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會の縁

（一生只相遇一次的緣分）

“餵，你們在這種地方做什麽呢？”

必莉卡和相奈坐在井口發愁，周圍忽然亮起火把，十來個扛鋤頭、釘耙或斧頭的村民包圍了他們，交頭接耳：“妖怪嗎？”

“不，怎麽看都是人類啊。”

“正常的人類怎麽可能接近那口井啊！”

“那個……”必莉卡悄悄地同相奈對視一眼，舉起雙手，以示無害：“我們是無意間路過這裏的旅人，能打聽一下，這口井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食骨之井」，這個名稱是從古時候傳下來的。

原本只是村後森林裏的一口枯井，但這個村子裏的人發現，只要將妖怪的屍首丟入井中，幾天後就會消失的幹幹凈凈，連骨頭都不剩，因此，被稱為食骨之井。

居住在附近的人們，沒有誰願意靠近這裏。

“是翔平先生收拾的吧。”相奈悄悄地和必莉卡咬耳朵，必莉卡點頭應和：“啊，是個辛苦的工作呢。”

必莉卡開口解釋後，村民們很快放下了戒心，熱情地邀請他們去村裏歇腳：“我就說嘛，這麽漂亮的孩子，怎麽看也不像妖怪。這麽晚了，要不要去我那兒休息一下？”

像相奈這樣能化為完美人形的大妖，在人類聚居的地方是比較少見的，對村民們造成威脅的妖怪，往往以巨大的原型進行攻擊，因此，這些村民之中，並沒有哪一個人認出相奈的真實身份。

回村的路上，必莉卡聽到村民們相互抱怨：“真是的，我家的鋤頭又缺口了，已經第三次了。”

“我家的菜刀也是。唉，什麽時候才滾開啊，討厭的小妖怪。”

“不是妖怪，是蟲，白天來村子裏的蟲師不是說過了嗎？”

“差不多，差不多啦。”

***

明明已經是午夜，村中卻燈火通明，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燒灼氣味，還沒走到村口，就看到了許多搖曳的橙色火光。

必莉卡奇怪地問旁邊的村民：“大叔，村子裏在舉行慶典嗎？”

“不是慶典，是為了驅蟲啦！我記得，名字好像是叫……唔，什麽‘噬堅’之類的。”

從來都沒聽過啊，難道五百年後已經滅絕了嗎？

必莉卡沒有什麽反應，相奈卻突然“啊”了一聲，問：“這麽說，你們村有蟲師？”

“啊，今天下午旅行到這裏的，喏，坐在那邊的那個就是。”

靠近村口的火堆旁，坐著個相當苗條漂亮的女孩，看年紀還不到十五，純白短發，上身穿著一件棉麻質地的兩粒扣小立領白襯衫，下面是條松松垮垮的淺灰色男式長褲和短筒皮靴，嘴裏叼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煙，正在盯著明亮的火堆發呆。

必莉卡看到香煙，下意識地捂住鼻子，拉了拉相奈的小臂，問：“蟲師是什麽？”

相奈聳了聳肩膀，說：“也難怪你不知道，蟲師已經消失很久了。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被稱為‘蟲’的靈體，能夠引發各種奇異現象，但普通人卻看不到。而蟲師就是能夠見到蟲，並解決那些怪異事件的人。”他指了指必莉卡手腕上的念珠，提議說：“不如去問問那個蟲師，也許她會有什麽頭緒也說不定呢。”

***

“那個，您好。您就是蟲師大人嗎？”相奈首先提出了咨詢蟲師的建議，自己卻躲得遠遠的，上前詢問的是必莉卡。

“釘宮螭。”她彈了彈煙灰，沒有同必莉卡寒暄，直接問：“什麽事？”

釘宮螭的聲音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平穩與沈靜，不知道為什麽，必莉卡竟然稍微有點怕她。

