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黑暗並不代表噩夢，而陽光也並不代表希望。

僅僅是我們這樣認為而已。

小雨這幾天看起來格外的開心，大概是因為前些天在雲霄鋼琴室的事吧，再加上周末的時候在淩霄家交流，頗為受益，似乎又對鋼琴充滿了熱情。而淩決雖然臉上依舊冰霜，但打心底還是為小雨感到高興，只是令淩決詫異的事，他不知道小雨竟然會譜曲。有幾次淩決想問，但又覺得不大好意思，因為畢竟相處兩年了，突然問這種事，貌似會產生一小段的尷尬。不過小雨倒是沒有在意。

這天晚自習過後淩決剛回到家門口，便看到門口停著兩輛轎車，原本較好的心情一下子被打翻了，冷著臉，走進了家門。

不出所料，淩決的父親和母親都坐在客廳內，淩國疆手拿著文件翻閱著，而陳美佳則拿著手機，看到淩決進來，陳美佳沖淩決揚笑，淩國疆則撇了淩決一眼，沒有說話。淩決仍舊是冷著臉，徑直走進了臥室，經過爺爺的臥室，看到爺爺躺在床上睡著了。每次看到他們兩個，淩決的心裏似乎都會漾起莫名的慍怒。淩決趴在床上，朦朧的雙眼望著窗外枯黃的路燈，清晰的能夠聽到風的呼聲。陳美佳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坐在淩決身邊，寒暄問候了兩聲，淩決仍舊趴在床上，嗯啊應付過去。陳美佳見淩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似乎有什麽話想要說，但還是忍住了，當起身準備走出去的時候，淩決問說，“你們晚上來幹嘛？”

陳美佳回頭強顏一笑，但雙眸中卻透露著一絲無法察覺的悲蒼。

“我和淩國疆……已經離婚了……”

月光忽然被烏雲所遮蔽，街道上幹枯暗黃的落葉被風吹至空中，隨著寒風，飄蕩泛動，直至風停，才滯落終止，最終，降臨於窗外的陽臺處。

卻仍舊隨著殘留的寒風，顫動搖擺。

外面的寒流，似乎已經將整個屋子塞得滿滿的，沒有一絲溫和。

“呵～”淩決同樣是咧嘴一笑，“那既然離了，還來這裏幹嘛。”淩決坐起身，依舊背對著陳美佳。

“來看看爺爺，然後……”

“順便把你接回去。”淩國疆突然打斷陳美佳的話，走進淩決的臥室，拍了拍淩決的肩膀，“收拾收拾東西，準備走吧。”

“去哪？”淩決冷冷的問。

“回家啊。”

房間內兀的沒有了聲音，而窗外的風卻愈加響徹，玻璃窗發出“吱加”的聲響，兩人似乎全都屏住了呼吸，等待淩決的回答。

淩決冷笑一聲，“我不已經在家了嗎？你怎麽讓我回家？”

淩國疆被淩決的惹得有些惱了，但還是控制住了情緒，“你姐跟你媽，你得跟我，去我家，知道了吧！”淩國疆提高聲調。

“啊，這樣啊。”淩決隨之站了起來，目光空洞的望著淩國疆，走出臥室，經過淩國疆身邊的時候肩角猛地撞了上去，淩國疆不禁向後退了兩步，壓著怒火，沒有說話。走進爺爺的房間，爺爺側身躺在床上，隨即緩身坐在爺爺旁邊，爺爺扭頭看了看，似乎剛在佯裝睡覺，“淩國疆說帶我去他家，你說好笑不好笑。”淩決幹笑的說。

未曾想到爺爺白了白眼卻說，“你和我說做什麽，自己決定。”

淩決微皺了皺眉，頓了頓，聲音平淡且沒有任何情感的說，“那行，你倆可以走了，我還是在這。”

“淩決，跟我走吧。”淩決話音剛落，陳美佳喊說。

淩國疆側頭瞪著陳美佳，吼道，“淩霄你帶走了！你還想帶走淩決！？”

