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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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青宛從未見過蘇景這般生氣,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記憶裏的蘇景永遠是副淡薄世事的謫仙模樣,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撲在藥罐子上。若她惹他動怒了,他不會責罵她,也不會摔東西,他甚麽話都不說,安靜的捧著晦澀難懂的古書看上半晌,待看完了一卷書,他抖抖衣裳,仍會來找她。

然今日蘇景甩手丟了團絨鬥篷,又用那樣冰冷的語氣來責備她,由此可見蘇景怒到極點了。

季青宛亦擡目兇巴巴的望回去,梗著脖子倔強道:“我喜歡!我樂意這樣做!你不過是個路人,與我非親非故的,你沒有任何權利幹涉我的事兒!”

蘇景的面色又黑上幾分:“你便這樣不拿自己的性命當回事?”

她冷哼一聲:“我自是珍惜自個兒的生命,生命多可貴啊,誰會傻到不拿它當回事?”

她承認她說這句話時語氣不大對勁,字裏行間帶著刺兒,她自己聽了都覺得不舒服。她小心翼翼的以眼角餘光打量蘇景,青年淡漠的面容呈紙白色,她拿不準是凍的,還是被她氣的。

月影又往西挪了一些,先前落在古樹上的夜鶯也被季青宛方才吼的幾嗓子嚇得飛遠了,蘇景忽的邁步上前,毫無征兆的打橫抱起她。

有過上一次的經驗,季青宛曉得她掙不開蘇景的懷抱,索性不再去掙紮,窩在蘇景的臂彎裏惱羞成怒道:“男女授受不親的這句話你不是常掛在嘴邊嗎?此刻你為何不提這句話了?可見平日裏你的正經都是裝出來的。”

蘇景默然不語,不反駁也不承認,只抱著她順著小道往前走,指甲大小的水珠零零散散滴了一路。

季青宛撇了撇嘴,打了個冷顫後又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腿?蘇景你低下頭來看看,我有腿的,我可以自己走路,你這樣抱著我影響多不好啊。”

蘇景終於停下腳步,拿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將她望著,目光陳郁覆雜,卻並沒有放下她。他似乎擡手摸了甚麽東西出來,熟悉的刺痛感爬上脖頸,季青宛翻了個白眼,虛弱地嚶嚀一聲,再度昏厥過去。

這是蘇景第二次打暈她了,她遲早也要這樣打暈他一次,讓他嘗嘗失去知覺任人擺布的滋味。

一夜月落日升,寂寥無話。

第二日天明,艷陽高照,天際掛了臉盆大的一輪太陽,蔥綠色的雪松矗立庭院中,似永不低頭的穿著鎧甲的勇士。尉遲將軍是個粗魯的武將,滿身心思都擱在保家護國上,不曾培養閑情逸致。他家的院子裏甚麽花草都沒種,就連僅有的幾棵雪松,還是季青宛厚著臉皮從蘇景那裏撬過來的。

偌大的庭院裏只有一棵大腿粗的無花果樹,生長的年頭應當不短了,沒準歲數比蘇景還要大。如雲的樹冠蔽日遮天,夏季尚且能乘乘涼,到了冬季,霎時遮住了難得的陽光,半個院子都是陰暗的。

裹著軟塌塌的小毯子,季青宛斜躺在軟椅上,不時懊悔的哼哼上兩聲,滿臉的生無可戀。

庭院裏的美好日光並不能使她變得積極。

昨夜被蘇景那個……那個……那個傻麅子打暈後,她便沒了知覺,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來,照常懵了一刻鐘。懵完這一刻鐘,季青宛又懵了一刻鐘。

昨夜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箐勒來找她,告訴她她便是蘇景與人私奔的前任夫人——她不相信,滿心踟躕的出去溜達,碰到了個燒紙錢的老嫗,老嫗告訴她,蘇景的前任夫人也叫季青宛——她有一丟丟懷疑,為了驗證自己的身份,劍走偏鋒跳進冰冷的湖水裏,離死亡一步之遙時,她終於找回了丟失的記憶——她的確是蘇景的前任夫人無疑。

