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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羽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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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趕上旬揚二十五歲生辰,積雪底下的山茶花靜悄悄開著,拂開純白積雪,便可見嬌紅花蕊。

楚羽的上半生是個嬌貴公主,除了任性放縱,沒做過幾件憂國憂民的好事;下半生她想做個好妻子,相夫教子,素手調羹湯。

為了給旬揚辦生辰宴,楚羽特意從宮裏調了個禦廚,養在旬府,教她做菜煲湯。她學得上心,沒幾日,做出的菜便像模像樣了,擺在白瓷盤子裏,品相頗能唬人。

生辰當天,旬揚吃了她親自下廚做的蕨菜,腫的頭都大了,兩只眼睛只剩下一條細縫兒。她不知他不能吃蕨菜。

楚羽笑得直不起腰,伏在檀木桌上,花枝亂顫道:“你現在的模樣,像只可怕的大頭鬼,等會兒我去取只毛筆來,給你添條粗長的眉毛,你便能出門嚇唬人了。”

旬揚揉亂楚羽的頭發,輕點她的鼻頭,無奈道:“拜你所賜,我若成了鬼,第一個便要帶你走。”

楚羽亦擡手去揉他的頭發,扯了一縷青絲在手,輕輕纏繞在指間,擠眼道:“求之不得。如此才能證明你有多愛我。”

門外日光微暖,照在雪地上,折射出耀目光芒。旬揚起身拉上窗幔,插上門栓,走回到圓桌旁,輕手輕腳的抱起楚羽,緩緩走向紗帳。

相識三年,成親四月,住在同一張床榻上一月,他們才終於圓上房。放眼璧國,估計尋不到另一對同他們一樣的夫妻。

那段日子該是楚羽短暫一生中最美好的記憶,她嘗到了為□□的喜悅,每日同旬揚膩歪在一起,彈彈琴、哼哼曲兒。脫離了長公主的身份,溫婉賢淑這個詞兒用在她身上,竟然隱隱貼切起來。

她會為旬揚整理發冠、疊好他在朝堂上要穿的官服;旬揚會為她描眉畫眼、摘來園子裏開得最好的一株海棠。囂張跋扈的公主同溫文爾雅的侍郎恩愛兩不疑,漸漸地,璧國坊間流傳的關於長公主狂傲不羈的故事便少了一些。

他們開始稱長公主為旬夫人。

旬揚是璧國出了名的孝子,在娶楚羽之前,旬老夫人——也就是他的母親——旬老夫人希望他能在二十五歲之前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生下旬家的下一代世子。

楚羽嫁入旬府兩年,肚子一直沒有動靜,老夫人整日為此煩憂,唉聲嘆氣的,逮著旬揚便要念叨一通。到後來,幹脆當著楚羽的面說,若她還生不出孩子,她便做主給旬揚納一房小妾。

夜幕降臨,楚羽卸下發間朱釵,對著鏡子梳理長發,漫不經心道:“旬揚,若我一直生不出孩子,你會聽母親的話,娶一房妾室嗎?”

旬揚接過她手中的木梳,自上而下穿過她的發絲,來回梳了幾次,附耳同她道:“不會。你才二十三,以後的日子還長,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夫妻之間最緊要的,便是要相信彼此,楚羽信了旬揚,當真以為他此生不會納妾。然,到頭來,旬揚卻辜負了她的信任。

因著官場上的結交往來,工部的侍郎邀旬揚飲酒,挑的地方是璧國最大的青樓:媚香樓。媚香樓裏的姑娘個個姿容出眾,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對酒當歌也是個中好手。

去之前,旬揚吻著她的脖頸道,他左不過是去趕個場子,應付完工部的侍郎便回來陪她吃晚飯,他今生不會碰除她之外的任何女子。他這一去便是整整一夜,天明時分,他才終於回到旬府。

自媚香樓回來,旬揚忽的愈發寵愛楚羽,原本一日有兩個時辰他們是膩在一起的,硬是被旬揚擴到了四個時辰,他挖空心思想法設法的待楚羽好。

當真比女帝還要溺愛楚羽。

兩月後的一個大雨天,天黑的像再也不會亮了,媚香樓的頭牌夏瑜哭著來旬府,跪在楚羽腳邊,梨花帶雨道:“妾身自知無法同長公主比肩,公主位份尊貴,而妾身只是一介風塵女子,可……可妾身懷了旬大人的孩子……”

彼時楚羽正在繡一件嬰兒肚兜,那是她為她將來的孩子準備的。她想同旬揚生一個會哭會鬧的孩子。夏瑜的哭訴聲響在耳邊,她一不留神,被繡花針戳中了大拇指,一顆圓滾滾的血珠霎時間溢出來。

她甚麽話都沒說,安靜的將拇指伸進口中,吮吸掉血珠,轉身回室內取了把長劍,散步一般,慢悠悠的往旬揚當值的黃門鸞臺走去。

午時正是黃門鸞臺最為忙碌的時刻,楚羽自正門進去,一路無人上前阻攔,大大小小的官吏跪了一地。

她走到伏案起草文章的旬揚面前,把玩著長劍,安靜的看著他,邪魅笑道:“旬揚,你知曉我最喜歡你哪裏嗎?”