“出去，別讓我說第二遍。”淩決垂著頭，伸手指向屋外，“你也是，陳美佳，都給我出去。”

淩國疆咬了咬牙望著淩決，遲遲了一會兒。

…………

“小子，你要記著，你現在一無所有，以後得跟著我，不然，你就窮一輩子！”說罷，淩國疆摔門離去。

陳美佳望著淩決，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恍惚了一陣，“呃……那我先走了，有時間的話，我們再談談吧。”

直至聽到車子發動機的聲音漸稀漸遠，淩決才如負釋重的躺在了床上，爺爺依舊側著身，而淩決望著一旁櫃子上的照片，陷入了沈思。照片中是淩決的奶奶，一頭銀發，面容消瘦枯槁，顴骨凸出，雙目毫無神色，絲毫沒有其他老人那種夕日之紅的黃昏韻味。而爺爺不知何時，也同淩決望著那張照片，此刻滄桑的眼眸中的氣息竟比冬日的寒風更加銳利冷峻。

雖然小雨一直以來隱約能感覺到淩決的父母終會離婚，但聽到淩決親口說出，還是非常的驚訝。反之淩決，依舊是一副冰冷的面容，沒有絲毫色變，好似在訴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事，仍舊坐在座位上寫著小說。小雨坐在淩決前面的座位，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安慰的話，看淩決的神情貌似根本不需要，但不說話，又顯得自己冷漠。

淩決似乎猜到小雨所想，擡眼看了看小雨，“也沒什麽，他們離不離對我又沒什麽影響。”

話雖這樣說，但小雨卻仍舊感到一絲不安，因為小雨能夠感覺到，在淩決的內心深處，還是憧憬著擁有一個完美的家庭。以前有好幾次在公園遇到一對夫妻帶著孩子玩耍，淩決都會不由的多看幾眼。記得最深的一次，也是在公園，剛買完衣服，和淩決坐在長椅上休息，這時過來兩個小孩，手裏拿著飲料，走到淩決面前，要淩決幫忙擰開瓶蓋，正當小雨怕淩決嚇著小孩的時候，未曾想到，淩決竟敞開近似陽光般的笑容，為小孩擰開，還問小孩叫什麽名字。那一次，小雨真的非常訝異。不過也就是見過那一次的笑容，之後從未見過，雖不知這是不是有些牽強，但小雨的確是這樣覺得，淩決一直在憧憬著，只是不願意讓它浮現出來。

不過，這也僅僅是個人的想法。

瀟靜雪呢？

瀟靜雪這幾天似乎和沈易言的關系不溫不火，話題明顯少了許多，慶幸的是至少恢覆了原狀，每天還是會一起來學校，而沈易言對淩決也不再冷眼相看，放學的時候，四人會一起回家，雖然僅僅相走一段並不長的路。但更為慶幸的是，班主任竟然同意瀟靜雪每天傍晚去接香雪回家，因為有好幾次抓住瀟靜雪逃課，最後瀟靜雪也是沒了法子，編了個謊言說母親生病，不過好在班主任並沒有起疑心，並幫瀟靜雪守住這個“秘密”。

感恩節的那天，天氣格外的冷嗖，自從上次下過雪後，也就沒有再見到。不過看今天的天空，貌似會下一場大雪。小雨坐在教室內，掖了掖衣領，盡管教室已經有暖氣了，但可惡的英語老師不知哪來火熱，竟讓開了整整一節課的窗戶。因為天氣非常冷，學校也就取消了課間操。郭宣菲坐在小雨旁邊，談論著元旦要表演的節目，聽到後，小雨忽然想起上次校慶的時候瀟靜雪的那件事。

從郭宣菲口出聽出，原來瀟靜雪在高一的時候，是學古典舞的，那時跳的也蠻不錯，性格也挺活潑的，後來在高一下半學期的時候不知什麽原因，突然就不跳了，聽同學說她們家好像發生了什麽事，不過也就是那時，瀟靜雪變得郁郁寡歡，就像現在一樣。