縮頭烏龜的心態爬上腦海,季青宛手足無措的拍拍腦袋,仰天長嘆:為啥她死過一次,還是栽到了蘇景手中?她仍記得前些日子她是怎樣對蘇景的前任夫人嗤之以鼻的,她看不起與人私奔的她,唾棄拋夫棄子的她。而今風水輪流轉,她唾棄來唾棄去,唾棄的全是自己。

小常拎了包木炭倒進暖爐裏,拿火鉗子撥弄幾下,懨懨欲熄滅的火勢重又旺盛起來。季青宛叫住他,神色鄭重道:“昨夜是蘇先生送我回來的吧,他可有問過你一些奇怪的問題?”

小常將火鉗子從暖爐裏提出來,面色如常道:“的確是蘇先生送主子回來的,當時我剛從王大人處歸來,正準備睡下,蘇大人便推門進來了。你同蘇大人身上都濕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凍得面無血色,可把我嚇壞了。”他頓了頓,沈吟片刻,思索道:“蘇大人只問了我一個問題,他問我近來可否有人來找過主子,並同你說過甚麽難以理解的話。”

季青宛神色一凜。他果然問了。蘇景是誰?蘇景是璧國頂出色的那個男子,世人只道他的醫術高超,殊不知他的心思也縝密到讓人生畏。她昨夜的表現那般反常,蘇景不可能覺察不出異像。她嚴肅道:“你怎麽回答的?”

小常端的無比天真,眨巴著眼睛道:“照實回答啊。我告訴蘇大人,近來並沒有人同主子你說過話,也沒人來咱們府上作過客,你整日不過是窩在府中睡覺烤火。”語氣不由得放的低沈:“蘇大人也不想想,誰願意搭理通緝犯啊……”

箐勒來找她的時候,小常的確不在府上。季青宛釋然的籲了一聲,頓覺松了口氣。小常不愧是她的得力助手,忒會說話,忒有眼力勁兒。想來蘇景眼下還不知她已恢覆了記憶,她沒想好如何面對蘇景,在她想好之前,不讓蘇景知曉此事是最好的。

蘇景能坦然面對她,所倚仗的大抵是她已失去記憶。他拿她當陌生人看,抑或說,他拿她當債主看。

箐勒口中的版本與她知曉的版本不同。箐勒說她拋棄了蘇景,帶著腹中孩兒與七月私奔,一走幾年杳無音信;而她的記憶告訴她,當年是蘇景先拋棄的她,她難產了數個時辰,在木流火的嘲諷與無邊的疼痛中顛簸良久,最終失望透頂的咽了氣。而七月,一早死在了木流火的刀下,殷紅鮮血濺了一被子。

箐勒不可能貿然說出無根據的話,畢竟私奔是件著人唾棄的事,不能同尋常的小過錯相比,除非有人這樣同他說過。再結合老嫗認罪時冒出來的幾句話,季青宛幾乎可以斷定,昔年她難產死後,木流火一定使了陰狠的手段,八成就是她捏造了她與七月私奔的證據,並告訴蘇景,讓蘇景誤以為她還活著,左不過她拋棄了他,同七月私奔了。

木流火能做出這樣的事。

箐勒口中的蘇景是個癡情絕對的好男兒,木流火分明已和他說了,她拋夫棄子恬不知恥,蘇景仍一根筋的待她好。季青宛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箐勒的話。箐勒是蘇景的奴仆,又是忠心不二的好奴仆,自然是站在蘇景的立場上說話,而她腦海裏的記憶,才是真的。

她快要生產的時候,蘇景拋下她遠赴北疆,隨便的將她托付給一個來歷不明的穩婆,於彼時的他而言,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根本不值一錢。若他有一分愛她,如何能做出狠心的事!

