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欲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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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這封密函,正好到用午飯的時辰,季青宛擡頭看了眼天色,無奈的、頹然的趴倒在書桌上,一動都不想動。

十日前,璧國當今的小王爺、未來的帝王武夜機不知發的甚麽瘋,卷了鋪蓋卷來她的小廟借宿,揚言要與她增進感情,修習修習高深奧妙的玄學。

她就是個招搖撞騙的老神棍,一丟丟真本事都沒有,拿甚麽教給他?所以她十分有自知之明的說了一番謙遜的話,預備將小王爺哄走,她好該做甚做甚。哪知小王爺軟硬不吃油鹽不進,死活賴在她的小廟不肯走,念及他是璧國將來的皇帝,乃真龍天子,季青宛不好動用武力,只得勉強收留他住下,好吃好喝供著他。

因武夜機的驟然出現,她一個自在青年硬生生變成了老媽子,如此落差讓她不甘心,十分的不甘心。

雪中送炭的舉動之所以讓人歌頌,便是因它能使在絕望之海顛簸起伏的人瞧到一絲曙光。季青宛正為今晚的晚飯發愁時,在膳食司做工的花姐做了幾道新菜送來,說是讓季青宛嘗嘗鮮,順便表達一下謝意。

季青宛感動的要哭出來,執了花姐的手送出去數步遠,連帶著看花姐的眼神都帶了層鍍金的光,把她看得消瘦不少。

許是被她的熱情嚇到了,花姐走的時候頗有些心驚膽戰,連頭都沒敢回,小碎步走得飛快,頭上的牡丹釵似要翻飛出去。

待花姐走後,季青宛提著竹木食盒,隔著蓋子嗅一嗅飯菜的香氣,向武夜機提議道:“總在我這破廟中用飯,想來小王爺早已膩歪了。仙樂茶館的老板是我多年摯交,與我關系一向親近,不妨你我到仙樂茶館去,點一壺杏花酒,一壁賞風景一壁嘮些閑嗑。”拍一拍食盒,挑眉道:“花姐的手藝好得沒話說,好菜自然要好酒來配,王爺意下如何?”

小王爺沈吟片刻,眼睛滴溜溜轉上一圈,趁季青宛的註意力放在食盒上,陰惻惻的露出兩顆糯米牙,別有用心的笑了笑。

今兒個是一月初二,前幾日聽蘇景偶然提起,一月初二他與左相約在仙樂茶館,商討如何收集靜王造反的罪證。那麽說,若他答應季青宛到仙樂茶館去飲酒的邀請,他們同蘇景一定會碰上。

掰指頭算一算,蘇景與季青宛已有十日不曾相見,他有種直覺,季青宛應當在刻意躲著蘇景,抑或說她不敢見他。

就像大前天,水光瀲灩晴方好,蘇景家的緋紅山茶開過墻頭,伸到了季青宛這邊,在瑟瑟風中招搖過市,凈等著攀花者摘下它。季青宛八成喜歡山茶花,大早上起來見花開正濃,興沖沖的將矮桌挪到墻根,扶著墻壁爬上去,想將山茶花摘下來,□□主臥的青瓷瓶子裏。

恰巧蘇景也散步到墻根邊,見自個兒家的山茶花探頭出墻,伸出骨節分明的手一撥弄,正好同季青宛碰個正著。

那天早上溫度甚低,估摸他倆的手都涼颼颼的,冰涼的兩只手乍一觸碰,應當察覺不出冷熱。然季青宛好似摸到了冰塊一般,猛的縮回手,茶花也不要了,自矮桌上跳下來,神色離奇古怪,轉身咕咚關上了門,再也沒出來。

他踮腳看了看,隔壁的翩翩公子蘇景難得沒擺出他那張冰塊臉,神色亦離奇古怪,目光遙遙望向被季青宛關上的雕花木門,不知在思量甚麽。

反正,他倆都古怪的很,合該做對比翼的鴛鴦。他便答應季青宛去仙樂茶館吃盞小酒酒,一則解了他腹裏的酒蟲,二則,給他倆創造個相見的機會。

哎,他怎會這般聰慧?他怎麽如此善解人意?

收回飄得甚遠的思緒,武夜機擡袖掩唇輕咳一聲,語氣輕松道:“還是嫂嫂你懂得心疼人,知曉我這幾日沒喝酒憋壞了。那咱們便去仙樂茶館吧,你跟著我走,免得被人認出來。”

季青宛斜眼看他:“嫂嫂?哪裏來的奇怪稱呼?”

他敷衍道:“哦,隨口一喊,隨口一喊。你若不喜歡,我還可以喚你姑姑,再不濟姐姐也行。”

季青宛哪曉得此中蹊蹺,額頭滑下兩滴冷汗,她擡手擦了擦,心道你年紀比我還大呢你喚我姐姐要不要臉啊。

她自己也有打小算盤:武夜機在她府上住了這麽些日子,整日跟在她身邊,哪兒也不去,睜著倆桃花眼緊盯著她,好像一不留神她便會尋死一般。她便領他去一趟仙樂茶館,仙樂茶館多繁華熱鬧,美女如雲公子如玉,花紅柳綠翠繞珠圍,沒準小王爺出來一趟,覺得還是外面的世界好,就不再窩在她府上,屁顛屁顛回自己的王府了。

整日同這麽條真龍相處,她一個市井小民,當真吃不消啊。

時及傍晚,又是寒冽冬日,長街上人煙稀少,來來去去左不過數人,季青宛偷了個懶兒,沒將鬥篷的風帽戴上,頂著一張通緝犯的臉大剌剌往仙樂茶館去。

名家所題寫的“仙樂茶館”四字於晚霞下煜煜生輝,是塗了金粉的緣故,隔著老遠便能瞧見,高端且大氣。季青宛往牌匾底下一站,正想將爪子放在脖頸處暖一暖,有好事的茶客從仙樂茶館裏出來,盯著她看了幾眼,擰巴著眉毛道:“這位姑娘看著面熟的很,美則美矣,就是缺了點溫婉賢淑,同某幅畫上的人物極其相似。”說到此處猛的一頓,恍然大悟的驚叫出聲:“啊呀,你是不是季青宛!”