“那你知道她家裏發生什麽事嗎？”聽到這裏小雨不禁問說。

郭宣菲搖了搖頭，說，“不知道，我和她不是很熟。”郭宣菲頓了頓，“你不是現在經常和她在一起嗎？你可以問問啊。”

小雨嘟了嘟嘴，趴在桌子上，“這種事貌似不能問吧。”

回頭望向淩決，他仍舊在“埋頭苦幹”，不知是不是因為父母的事，這些天每天從清晨寫到晚上，中途也不醞釀思躊，反倒顯得異常，使小雨更加覺得淩決非常在意。

翻開手機，小雨看到微博上盡是一些感恩節的祝福話語，然而最多的，是感恩父母，看到那些華麗且不低俗的感恩話語，小雨的心中也有些微微觸動。相比淩決的家庭，自己已經足夠幸福的了，雖然這樣想起來挺過分的。

因為今天周末，所以晚上不用上自習，放課後已經接近黃昏了，瀟靜雪和沈易言貌似有什麽事，先行離去了，說起來不過也就是去接香雪回家。小雨想給爸媽買束花，但望了望淩決，躊躇一番後，還是向淩決說了。也許是自己想多了，淩決聽後並沒有什麽蠢動，和小雨一起去了花店。

淩決剛進花店的時候驚訝的站在原地遲遲未動，環視著店內形態各色的花朵，小雨看到淩決的表情，忍俊不禁的笑了笑，“很少來花店吧。”

“啊，第一次。”

店長早已準備好許多感恩節需要的花籃，花籃裏面分別是兩朵白色香水百合，還有粉色、白色玫瑰各八枝，中間夾雜了些梔子花。小雨提著花籃走出去後，才發覺淩決還在裏面，淩決仍舊是望著店內的花，似乎被迷住了，直至聽到小雨敲玻璃門的聲音才回過神。

淩決盯著小雨的花籃看了會兒，便伸手幫小雨提起了花籃，小雨扭頭看著淩決，好笑的說，“怎麽啦，沒見過這麽好看的花嗎？”

淩決咧嘴笑了笑，沒有言語，目光仍舊停落在花籃上。

走到岔口的時候，小雨揮了揮手準備離開時，淩決突然抓住了小雨的手腕，小雨怔了怔，困惑的看著淩決，“你怎麽了？今天怪怪的。”淩決仍舊是沈默不語，喉嚨強烈的翻滾了翻。

“呃……沒什麽……”淩決像是發困似得皺了皺眉，隨後佯作沒事的樣子轉回身，朝公園內走去。

小雨望著淩決的背影，有些摸不著頭腦，感覺淩決似是有什麽話想要說。

淩決忽的止住腳步，回頭望向小雨，“呃……先提前和你說聲對不起吧。”說罷，淩決便離開了。聽到淩決的話小雨雲裏霧裏的，不知是什麽意思，直到他的身影在視線內消失，才向家走去，可剛回頭，便看到母親站在馬路對面盯著自己，雖然相隔較遠，但卻能夠感到母親的怒火。

一雙即將咆哮的雙眼，死死著盯著自己……

客廳內的玻璃杯同花籃突然被摔在地上，刺耳的聲音驚得路建楠和劉敏英一顫。淚水充盈在眼眶內，小雨抿著嘴唇看著他們兩個，深吸了口氣，帶著絲哭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那麽討厭他……他做了什麽對不起你們的事了嗎？我和他只不過是同學，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小雨強忍著淚水，沈靜的說。

路建楠和劉敏英被小雨的舉動怔住了，他們實在想不到一向乖巧的小雨竟會這樣大發雷霆。路建楠不知所措的抓了抓頭，“只是剛剛你媽看到那個淩決牽著你的手……呃……也是怕你會影響學業，畢竟……還有一個學期就高考了”

