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曼陀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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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使季青宛真的被惡鬼掐死,若問她有何遺憾,頭一個,便是沒能同蘇景在一起過。她暗戀他一場,不告白便死掉的話,她做鬼也做不安生,沒準連輪回臺都上不了,只能飄蕩在人間。

長發淩亂的女鬼湊近她,冰冷的氣息噴在她的脖頸上,涼颼颼的,季青宛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能感覺到指甲戳在脖頸處的刺疼感,相較這種細碎的折磨,她更情願被刀子捅,那樣疼痛來的快,死也死得利索。

手中的鍍金匕首掉落在地,季青宛斜倚在樹上,正閉眼禱告,祈求面前的女鬼良心發現,饒她一命,身後驀然傳來清淺的呼吸聲,她驚喜的擡眼,從眼角餘光中看到一抹紫色。

是蘇景!他趕回來了!

沒等女鬼再靠近,蘇景環臂護住她,胳膊一使勁,順勢將她拽離樹木搭成的死角,將她護在身後,低聲寬慰道:“別怕。”

淡淡的杜若香氣充斥鼻息,霎時沖淡了心頭的恐慌,季青宛“嗯”了一聲,順從的點點頭,牢牢抓緊他的衣角。

鬼魅尖利的長嘯一聲,一個轉身又朝他們撲來,蘇景手腳麻利的從廣袖中掏出一包藥粉,用單手解開,留神觀察風向後,照著鬼魅模糊的臉便撒去。

蘇景撒出的藥粉裏可能含有辣椒粉,季青宛躲在他的身後都能聞到嗆鼻的味道,稍微還有點辣眼睛。一包藥粉盡數撒在鬼魅臉上,露在外頭的爪子上也有一些,身形消瘦的鬼魅“嗷嗚”叫喚一聲,淒厲且恐怖。

趁此時機,蘇景拉過她的手狂奔起來,季青宛邊跑邊回頭看,白衣飄飄的鬼魅原地轉了兩圈,痛苦哀嚎不絕於耳,捂著眼睛飛走了。

穿過稀疏叢林,跳過低矮灌木,一口氣跑到有人煙的地方,蘇景才停下來。

眼下正是歇息的時間,侍郎府的下人結束了一天的忙碌工作,正井然有序的回歇息的臥房。季青宛跟著蘇景站在人堆裏,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來往下人皆用不解的眼神看他們,目光特意在他們拉著的手上繞上兩個來回,眼中的深意頗耐人尋味。

蘇景大概是看懂了下人們眼中的深意,第一時間松開手,面無表情的整理袖口,動作不急不緩,一派淡然,一派問心無愧。

良久,季青宛才喘勻氣。她同蘇景兩個人的陽氣不夠重,可能壓制不住鬼魅,如今他們擠在人堆裏,想來鬼魅應當沒膽子過來。

心有餘悸的拍著胸口,季青宛不解的回望往來的下人們,問了蘇景一個問題:“你方才撒出去的是□□麽?聽聞古人大多有護身的武功,你為甚麽不飛過去踢飛她?”

她跑這一遭,發髻已經有些松散了,額前攏起來的碎發都垂落下來,有幾縷迎風招展,拂得她額頭發癢。蘇景的頭發一如既往地順滑,根根分明,整潔如才梳理過,他似乎沒有失態的時候。

橫跨人群,蘇景挪步朝前走,雲淡風輕道:“哦,我不會輕功。”

唔,他方才好像是跑著去追鬼影的,沒踩著樹梢前行,亦沒騰空而起。無視周遭好奇的視線,季青宛不死心,追上去,仰面繼續問他:“那別的武功呢?飛檐走壁?天女散花?葵花點穴手?”

“也不會。”頓了頓,眸中有笑意一閃而過,蘇景沈聲道:“我是學醫的。”

季青宛摸了摸鼻子,好吧,郎中的確鮮少有會功夫的,治病救人只要懂醫書就行,天女散花葵花點穴手,都不是救人的招數,只能傷人。

其實蘇景會不會武功完全無所謂,他方才撒的那把□□粉,撒得很有力度,省時省力見效也快,比一般的拳腳功夫都要厲害。

蘇景徑直朝前走,似乎是想去甚麽地方,季青宛默不作聲的跟著他,想到方才的驚魂未定,她警惕的掃一圈四周,緊緊靠近蘇景,唯恐鬼魅忽然出現。

她想去拉蘇景的袖子,那樣她會更安心一些。想到這樣做不大矜持,且後方總有幾道好奇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季青宛握緊拳頭,又糾結的松開,末了,只好更加靠近蘇景,心裏頭發虛。

月色皎潔,照進小道兩側的林子,重疊的樹影隨風而動,加之風聲呼嘯,隨時都有東西會飛出來一般,甚是滲人。

侍郎府以環境深幽著稱,不單季青宛覺得滲人,就連侍郎府的下人都不敢走夜路,出去如廁都要好幾個人結伴。

據說,侍郎府的綠化布局皆是由前夫人,也就是璧國已逝的長公主楚羽一手設計的。她一個長公主,皇族出身的貴女,沒將侍郎府設計的富麗堂皇,反而設計的陰森森的,倒是頗讓人不解。

