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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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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頹然,有些失落,有些挫敗。季青宛揉一揉發堵的鼻子,甕聲甕氣道:“同你一比,我還是挺恬不知恥的。”

花姐璀然一笑,肉肉的臉上顯現出兩個酒窩,頓了頓,小心覷一眼季青宛,遲疑不定道:“季姑娘口中的那個他——是蘇大人吧。”季青宛揉鼻子的動作一停。

捕捉到她驟然沈下去的眸子,花姐幾乎是確定了,在宮廷內摸爬滾打數年的經驗告訴她,當發現事實的時候,最好假裝沒發現。她擱下臂彎處的食盒,故作輕松道:“我也只是猜測而已,不知是否成真,若成真的話,也請季姑娘切勿介意。”

花姐到底是過來人,只憑借只言片語便猜出她同蘇景曾經有一腿,季青宛打算從今以後要對花姐刮目相看。

她灌了一大口溫熱茶水,咕咚咽下,甕聲甕氣道:“我之前聽別人提起他還會有想哭的感覺,現在好多了,只是覺得委屈。替自己委屈,也替該委屈的人委屈。”她微微垂下眼睛,“不愛總好過不信任,我倒寧願他切切實實傷我一場,聊勝過疑心我。”

適時止住話茬,她擡起低垂的腦袋,挑起唇角做了個微笑的表情,繼續勸慰花姐道:“你與我不同,你喜愛的男子願意同你說話,願意回頭看你。只消再努力一把,沒準就能捅進他的心窩窩裏頭去,你要知道,像他們那種不染塵世灰蒙的男子內裏都有些悶騷。”

譬如蘇景,譬如何月。當然,小王爺武夜機不能算在其內,他不是悶騷,是明騷……

室內溫度漸漸升高,花姐松了松毛領子,頑固不化道:“季姑娘堅持到最後,不也還是放手了麽。與其折磨這麽久難過這麽久,倒不如早早放開,人生苦短,早一日放開便能早快活一日。我是個粗人,沒念過書,但‘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這句話我卻明白是何意思。”風雪呼嘯而過,她嘆了一口氣,循循善誘道:“若姑娘不放手,只怕活不長久,蘇先生身邊那麽多蜂子蝶子,一人啄一口便夠你受的了。可見姑娘也是聰慧的。既然姑娘聰慧,便該知曉勸不動我。”

她不知蘇景與季姑娘之間發生過甚麽,坊間沒有傳開來,她久泡在廚房裏也聽不到風聲。瞧著季姑娘方才失落的神情,估摸著,是蘇景做了何事傷著她了。

這女人啊,總容易被男人傷著。

花姐的嗓音算不得溫柔,很有中氣,季青宛她老娘說話時也不溫柔,能用喊的決計不會用輕聲細語。心底最深處泛起一縷思量,季青宛沈默良久,有所頓悟道:“你說的很在理。”默了片刻,補充道:“甚是在理。”

她的確被圍在蘇景身旁的蝶子啄過,那一口剛好啄到她的脈門處,害她丟了一條性命。再次穿越過來的她不過靠蘇景稍稍近一些,從前的那只蝶子又扇動翅膀預備啄她。不過這次她命大,蝶子啄了她好幾口才只啄到皮毛,內裏沒傷她分毫。

除卻名叫木流火的蝶子,還有個藏在暗處的不知是敵是友的司徒鎮陽,唔,甚至還有許許多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蘇景的追求者。

她已不是從前盲目求愛的少女,丟了一條命後,她學會了珍惜現有的性命。

興許她該向花姐學習,離蘇景遠遠的。如此才能長命百歲。

外頭風雪眼見愈下愈大,花姐恐積雪將大路堵死,不曾久坐,說了一會兒話便匆匆走了。季青宛頭一次沒貪圖小便宜,如數將五十金退還給了花姐。倒不是她有立場,實在是花姐說的一番話點醒了她,給她指了條長命百歲的路,這五十金她且當學費交給她了。

分明是想開導花姐,讓她別放棄王大人,結果開導沒成功,她反倒被花姐策反了……季青宛恍然覺得,她不能當特工,屆時只要敵方給她做一番思想工作,她便能把東家全部家底都掀出來。

送花姐到殿室門口,季青宛扶著門框同她擺手,嘴巴裏叼了一只鹽焗雞腿,浸的煞是入味兒。閑眼窺到門前雪地上有四排腳印,她先淡然的移開眼睛,沒等轉身回室內,發覺有些不對勁。她叼著雞腿回過頭再仔細的打量門前的四排腳印,一個驚嚇過後,嘴中的雞腿“啪嗒”掉到雪地上。