小雨沈默了，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微低著頭，踱步走進臥室，輕閉上了門。

躺在床上，小雨扭頭望著窗外紅彤的天空，像是有霧般，迷茫茫的一片。氣息漸漸平靜，小雨仔細想了想剛剛發生的事情，心中不覺滿溢愧疚，剛剛情緒的確太過激動了，爸爸媽媽也是擔心自己。小雨這樣想著，想對父母說聲抱歉，未曾想到剛拉開門，路建楠坐在沙發上，像是什麽也沒發生似得，用著平時的口氣說，“小雨，開飯了，快去吃吧。”

小雨怔怔的站在臥室門前，低頭看著地板，摔碎的玻璃杯和花籃，已經消失不見，一絲痕跡都未留下。

忽然，小雨的視線模糊了，眼角落下兩行淚水。

或許，當我們非常在乎一個人感受的時候，會全然不顧另一個人的感受，但他們，總是會用最寬廣的胸懷來包容我們所對他做的一切，即使，是撕心的痛。

那個人，也許是你的父母，也許你的戀人，也許是你的朋友，也許，是你從未在意過的一個小角色。

直到晚上九點多的時候，天空才勉強下起了雪。瀟靜雪和沈易言坐在公園內的長椅上，看著一旁的香雪開心的玩耍，瀟靜雪的嘴角揚起一抹溫暖的微笑，搓著手掌朝手心吹著熱氣。沈易言看了看瀟靜雪，摸了摸鼻子，似乎還在擔心瀟靜雪記糾那件事，張了張口，“冷嗎？”

“不冷。”瀟靜雪搖了搖頭，目光仍舊停留在香雪身上，香雪小跑著抓著雪花，瀟靜雪溫馨的喊說，“香雪，慢點，別摔著。”

沈易言看著瀟靜雪的側臉，在雪花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淒美，就像這夜空中的雪，給人一種冰冷安逸的感覺。不覺的伸手拭去了瀟靜雪帽子上的積雪，而瀟靜雪皺了皺眉，沒有言語，目光依舊停留，只是嘴角的笑容更加鮮麗了。

“靜雪……你能……”

…………

“能什麽？”瀟靜雪見沈易言說了半截話，扭頭忽然看到沈易言手上有處淤青，忙問，“你的手怎麽了？”

沈易言忙將手放到口袋裏，“沒事兒，碰了一下。”隨即抓了抓後腦勺憨笑的說道，“哈哈哈，被你突然這麽一問，忘了說什麽了。”隨即沈易言忙朝香雪走去。

擡頭望著此刻洋溢燦爛笑容的沈易言，瀟靜雪心中，不知為何會有一絲感傷。

“啊。”

瀟靜雪突然被沈易言扔來的雪球砸在了腦袋上，擡頭看到沈易言和香雪歇斯底裏的笑著，自己同樣也綻開了笑顏，揉起一團雪球，扔向了沈易言，隨後起身跑向另一邊。

公園內，三人歡悅的追逐著，笑聲充斥在身周，久久不能退散。

其實，我想說，“我可以照顧你，還有香雪，雖然現在沒什麽能力，但請給我時間，我絕不會讓你們失望。”沈易言含著笑容，和瀟靜雪扔著雪球打鬧著。

有些話，埋藏在心底就好了，不是不必說出，只是現在還沒能力說出。

淩決回到家，剛進大門，便看到爺爺正搬著花盆向屋內走去，院子內還有幾盆花，淩決踱步走過去幫忙。

院子不大，一半的地方被修建成庫房，另一半則是用磚築成的圍墻，墻頂上的水泥粘黏著碎玻璃，地上由青石板鋪成，黑色的鐵欄門與房門正對著。因為冬天，怕花被凍傷，這些天爺爺隔三差五便將這些花擡到屋內，現在只剩下幾盆大點的花沒有擡。和爺爺擡著一盆鐵樹，向庫房緩步擡去，被鐵樹紮了好幾下的淩決忍不住發起了牢騷，“你說你養這些東西幹嘛，費勁。”