釘宮螭笑了一下，舉了舉手裏的煙，問：“不嗆的，對吧？”不等必莉卡回答，便解釋說：“這是蟲煙，驅蟲用的，雖然效果一般般，但沒有味道這一點，我還挺滿意的。”

“嗯，的確一點都聞不到煙味，只有火堆裏的味道。”必莉卡抽了抽鼻子，她這會兒才發現，自己剛才居然緊張得屏住了呼吸，釘宮螭是因為註意到這一點才特意解釋給她聽的吧。

這個人，比外表看起來溫柔得多呢。

必莉卡放松下來，笑瞇瞇地坐到釘宮螭身邊，問：“剛才聽大叔說了，燒火是為了驅蟲。那個叫‘噬堅’的蟲是什麽樣子的啊？”

釘宮螭叼著煙回答：“圓圓的，像小石子，是一種挑食的蟲，喜歡吃硬的東西。它們在村子裏築了巢，所以村裏的東西才會壞得特別快。用枯葉燃燒的氣味可以趕走。”

必莉卡連忙把念珠摘下來，遞到釘宮螭面前，著急地問：“那，能不能麻煩您看一看我的念珠，它裂了一道小口，是不是也被蟲子咬了啊？”

釘宮螭低頭吐了一個煙圈，說：“已經跑掉了。但這條裂口可不像‘噬堅’咬出來的。”

“是、是嗎？”必莉卡莫名其妙地摸了摸念珠，瞪大了眼睛，左看右看，仍然沒有看出任何像“蟲子”的東西，忍不住誇讚：“蟲師姐姐，你好厲害呀！我什麽都看不到呢！”

“能看到並不是什麽好事。”釘宮螭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托著腮問：“你不是村子裏的人吧？”

“不是，我是過路的旅人。”必莉卡重新把念珠纏到手腕上，剛要說話，遠處突然爆起煙塵，警鐘聲響起，遠方傳來尖叫：“有妖怪！妖怪襲擊村子了！”

必莉卡猛地站起來，見村人雖然緊張，但並不慌亂，成年男子紛紛拿出弓箭，裹了油布的箭頭點上火，天女散花一樣朝天空中射去。

相奈靠過來，眉頭皺得很緊，低聲說：“是犬妖。”

“西國的嗎？”

“不知道。”

那是一條白色的長毛巨犬，額前印著紅色的妖紋，雙目赤紅，瞳孔失去了焦距，並不畏懼火箭，毫無目的地亂吼亂撞，很快踩塌了無數房屋。

“他往森林的方向去了！”必莉卡連忙跨上掃帚浮空，眼睛往旁邊一掃，釘宮螭卻消失了：“欸，蟲師姐姐呢？”

“躲起來了吧。”相奈催促必莉卡：“我們快追上去，萬一食骨之井被它破壞就糟了！”

必莉卡和相奈沒有和村民一起，追在白色犬妖後面攻擊，而是從另一個方向，稍微繞了一點遠路，趕往食骨之井。

今晚月色明亮，森林中的野獸們安靜極了，村民們氣勢洶洶的叫喊聲和犬妖高亢的嘶吼聲在夜裏聽得極為清楚。火把的亮光越來越近，必莉卡提前趕到食骨之井，但煉成陣只畫了一半，犬妖已經沖到了面前。

“等等，奈奈，你不要出手！”必莉卡擔心奈奈會受到村民們的攻擊，但實際上，對於奈奈這樣的大妖來說，那點火箭的力度比撓癢癢重不了多少。“少羅嗦，動作快點！”

奈奈化為原身，體型巨大的雙尾貓妖威風凜凜，尖銳的爪子從肉墊中探出，一爪子扇了犬妖一個跟頭，張口就向它脖頸間咬去。

村民們大概沒想到半路又蹦出來一只妖怪，而且兩只妖怪還自己打起來了，一時楞在原地，沒有動作。

必莉卡很快完成煉成陣，先把食骨之井保護起來——堅硬的土石像個半圓形的碗，將食骨之井完整地扣在下方。而後配合奈奈的動作，念起魔咒，鋒利的風刃將犬妖切得鮮血淋漓。

但白色犬妖仿佛不知道痛似的，動作沒有半分停滯，仍然拼命嘶吼攻擊。奈奈艱難地壓住他，抽空向必莉卡喊：“困住他！他的樣子不對勁！”