箐勒昨日也說了,若蘇景真有虧欠她的地方,這些年也早該還清了。所以箐勒也是清楚的,昔年蘇景真對不住她,不若忠心護主的箐勒不會無緣無故冒出這句話來。

呵,甚麽愛她,甚麽癡心絕對,蘇景左不過是在還債而已。

季青宛不得不承認,找回丟失的記憶後,她的確,的確有些怨懟蘇景。

若當年他不去北疆,踏踏實實的守在她身邊,木流火便不會有可乘之機,在她每日喝的安胎藥裏下毒。蘇景是神醫,他自然能聞出藥方子不對,興許,他們的孩子能保住。

再者,蘇景寧願相信木流火的一面之詞,誤以為她與七月私奔,也不相信她是清白的,說明在蘇景的內心深處,她壓根不值得他去信任。從始至終,蘇景信任的只有木流火。

木流火信口雌黃是不對,蘇景偏信偏聽更不對。季青宛不信他沒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暖爐裏的火勢不減,木炭炸裂的“劈啪”聲不絕於耳,季青宛擡手丟了塊碎檀木進去,空氣中彌漫著古檀沈穩的香氣,濃濃的煙霧轉眼彌漫室內。

她索性將軟椅挪到室外,揀了一處有太陽的地界,忘卻這些覆雜繁冗的事,吩咐小常搬一張矮桌來,再去取她的筆墨紙硯,攤開擺在矮桌上。

兒女情長留著日後再說,眼下她得把花姐的《追王大人指南》編撰出來,這世間情投意合的鴛鴦眷侶這般少,能湊成一對是一對吧。

她讓小常將所觀察到的王大人的喜惡盡數說一遍,細致到他睡覺慣用的姿勢、吃飯吃幾碗、愛聞哪種脂粉味兒。小常的確是幹間諜的料,一應問題對答如流,季青宛剛提出問題,他便能回答出來,省去不少思考的時間。

這一日很快過去。

隔日,照舊是個出彩的好天。季青宛端坐在太陽底下,手邊一盞清茶一方硯臺,聚精會神的撰寫《追王大人指南》。

昨日弄清了王大人的喜好,但僅僅知曉他的喜好並不夠,季青宛總結了現代女孩倒追的手段,一並把這些手段逐條列舉上去,給花姐指了好幾條路。

一條不通還有一條,她就不信花姐一條條試下去仍追不到王大人。

兩大張草紙反正面都寫的滿滿當當,巳時剛過,小常外出歸來,在矮桌旁轉悠兩圈,欲言又止道:“那個……主子,我聽尤禾說,蘇大人好像生病了,咳嗽得厲害,主子要不要過去看看?”

執筆的手一顫,季青宛猛的停筆。唔,他生病了?是不是前天晚上跳湖救她時感染了風寒?

心中有一瞬搖擺,遲疑著想去隔壁看一看他,思及昔年發生的事情,季青宛閉上眼睛默了片刻,嘴硬道:“不是要死的病用不著我去看。”頓一頓,又道:“等會兒你去街上買點補品,揀貴的買,幫我送給蘇景,算是盡一盡鄰裏之情。”

小常嘟著嘴答應下來,撩起繁覆的外袍,坐在一旁幫她磨了會子墨,見季青宛不大高興,臉都是黑色的,堪堪比得上硯臺裏的墨汁水兒,遂悶悶的出門買補品去了。

日光濃盛典郁,頗有夏日清晨的感覺,若吹面的風再和緩溫柔一些,雲層再打薄清透一些,十足同夏季一般無二。蘇府的早山茶開得甚好,紅彤彤的花朵隔著低矮圍墻探出頭來,古人有詩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用到此處可改為“冬色滿園關不住,一枝山茶出墻來”。

季青宛寫了一中午的字,眼睛疼得緊,只消闔上眼皮,墨黑色的小字便一個個往外跳,扭著腰肢哼著曲兒,張牙舞爪的。她本想偷個懶小憩片刻,緩緩幹澀的眼睛,等睡醒覺再接著寫《追王大人指南》。

作者有話要說: 昨兒個發生了一件超恐怖的事情,有丟丟靈異,有想說出來的沖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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