爺爺咂了咂嘴沒有說話。

小院貌似是上個世紀的產物，有著醇厚的古香之氣，被雨侵蝕過得墻壁上，留下一道道朱紅的雨痕，周邊的房子大都是這個樣子，雖然有幾家被重新粉刷，但卻仍舊掩飾不住那墻壁上的枯舊。院外緊貼著墻壁有個花邊形花池，無人打理，幾株不高觀音草與一些雜草交錯縱生，凸顯出一股蕭疏之息。

淩決坐在沙發上歇息著，看著被花盆塞得滿滿的客廳，心中不覺有些煩躁，皺了眉頭喊著在衛生間洗手的爺爺，“我說你養這些花不累嗎，看著就夠了。”

爺爺沒有言語，不大一會兒步履瞞姍的走了出來，撇了淩決一眼，“小孩子你懂什麽。”

淩決切了口氣，拿起遙控打開了電視。

今天是奶奶的祭日，剛好也是周日，早上八點多的時候，淩決便起床了，吃罷早餐正準備和爺爺去陵園的時候，看到小雨手裏拿著白色的菊花正向這邊過走來，淩決貌似猜到了小雨要幹嘛，上前說，“呃……你也去啊……”小雨揚起笑容點了點頭，隨後向一旁的爺爺問好，而爺爺似乎並不介意。

爺爺開著車，淩決和小雨坐在後面，淩決狐疑的問著小雨，“你怎麽知道今天我們要去省墓？”

小雨含笑的說，“我記著呢。”

淩決看了看小雨，也沒在多說什麽。

陵園在郊區的一座山腰上，從遠處便能看到那些排列整齊的墓碑，周邊的樹木與花草大都枯黃，而今天的天氣也算蠻好，並不是太冷，但山上的風還是會讓人感覺不舒服。小雨跟隨著淩決和爺爺，走到一座墓碑前，將花放置在供物臺上，拜叩後，淩決拍了拍小雨，向前走去，小雨回頭看著還在墓碑前的爺爺，疑惑著看著淩決。“他有話要說，我們去別處轉轉吧。”

小雨點點頭，隨後又撇著嘴說，“這地方有什麽好轉的。”路過一座墓碑時，小雨好笑的指了指說，“你看這個多有意思，連碑紋都沒有。”

撇了那墓碑一眼，淩決擺了擺手示意小雨趕緊走，而小雨也就沒有再在意。

因為山並不高，兩人很快便到了山頂。小雨俯瞰著城市，說，“這樣看上去，咱們這地方也不大啊。”

淩決嗤笑一聲，“本來就沒多大。”

“的確是個小城市。”

風的呼聲在耳旁漸息漸作，帶著冰冷與蕭瑟，小雨不禁縮著身子，抱起雙臂，擡眼看著面前的淩決，黑色的背影在日光下顯得格外孤殤，也不知為何，看到這個背影，小雨的心中，竟有絲落寞的悲傷。

冬日的城市從此處望去，像是沈浸在一片陰濕的雨裏，仿佛被不知何處的巨大陰影所埋沒，一些略顯悲涼的往事也會默默浮起，但當太陽光從雲彩的縫隙中掙紮出來的時候，那一刻，卻會覺得，城市是多麽的溫暖，所有的一切，不過是過往雲煙，回憶，也不過是留給守望過去的人的一種慰藉。

我們沒有悲傷，所以無需慰藉，只要此刻還能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慰藉。

至少，小雨是這樣憧憬的，舍棄從前，珍惜現在。

直到淩決接到爺爺的電話，兩人才向下走去。小雨看到爺爺的時候，本以為爺爺會雙眸通紅，流露出憔悴悲心的樣子，卻不曾想到爺爺沒有任何端詳，還是一副如平常嚴肅拘謹的樣子。回家的路上，爺爺沒有說任何話，而整個車內的空氣也顯得格外冷峻。小雨不覺的想起上次坐在淩霄車上時的情形，也和現在差不多。心裏也很郁悶，不知淩決的家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完全沒有其他家庭那樣和睦融洽的氣氛，就算有什麽事情，每天和爺爺生活在一起，也不應該會是這樣。