必莉卡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遠方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嘯聲，像是應和一樣，被奈奈壓在身下的犬妖也發出了同樣的嘯聲。

一條光鞭狠狠抽在胸口，必莉卡幾乎連掙紮都沒能做到，整個人倏地倒飛出去，後背撞斷一棵粗壯的樹，趴在地上，立刻咳出了血。

眼前是熟悉的身影。

熟悉的月印，熟悉的銀發，熟悉的毛絨絨的尾巴。

地上的犬妖已經昏迷，殺生丸伸手在他頭上探了探，語氣裏聽不出喜怒：“你們餵他吃了發狂的藥？”

“不是我們做的，咳咳咳。”相奈化為人身，掙紮著試圖站起來，但殺生丸的爪間已經亮起了綠芒。她見過這一招，毒華爪，用爪攻擊的同時，指甲中蘊含的劇毒能夠將對手融化。

“不要……不要！！”必莉卡攥著手邊的草皮，眼淚滾滾而落，身體卻不爭氣地動不了。

“你這個可憐蟲！”情急之下，必莉卡只能用這種方式轉移他的註意力。

殺生丸的爪子懸在相奈的喉嚨前一寸，他微微皺眉：“什麽？”

“我說你這個可憐蟲！母親不喜歡你，父親也不喜歡你，你還不知道吧，十六夜公主很快就要生下你的弟弟了，他才是真正令犬大將自豪的兒子！”必莉卡語速飛快，一邊說，一邊悄悄挪動身體，斷斷續續的血點從斷裂的樹幹一路延伸向外。

就是現在！

奈奈一個急撲，抱住必莉卡，配合煉成陣，肘擊敲碎了井蓋。兩人頭下腳上，直直地落入食骨之井內。

拜托了，這次真的拜托了，一定要發動起來啊。

必莉卡伸直雙臂，萬幸，魔法陣終於亮起，熟悉的失重感中，井口的一輪圓月，漸漸扭曲變形，最後變為了深褐色的房頂。

回來了。

必莉卡頭一歪，昏了過去，再醒來時，是在日暮家的客房中。

“你醒了啊，感覺怎麽樣？”客廳中，日暮翔平微微笑著，必莉卡扶著樓梯扶手慢慢走下來：“嗯，還好。那個，我的貓……”

“肋骨斷了，被木幡小姐接回去治療了。”日暮翔平給她到了一杯熱茶，感慨：“看來，你們這一趟很不容易啊。”

必莉卡捂著包紮好的傷口，勉強笑笑。

“不過，這樣的事情，以後想經歷也沒辦法了呢。最近魔法陣不太穩定，連道具都失效了，我打算關閉一段時間，你是最後一位客人了。”日暮翔平轉身拿了一個小布包，推到必莉卡面前：“打開看看。”

裏面是一串碎裂的念珠，最大的粉色珠子整個裂成了兩半。必莉卡撥了撥念珠，突然想到了什麽，問：“如果食骨之井再次開放，我再次穿越到以前的話……”

“沒錯，這串念珠，是用來定位不同的平行世界的。既然這一串已經碎了，即使再次穿越，也不是你所經歷過的那個世界了。”日暮翔平點點頭。

真是諷刺，前不久，她還破壞了其他人用來定位的「門」，才十幾天而已，竟然就輪到了她自己。

日暮翔平給必莉卡滿上一杯新茶，在裊裊蒸騰的熱氣中感慨：“一生只能相遇一次的緣分啊。”

作者有話要說： 以兩敗俱傷的方式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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