側鮮紅的肩章，逃也似的移開了視線。

他再次看到貴族乘客的情況。

仿佛帝王，理所當然地睥睨著腳下的雜畜。那些普通乘客早已因為痛苦而沒了人形，而這些貴族的悠然閑適態度，仿佛正在雲端。

唐初頭一次真切地體會到了，貴族這個階級……之所以不可僭越的原因。

真的是……基因的原因嗎？

時間一到，唐初立即按下了系統開啟。仿佛是嚴冬突然回暖，那些看起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們身體抖索著，面色肉眼可見地和緩起來。

唐初記下最後一筆記錄。

“都好好休息吧。你們——”唐初警告地掃一眼精神頭尚好的貴族們，“老實的。”

然後他走去休息室，找到連亭。打開門的時候連亭正推著輪椅往外走。

連亭猛地看見唐初，視線在他身上細細打量一遍，松了口氣。“還好？”

唐初俯身親了一下他的額頭，“當然。那些人的情況都記錄下來了，你看看？”

“時間算是長麽？”

“並不，他們現在都好好地呢。”

連亭快速地瀏覽了一邊唐初的記錄，心裏計算一番，點頭道：“就按這一次的來吧。給你看個東西。”

唐初挑眉，順著連亭拉他的力道坐下，面前是放映出的視頻。

這是一則監控視頻。

或許因為之前的戰鬥的原因，這則視頻的保存出現些問題，畫面並不怎麽清晰。只是前幾分鐘的畫面隱隱約約能夠辨認出裏面的景象是優等艙室，而且是屬於唐初、卡爾倫和那個叫石天承的人的艙室。連亭把視頻往後調，很快有人出現。

那個人有一頭特征顯著的灰頭發，他一只手背在身後，一只手慢條斯理地關好了休息室的門。旁邊便是窗口，他慢慢踱過去，往外面看了看。

突然動作便慌忙起來，一改剛才的溫吞，迅速轉頭再次進了休息室。沒過一會兒便再次出來，恰好與旁邊休息室出來的兩人撞上。

這就是唐初和連亭早晨遇見卡爾倫的那次了。

緊接著，連亭調出第二個視頻。這個是外面走廊上的，正好接著卡爾倫出門後。他身形看起來瘦弱不堪，奔跑速度卻很快，再監控視頻中幾乎成了一道殘影。因為監控是安裝在拐角處的，所以視頻中能看見灰色殘影越來越近，竟然在監控前停了下來。

卡爾倫慢慢擡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眼睛微微瞇著，慢慢睜開，然後露出一個略顯詭異的笑容。就在這個笑容之後，視頻戛然而止，只留一片漆黑。

唐初疑惑道：“這是……”

連亭道：“我去走廊看過，監控並沒有被暴力損壞的痕跡，但是在這之後卻完全不能夠成像了。而且，其它的所有監控也都是同樣的狀況，不能成像。”

唐初皺眉道：“是人為嗎？”

“應該是卡爾倫。”

唐初突然打了個寒戰，“怎麽聽著……怪詭異地。那個卡爾倫就只是……笑一下？監控就全部失靈了？”

連亭思忖半晌，“我還有一件事沒能明白，卡爾倫走了……石天承呢？”

唐初玩笑道：“可能是放在空間鈕裏帶走了吧。”

連亭道：“不過知道他們並不是被擄，就已經夠了。你認為之前的戰艦和戰甲，為什麽要攻擊我們呢？”

唐初想了想，“目標是人。總不該只是為了屠殺？那麽又何必要選一架飛船，幹脆到那些沒有外太空防護罩的低等宜居星球去空投炮彈不是更好？是不是，只是為了殺這些乘客當中的某個人？”

“——卡爾倫……或是石天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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