小雨心裏想著，不禁望了望爺爺和坐在身旁的淩決，正當望向淩決的時候，淩決也轉過頭來看著小雨，四目對視，小雨忙轉頭望向窗外，淩決微皺眉頭，倒也沒有在意。

時間好似回歸到了平淡，每天淩決和小雨還是會在岔口處一同前往學校，有時在路上或學校遇見瀟靜雪和沈易言，也會欣然打著招呼，郭宣菲也每天照舊放課後去排練廳跳舞。淩決小說也在每天續寫著，同樣的，還是會時常望向窗外的天空。

周末晚自習過後，淩決與小雨剛出校門，便看到瀟靜雪和沈易言站在門外等著他倆，沈易言像是老朋友般和淩決親切的打著招呼，雖然淩決並不接受，但也沒有多言。沈易言拉過淩決到一旁，避開小雨和瀟靜雪的視線，隨後沈易言從口袋內拿出三百塊錢，塞到淩決的手裏，“加上前幾次的話，還剩四百，過些天再給你，你不著急用錢吧。”

淩決微微咧嘴笑了笑，“不著急。”

正當沈易言準備走過瀟靜雪那邊的時候，淩決拉住了沈易言，隨即將剛給的錢又塞給了沈易言，沈易言有些不明白的看著淩決，“這樣吧，反正明天休息，今晚你拿著這錢請我和小雨還有瀟靜雪吃頓飯吧，剩下的錢也就不用還了。”

沈易言鎖著眉說，“吃飯倒是可以，但錢我還得還上，你這樣的話，會讓我總覺得欠你一個人情。”

淩決笑了笑，拍了拍沈易言的肩膀，“你把瀟靜雪照顧好了，我就不會覺得你欠我，倒是你的感受我不會在乎，不過你最好把握住，不要被其他的事物所糾纏，不然的話，到時候會陷入一攤泥濘中而無法自拔。”

聽著淩決雲裏霧裏的話，沈易言也不知該說些什麽，看著淩決走到小雨身邊，回頭朝自己這邊擺了擺手示意過去，也就沒再多想。

雖然瀟靜雪推脫說不去，要回家照料香雪，但還是拗不過小雨和沈易言，最後只得過去，不過得先回家把香雪一起帶過來。

幾個人在餐桌上並沒有什麽過多的話題，大都是小雨和瀟靜雪在逗香雪，沈易言時不時插上兩句，而淩決卻沈默寡言。餐桌在臨靠玻璃幕墻，淩決托著腦袋望著外面，城市的夜晚在霓虹燈下顯現的格外明亮，雖已至十點多，但街道上的行人卻不比白天少，望著各色各樣的人群，淩決好像陷入了深思。

小雨坐在淩決旁邊，註意到淩決有些郁郁寡歡，現在算起的話，距上次淩決說父母離婚的消息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不知淩決是不是想了起來，雖然小雨已經習慣了淩決這個樣子，但因為身邊有瀟靜雪和沈易言在，怕會把氣氛搞得難堪，所以還是拍了拍淩決的肩膀，問淩決說沒事吧。

淩決回過神看到小雨，瀟靜雪和沈易言都在看自己，也留意到剛剛的舉動，揉了揉略微疲憊的雙眼，說沒事。

三人一時間都沒說話，忽然香雪指著淩決稚嫩的說，“這個哥哥怎麽怪怪的。”

小雨撲哧一笑，“是挺怪的。”

隨即，飯桌響起了一陣歡快的笑聲，淩決同樣也是撇嘴笑了笑。

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小雨微垂下頭，不知為何，現在心中竟有絲殤涼，也許是剛剛笑的太大聲了吧。