季青宛緊挨著蘇景前行,心下惴惴不安,風吹草動都能讓她嚇得一抖。她沒有修煉過術法,耳目皆是凡人的耳目,自然聽不到身後傳來的竊竊私語。

眼下是交班的時辰,下人們離開侍郎府的主院,三五成群往他們居住的別院走。個子高一些的姑娘挽著個矮姑娘的手臂,一壁饒有深意的盯著愈走愈遠的蘇景看,一壁咋舌道:“昨日我便說那小娘子同蘇大人關系不大正常,妹妹你還咬緊牙關不相信。蘇大人在璧國以不近女色聞名,多少女子受此傷害,不能近蘇大人的身,又有多少女子聊以□□,誆騙自己蘇大人是個斷袖。這些女子的心思很明顯——她們得不到蘇大人,旁的女人也別想得到他。”朝蘇景離開的方向努嘴,“可你瞧瞧,她同蘇大人靠的那麽近,肩膀都搭著肩膀了,蘇大人都沒感覺到,方才他們還是牽著手從林子裏跑出來的呢,蘇大人何時同旁的女子牽過手?”

幽怨的瞧著遠處宛若眷侶的一對人影,矮個的女子舉起帕子,泫然欲泣道:“姐姐可別再說了,再說我就要哭了。那穿鬥篷的女子究竟是甚麽身份,為何蘇大人肯讓她靠近?”

小心的窺探一番周遭之人,提防有人偷聽,將矮個女子拽離身旁的同僚,高個女子忽然換上一臉神秘的表情,附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告訴你,你可別告訴別人啊,我昨日親眼所見,咱們少主子扯著她的袖子喚她季青宛,你說,璧國還有幾個季青宛?”

矮個女子思索一瞬,驚呼出聲:“天啊,是她!”兩行清淚簌然流淌,她掩唇哭得甚是心傷:“蘇大人寧願同通緝犯在一起,也不願看我們一眼,啊,姐姐,我不活了~~”

高個女子手忙腳亂的去捂矮個女子的嘴巴,餘下的下人不知她為何忽然哭起來,還哭得這般心傷,有人疑惑有人寬慰,人群登時亂做一團。

戰戰兢兢走路的季青宛忽然覺得鼻子癢得厲害,停下步子,她結結實實打了一個噴嚏:“阿嚏。”

蘇景頓足等她,似乎想起了甚麽,偏頭同她道:“你帶刀做甚麽?”

季青宛慢騰騰的擡手去揉鼻子。鍍金匕首被她扔在了林子裏,現下,她沒有膽子去取回來,等天明的時候,她再去取吧。

“防身用,誰若想殺我,起碼我能刺他兩刀,死得才不算虧。做人嘛,總要有骨氣一些,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

蘇景了然頷首:“原是因此。方才怎麽不見你用?”

季青宛悄悄翻了個白眼:“我又不傻的,對方是鬼,我是活生生的人,你何時見過人用刀子刺傷過鬼的?”

蘇景似乎是笑了,“的確沒有。”

前方視線突然開闊,數盞宮燈並排亮著,將眼前一塊地方照的亮如白晝,季青宛踮腳看了看,竟看到了取水的纜繩。蘇景先她一步邁上青石臺階,她站在宮燈底探頭看了看,出現在眼前的,赫然是口深井。

同發現嬤嬤屍身的那口井全然不同,這口井顯然大上許多,周圍環境也好,並無苔蘚生長,該是侍郎府素日吃水的井。

對於井,季青宛已有了深深的畏懼感,連靠近都不願意。蘇景打了一桶水,探身從桶裏濾出甚麽東西,攤於掌心,遞到她眼前道:“看。”

季青宛壯著膽子湊上前去,疑惑的看了兩眼,不解道:“這是啥玩意?”

黑乎乎的一團東西盤在蘇景掌心,像是雕謝之後又泡了水的花卉,又像泡發了的黑木耳。

青年好聽的嗓音如叮咚泉水,緩緩在耳邊流淌:“西域傳過來的曼陀羅,璧國鮮少有人認識,它可以用來治病,卻也是味害人的□□,能致幻覺。我方才追那鬼魅到這口井邊,見她丟了甚麽東西進井,眼下看來,她丟進井裏的,是曼陀羅花。”

季青宛的臉微微有些發燙。他靠她如此近,近到他的呼吸都撲在她的臉上,他的睫毛卷卷的,像烏鴉展開的翅膀。

她聽過女鬼剖人心肝飲人鮮血,這是大部分志怪書籍裏都會描寫的橋段;她亦聽過女鬼勾引清秀的書生,這種故事,街角的小冊子裏描寫的比較多,也比較詳細,詳細到有那麽些露骨;但,她從來沒聽過女鬼會往吃水的井裏下毒,且下的還是有致幻作用的曼陀羅。

她似乎明白了一些甚麽,隱隱約約的,不太清晰。現在,她缺少證據,缺少來證明她的猜測的證據。

夜色漸深,蘇景扔了手中的曼陀羅,沈吟稍許,忽的神色凝重同她道:“走,我們去馬廄。”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剛剛去扒拉了開的坑,然後忽然發現,今天是我到晉江一周年的日子。

這一周年很尋常,一件舉足輕重的大事都沒發生過,平淡的就像一杯裝在玻璃杯子裏的白開水。

對未來而言,現在只不過是遙遠路途中的短暫頓足,我相信,未來的日子會好起來的。

感謝所有追文的寶寶,不論你們是否喜歡我編織出來的世界,我都愛你們。啾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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