她方才同花姐在房中說了好一會兒話,外頭大雪紛紛,應當早把先頭進來的腳印覆蓋住了才是。然而此時,茫茫雪地上有四排鞋尖朝前的腳印,一個人有兩條腿兩只腳,四排腳印就說明有兩個人曾在雪地上踩過。兩排是花姐剛剛離開時踩的,小巧的繡花鞋踩出的腳印也是小小一團;除卻花姐的腳印外,還有兩排稍大一號的腳印,只蔓延到長廊底,並未上暖閣臺階。

松軟白雪上留有幾片細碎的葉子,不仔細看認不出來,季青宛趴下去辨了片刻——是清朗筆挺的竹子葉。幾乎在瞬間,季青宛想到了將書房建在竹林裏的蘇景。

那麽,是否說明在她同花姐說私房話的時候,蘇景曾經來過?她不曾想過外頭有人,說話的聲音沒刻意壓著,若有人站在長廊下,應當能聽的清楚她說了甚麽。

心猛的一沈,季青宛顧不上吃雞腿了,擰著眉頭跑回暖閣,“咚”的關上房門。她靠在木頭門後,緊緊咬住下嘴唇,緩慢且悠長的嘆了一口氣:若蘇景知曉她已恢覆記憶,會如何待她?畢竟於蘇景眼中,她是那個拋夫棄子的浪□□子,如若她沒恢覆記憶,沒準蘇景還能看在她境遇淒慘的份上同她說幾句話,但如若她恢覆了記憶,一切就全然不同了。

她捫心自問不曾做錯過甚麽,從頭錯到尾的那個人是蘇景,是蘇景不信她、疑她,該委屈的人是她。

桌子上剩下的一只鹽焗雞腿發出誘人鹹香,季青宛使勁晃了晃腦袋,以手心撐著門立直身子,沒精打采的朝鹽焗雞腿走去。

罷了罷了,他知道便知道好了,反正她遲早要離開這裏。到時候浮生兩處不得見,蘇景走他的陽關道,她過她的獨木橋,大家各有各的前程。心態平和最重要。

久不見日光照耀,空氣中的陰冷累積到極限,出門一趟耳朵似能冷掉,露在風雪中的每一寸皮膚都泛著森森寒意。辰光幽遠寧靜,只是少了一分融融暖意。

與此同時的隔壁蘇府,燃了無煙煤的壁爐中火光鼎盛,箐勒大人挺直腰板站在書桌一側,神色略踟躕,不時窺視兩眼坐在案前的蘇景,不知該不該往水壺裏添新茶。

一刻鐘前,他原打算出府去買味膏藥,走到府邸門口,一陣大風險些將他吹翻。他尋思這味膏藥不急著用,索性就攏攏衣袖掉頭回來了。

無意中瞧見季青宛蹲在門口堆雪人,本著看熱鬧的心情,他用旁光看了看她堆的雪人——唔,他長這麽大,見過的所有雪人都比季青宛堆得的那只好看,他覺得只有審美畸形的人才能堆出那樣醜的雪人。

回到府中後,他隨口跟蘇景提了一提,道隔壁的季青宛在門口堆雪人,堆很醜很醜的雪人。他家大人是出了名的愛崗敬業,無論是鉆研藥理還是梳理朝綱,只要埋頭進去,天大的事也不能讓他分心。

然今日的大人,反常的緊,怪異的緊。聽他說季青宛在門口堆雪人,大人先是神秘一笑,又清淺一笑,再釋然一笑。三個笑容疊起錯落,興起與消逝都在剎那,箐勒險些以為自己眼睛花了。

臉上的笑意消逝之後,他家大人從堆成小山的前朝文獻中抽身出來,話語中有不易察覺的輕松愉快:“總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一般。”信步走到衣架前,取下風毛披風披在肩上,扭頭同他道:“我去隔壁看看,你等下送只能當雪人鼻子的蘿蔔過去,挑個大小適中的。她肯定不記得帶。”

說罷也不等他應承下來,腳底下不緊不慢的邁開步子,邊系披風的帶子邊往外走。

箐勒一臉呆滯的癡立片刻,直以為自己撞了鬼,時隔多年還能聽到他家大人以這般溫柔的語氣說話。似乎,自季青宛跟七月私奔離去後,他家大人便很少笑了。又似乎,自季青宛神秘莫測的重新出現後,他家大人又開始隔三差五展露笑容。

等到反應過來,他提著中指長短的胡蘿貝往外走,深冬寒風凜冽,季青宛與他家大人都不在風雪中,只有瞧上去又傻又呆的雪人孤零零蹲在風裏。碰巧季青宛家的院門沒關,他立在大門口遙遙朝院內遞了一眼,正看見蘇景斜對著他站在靠墻的長廊盡頭,露出的半張臉上悲喜莫辨,若要仔細探究一番,終究是悲大於喜。

隱隱有說話聲傳來,他離廳室甚遠,聽得不大清,但瞧著他家大人的表現,似乎是裏頭的人說了勞什子令人郁結憂傷的話。他鬥膽猜測一二,裏頭人說的話應當同他家大人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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