罷後，瀟靜雪拉著香雪和沈易言先回去了，因為飯店離瀟靜雪家並不遠，所以三人決定步行回家。待他們走後，淩決才和小雨向家走去。

走在街道上，小雨側頭望著淩決，在霓虹燈的光下，淩決的身上不斷變換著顏色，就好像情緒不斷波動著。看著淩決遲遲不說話，小雨顯得有些拘悶，正當想起一個無聊話題準備說出口的時候，淩決忽然說，“小雨，你說……”淩決頓了頓，似乎在哽咽，沒有焦距的目光望著前方，“……我的小說會是我的夢想嗎？”

“怎麽不會，這不是一直是你的夢想嗎。”

“那……你覺得為了夢想可以犧牲掉一些情感嗎？”

看著一旁悵然的淩決，小雨思來想去不知該如何回答，就這樣，沈默了許久，淩決同樣也沈默了。直至走到岔口處，站在那棵楓樹下，淩決才張口說道，“你先跟我回家一趟吧，我希望你晚上能看看我的小說。”小雨擡頭凝視著淩決，此刻的淩決，像是被什麽東西壓迫著，就好像想落淚，卻不知眼淚已幹涸般，讓人不由的心痛。

公園的白色長椅上，落滿了灰塵，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仍舊能夠看到，貌似很久沒有人使用過了，不知是這個公園太過冷清，還是它埋落的位置使人在意不到。

即使有人過去想歇息，看但當看到那厚厚的灰塵，也會毫不猶豫的離去。

若是這樣，那它的價值究竟何在？

小雨臥坐在床上，手裏拿著淩決給的小說，用A4紙打印著，訂書針定在了一起，厚厚的一大疊，始頁用大號楷體字寫著《餓殍》兩個字。

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很了解淩決了，可看著這書中的文字，小雨覺得越來越迷茫，好像被這些黑色的文字所帶領著，走在另一個世界，感覺到荒蕪、冷漠、悲傷，如同在做著一個夢，不知是現實還是虛幻，又宛若雷陣雨前夕的悶熱，明知難過之後會是晴天，明知這雨大的會瞬間淋濕一切，然而還是會脫掉外衣，坐在高處享受那一絲微風。

預料的結尾，生病臥在醫院，悔恨著自己的所為。

即使心中被傷痛的想要扔掉這本書，手指卻還是不聽使喚的捏觸在頁角。

此刻似是有種落淚的沖動，可卻像淩決一般，不知何時，被誰堵上了淚腺。

那亮著燈的窗，熄滅了。

而天，亮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了，睜開雙眼，腦子裏還在回想著《餓殍》，抓了抓頭發整理了遍毛球般的思緒，隨後穿好衣服走出臥室。剛開門，才回想起來父母已經去上班了，昨晚睡得太遲，早飯也沒吃，以至於現在肚子餓的咕咕叫。

從冰箱裏拿出一盒牛奶，剛喝了兩口，便聽到手機響了，是淩決打來的，淩決說要小說，小雨便說吃罷飯給淩決送過去，而淩決好像等不及了似得，說過來拿，剛好家裏也沒人，小雨也就同意了。

等了半個小時，遲遲不見淩決來，小雨也沒打電話，走進臥室坐在鋼琴前，練起了琴。

這些天小雨也一直在練習鋼琴，也和淩霄一起討論過幾次，就這樣練習著。時間過的很快，已經過了一個小時，淩決還沒有來，小雨便給淩決打了電話，接通後，還沒等小雨說話，淩決輕浮卻又有絲哽咽的說，“我現在在陳美佳家，小說的事，等我回去再說吧。”隨後，便掛掉了電話。