他這一嗓子夠敞亮,茶館裏飲茶的客人都扭頭來看,異口同聲道:“啊啊啊?誰誰誰?”

季青宛忙不疊的擡手遮了半邊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掐著嗓子道:“這位壯士,你認錯人了,其實我是她的妹妹,季綠宛。”

武夜機的唇角無聲的抖動著,若他手裏現在有把折扇,說不準會將折扇扣到季青宛腦門上,將她敲打清醒。但這會讓他擔一個枉顧尊卑的罪責,蘇景知曉後亦會想法子報覆回來,罷了,他便由著她犯傻吧。

面色沈著的邁過門檻進到仙樂茶館內,武夜機淡掃一眼周遭看熱鬧的茶客,冷下臉,沈聲道:“胡說八道些甚麽!沒看本王在此嗎?本王像是會與通緝犯廝混的樣子嗎!”三分威嚴,三分恐嚇,三分惱火,一個王爺該有的臉面丁點沒落下,登時鎮住了茶館內的茶客,眾人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季青宛狐假虎威的跟在他後頭,傲然“哼”了一聲,順著臺階往二樓包廂去。沒等爬兩個臺階,何月軟綿綿的聲音從二樓傳下來,打破了這片寂然:“喝茶就喝茶,何必多話呢,誰又惹小王爺生氣了?”

照舊透著股嫵媚,尾音繚繞盤旋,說這句話是女子講的都有人信。

著身殷紅夾棉長袍的何月緩緩出現在二樓扶手處,同武夜機如出一轍的桃花眼曼妙流轉,掃了眼一樓大堂,打量幾眼武夜機,最後落在季青宛身上。

許久不曾見他,還真有些思念。季青宛朝何月擠擠眼睛,走到他身邊,朗聲道:“這個你先別管,臨窗的暖房給我留一間,我要請客人喝酒。”她晃了晃手裏食盒:“菜我自己備下了,你要是不高興的話……”頓一頓,竊笑道:“那便不高興好了,我可管不著。”

何月斜睨她一眼:“若人人都同你一般,我這茶館豈非要破產。”口上雖這樣說,仍是轉頭指了方向,“臨窗的暖房只剩一間了,在右手邊,你同小王爺先進去吧,要甚麽酒水等下我親自送過去。”瞥見小王爺心不在焉的打量著甚麽,驀地壓低聲音,詢問她道:“武夜機同靜王是兄弟倆,你怎的同他攪和到一起去了,不怕他把你賣給靜王麽?”

季青宛給他使了個眼色,眼光狀似不經意掃過武夜機,同他嘀咕道:“無妨,是自己人,信得過。”

還不知自己已被人懷疑了一通的小王爺目不暇接的打量茶館裏的陳設,上到屋頂的飛天壁畫,下到墻角的常青草,只要能用眼睛看到的,他都略略看了幾眼。

早就聽聞仙樂茶館是璧國最出名的茶館,他也一直是聽聞,從未親自來過。骨子裏的風流作祟,若說哪兒是璧國最出名的花樓,他倒有可能過去看看,陪花魁姐姐喝兩口小酒;茶館這種風雅之地,他一個十足紈絝,著實不適合靠近。

眼見季青宛與仙樂茶館的老板娘……唔,可能是老板,因為他瞧見他同他一樣,都有喉結。等等,仙樂茶館的老板若是個男人,他做甚穿身正紅色的衣裳?若他不曉得,沒準會以為是哪家的花魁姐姐呢。

眼見季青宛與仙樂茶館的老板拾級而上,緩緩消失在木質樓梯拐角處,武夜機忍受不了的蹙緊眉頭,嘖嘖兩聲,信步跟著他們往靠窗的廂房走。

二樓包間寬敞隱蔽,且布置得雅致別趣,統共只有四間,兩間臨窗兩間靠過道,按四時季節分別取名為春霧閣、夏楓閣、秋韻閣以及冬荔閣。其他的幾間包房已經客滿,只餘下一間臨窗的冬荔閣,季青宛沒法子,只得被迫挑了它。

推開半掩的包間滑門,季青宛吊在把門手上,伸長脖子喚落在身後的小王爺,催促他道:“哎呀小王爺你快一些,磨磨唧唧的做甚,你以為你來茶館走秀來了?”

小王爺聞言並未加快速度,一壁走一壁四處張望,眼睛沒個落腳的地方,似乎在尋找甚麽。隔壁秋韻閣的門沒有關嚴實,抵達季青宛身旁時他閑閑掃了一眼,透過門縫隱約瞧見一抹紫檀色的衣料,清淺不起眼。

了然於胸的輕瞇桃花眼,小王爺擋在秋韻閣前,放浪不羈道:“總說這些聽不懂的瘋話,前幾日你隨口說了句‘賽高’,我特意問了王府裏學識淵博的老夫子,他翻了半日古書也解釋不清楚。今日你說的走秀又是甚麽意思?”

季青宛推開門,“就是亂竄的意思,有態度有意識有規模的亂竄便可稱之為走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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