周遭的官吏對視一番,瞥見她陰晴不定的神色、鑲玉的長劍,識相的退了出去。

旬揚沈默不語。楚羽拔出長劍,在手上轉了兩轉,自言自語一般,呢喃道:“我喜歡你的眼睛。他們看向我的時候都很害怕,因為我是璧國的長公主,母皇執政,我極有可能是未來的皇太女。我又這般囂張跋扈,誰都不放在眼中,恣意妄為,他們不單單怕我,還有些厭惡我。”望向旬揚的眼神中有萬般深情,她柔聲道:“只有你不同。旬揚,你望向我的時候,目光坦誠、眼神真摯,你不怕我不躲我,這讓我覺得,我是個普通人,甚麽長公主甚麽皇太女,這些殊榮都與我無關。”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楚羽眼中的繾綣深情忽然消失不見,反之是濃濃的嫌惡,大失所望道:“當初有多喜歡,如今就有多厭惡。今生你只能用這雙眼睛看我,可你卻拿它看了別的女子的身子。”她舉起手中長劍,抵在旬揚身前,陰沈著臉道:“這雙骯臟的眼,你不要也罷。”

年輕的侍郎君仍舊不語,他不曾躲避她的劍鋒,似乎無所畏懼。楚羽舞劍上前,湖藍色的裙角紛飛成一只展翅的蝴蝶,面上滿是決絕,誓要取他的眼睛一般。旬揚終於向後退了兩步。仔細看的話,能看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長劍指到旬揚鼻尖的那瞬,楚羽扔了手中長劍,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旬揚,你怕了!你也曉得害怕的!”

她快速轉過身,揩去眼角笑出來的一滴淚,動動微黃的眸子,從長劍身上踩過去,擡步欲走。旬揚牢牢抓住她的手,蹙緊眉頭道:“楚羽,你聽我說。縱然我曾犯下過錯,可那並非不可饒恕的大罪過,我自知對不住你,以後的日子我會加倍對你好,你不要生氣,好嗎?”

她回過頭,凝視他許久,似要將他的一生過往都看透。穿堂風卷來開敗的緋色花朵,她掙脫他的手,冷笑出聲:“這些話,你留著對媚香樓的夏瑜姑娘說罷。對了,她腹中的孩兒順便也能聽一聽。母親一直想有個孫兒,如今她這個願望終於能實現了。”

她穿過長廊,走過亂花飛舞的青石板小路,自小路盡頭轉過頭來,她對著旬揚挑唇道:“你說,你再喚我夫人的時候,我還會回頭來看你嗎?”

旬揚張了張嘴,神色凝重的垂下雙手,登時面如死灰。

楚羽幼時聽宮裏的嬤嬤說過,這天底下的男子沒有不花心的,再出淤泥而不染的也抵擋不住美色的誘惑。她不肯相信,花了半生來找她的良人,她拒絕了他國的皇帝,拒絕了無數的貴門世子,偏偏喜歡上了初出茅廬的旬揚。她以為旬揚會是她的良人,她愛他、相信他,結果到頭來,不過是她的一番空以為。

夏瑜懷了旬揚的孩子,母憑子貴,在老夫人眼中的地位陡然上升。老夫人想納夏瑜做旬揚的妾室,依照禮數,特意來同她商量。

楚羽斜靠在鋪了狐皮的貴妃椅上,擡了擡眼睛,別有深意的笑道:“母親不怕旁人嘲笑,媳婦兒卻怕得很。夏瑜的身份太過卑微,這個孩子也來得不明不白。讓她入府之事,還是過些日子再說吧。”

老夫人的臉色發暗,似乎很不高興,她喚陪嫁的宮女倒了一盞茶水,慢悠悠的淺啄幾口,不以為意。

當夜,楚羽搬離了同旬揚居住的主臥,另尋了一處偏僻的客房做寢殿,並將她所有的衣裳首飾也搬了過去,沒落下任何東西。餘下的只要是旬揚碰過的物件,她一件都沒帶過去。

旬揚也沒來問她為何要搬離主臥。大概他了解她的脾性。他們在一起數年,只了解了對方的脾性,卻從未將對方的心思摸透。

幾個月後,旬揚終於來到她居住的偏殿,只在門前稍作停留,並未進屋,倚靠在門邊,淡淡道:“母親讓我來問一問你,可否將瑜兒接進府中調養,她身子太過虛弱,一個人住在外面難免會磕碰到,來旬府也能有人照應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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