小雨的手機依舊還停留在耳邊，雖然淩決沒有說是什麽事，但前幾天從淩決口中聽出這些天他母親找淩決談過幾次話，說是要淩決跟著她，可能現在又是在找淩決談話吧。

陳美佳家內，淩決和淩霄坐在客廳內，看著電視，貌似經過上次的事情兩人的關系有了些好轉，不過兩人還是沒有說話，靜靜的坐在沙發上，至少不像之前那樣見面就吵架了。

陳美佳的家在一棟高檔公寓內，房間很大，因為和淩國疆分居有好幾年了，自己一個人需要的家具也不多，顯得家中空蕩蕩的。陳美佳在陽臺處打著電話，好像是在談生意。

淩國疆和陳美佳本來是一起經營著一家樂器店，後來生意越做越大，開了好幾家分店，但卻又因為家庭和生意上的原因產生各種矛盾，後來分居了四五年，一直在為財產分割的事情而爭吵著，協商了很多次，都沒能如願，就在前兩個月的時候才做出比較滿意的協議書。離婚後，又因為撫養淩決和淩霄的事情爭吵，但話又說回來，淩決和淩霄在法律上已經是成年人了，並沒有撫養這麽一說，但準確的原因，還是為了讓自己有一個繼承人。淩霄跟陳美佳這件事淩霄很早也就說過，而淩決一直處於中立狀態，所以兩人互相爭執著，畢竟讓一個男人繼承家業要比一個女人要好些，況且子承父業，也是很多家長的心願，

陳美佳掛掉電話後，坐在了淩決的身邊，說等淩決大學畢業後，希望和淩霄一起經營樂器店，但淩決卻無動於衷，也沒有說任何話。陳美佳說了許多，直至問到淩決意願的時候，淩決才說，“店的事情，還是交給淩霄吧，淩國疆那裏，我也不會去的。”

“那你畢業後靠什麽吃飯啊？”陳美佳有些急了。

“這個以後再說，我想先搞清一些事情。”

“搞清什麽事情？”

“這個你不用知道。”淩決輕蔑回答說。

“不管你做什麽事情，但媽還是覺得咱們家有這個條件，你也不用像其他人那樣畢業後再去找工作，現在過來的話可以先熟悉熟悉，這樣等你大學畢業後就容易上手了，店裏的事情也沒你想的那麽覆雜，咱們可以……”

“說完了嗎？”淩決打斷陳美佳的話，擡眼看著她，“要我說幾次，我跟著爺爺就行了，你們能別來摻和來嗎？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難道非得把關系搞得像奶奶去世後的那樣嗎！”

陳美佳望著淩決，遲遲沒有說話，而淩霄似乎也陷入了沈默。

客廳內，沒有了聲音，淩決喉嚨翻滾了下，便起身準備離開，打開門的時候停住了腳步，背對著陳美佳和淩霄，“也許以後我會改變主意，但也只能等爺爺走後，不然，我會不安心。”隨後，閉上了門，

可能奶奶對於淩決的家庭來說是一個很大的觸點，而淩決對於奶奶的事情沒有向任何人提起，就連小雨也是。小雨第一次來淩決家的時候，看到奶奶的肖像時，便問了淩決，但淩決卻冷眼相待，說不要提。

走出公寓，淩決打了個車來到小雨家樓下，打電話叫小雨下來，說想出外面轉轉。而小雨似乎也猜到淩決和他母親鬧了些矛盾，止住了琴聲，穿好外衣下了樓。剛下樓，便看到淩決坐在公寓內的一座圓形花池的階石上，穿著一件灰色的休閑棉衣，而黑色的牛仔褲與花池邊上白色的大理石產生鮮明的對比。

天空灰濛濛的，像是在故意掩飾著什麽。

沈悶的天氣，失色的天空，讓人不覺產生一種緊張、灰暗的心情。

跟隨著淩決上了輛公交車，兩人坐在一起，淩決靠著窗戶，右手搭著窗框托著下巴，外面的風景，小雨靜靜的坐在淩決身旁，雙手拘謹的放在口袋內。

車上的人漸漸變得擁擠，又漸漸變得稀少，老人上到車，小雨便主動讓位，抓著吊環，望著一邊的淩決，就這樣，一直重覆上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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