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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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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時分,木流火自蘇府正門出去,身邊跟著她從靜王府帶來的四個侍女,每個侍女手上都提有藥包,鼓鼓囊囊的。

嫁作靜王的側妃後,她鮮少出靜王府,皇家的規矩比平民百姓家要多,打從一開始她便知曉,若想奪得靜王寵愛,必須要做出一副守禮的本分模樣。男人都喜歡嬌滴滴又溫柔的女孩子,年紀再大也一樣。

她今日出府用的借口,是找蘇景診脈,順便求個保胎的方子,靜王一向寵她,她說甚麽,他便信甚麽,還特特派了四名侍女跟著她,護她一路周全。

自打季青宛重新出現後,她的心情一直不大好,有時夜裏還會氣得醒過來,心下甚是難平。前兩日,靜王忽然將正妃逐入了天牢,靜王府少了當家的女主人,妃位空懸,其他兩位側妃蠢蠢欲動,都盯著正妃的位置不放。好巧不巧,她在此時有了身孕,靜王膝下沒有子嗣,自然而然的,這懸著的正妃之位便屬於有孕的她了。

她苦等三年,在正妃的威懾下痛苦三年,日日夜夜都咬緊牙關,等的便是這一日。

慫恿靜王以巫蠱禍國之名殺了季青宛,拔掉了這顆眼中釘,順便坐上了璧國長媳的尊位,她這才覺得心情好上幾分。

她千算萬算沒有算到,蘇景對季青宛舊情難忘,那樣淡薄從容的他,竟出手救了季青宛一命。好容易拔去的眼中釘又長了出來,這次甚至換了位置,長在了她的心頭最深處,多麽令人惱火。

木流火此生未真正厭惡過甚麽人,靜王妃也好,李側妃也好,那都是她的手下敗將,她終是將他們踩在了腳底下,在她們面前,她才是贏家。

真正讓她厭惡入骨的,從始至終,只有一個季青宛,打她救下她那日,她便對她厭惡極深。

她出身不算高貴,甚至可以說是平庸,璧國有豪門萬千,她卻偏偏投生到了江南的一個窮苦水鄉,她的父母雙親皆是最平凡的漁民,一生勞碌命。但打小她便知曉自己同旁人不同,她長得好看,自小是在十裏八村的鄉親們的誇讚聲中長大的,他們說她有傲世容顏,他們說她將來會嫁到璧國王城裏去,他們說她是只金鳳凰。僅容貌一點,她便賽過水鄉的所有姑娘。

然沒等她飛出水鄉,流年不利,一場大水沖毀了她的家,龍王將她的父母雙親一並帶走了,那年她十五歲,剛來葵水。

她拒絕了要納她做小妾的州官,領著她一母同胞的妹妹七月,自南一路向東走,那是璧國王城所在的方向。

她不喜歡七月,打小便不喜歡,從水鄉出來時,她本不願帶她,是七月死纏爛打,硬要跟著她一起走。她現在也不大願意回想七月,甚至快要記不清七月的長相了。她那個妹妹懦弱的很,甚至不顧倫理綱常,喜歡上了同為女子的季青宛,她殺了她,是為顧全家族面子,她阿爹阿娘泉下有知,定會感激她的。

往王城去的一路山高路遠,看到王城的城樓牌匾時,她同七月餓得奄奄一息,已說不出話來,只能靠在城墻根歇腳。多日不曾梳洗過的頭發黏在一起,灰塵遮住了她的引以為傲的容顏,粗布衣裳襤褸骯臟,她儼然如街角乞討的乞丐。

季青宛便是在此時出現的,她穿著那樣光鮮亮麗,她身旁的男子那樣姿容冠絕,他們站在一處,比她看過的所有眷侶都要登對,神仙眷侶大抵如此。

她既自卑,又羨慕。

她用尚且算得上明亮的眼睛去看身形頎長的青年,他的眉目如畫,氣質清淺,他的目光一直放在身旁的女子身上,帶著些許寵溺,帶著些許無奈。她不曾看過如他好看的男子。她想,她若能嫁給他,那該多好,她也想被他用那樣的眼神看著。

季青宛救了她,收容她在蘇府為奴,按月付給她月錢,甚至收了七月做貼身丫鬟。她知道季青宛不想收留她,她只是在做樣子,做給蘇景看,故作慈悲。她想,季青宛長得比她好看又如何,她配不上蘇景的!

她在蘇府當了半年的侍婢,看煩了季青宛與蘇景的恩愛兩不疑,日子越長,她便愈發覺得,陪在蘇景身邊,逗他笑陪他鬧的人,應該是她才對,季青宛何德何能,配得到蘇景的疼愛。

季青宛懷了蘇景的骨血時,她迫於靜王的壓力,嫁去靜王府做了他眾多側妃中的一位,但她的心,始終在蘇景這兒,一日不曾離開過。

她在季青宛日日要喝的保胎藥裏下了分量極輕的墮胎藥,每日放一些,積少成多,遲早有一日,季青宛會滑胎,倘使她不滑胎,她腹中的孩子,也活不長。

那時蘇景的府邸尚未擴建,蘇府的下人統共只有四個,其中還有她的妹妹,七月。她花重金買通了蘇府的下人,讓他們多在季青宛面前說些讓她難過的話,她聽人說過,若孕婦懷胎時心情抑郁,孩子順利出生的可能便要降低幾分。

只有七月油鹽不浸,甚至揚言若她不收手,便要與她斷絕姊妹關系。她從不怕七月的威脅,打小七月便說不動她,長大了,亦別想說得動她。

季青宛懷胎八月時,蘇景與季青宛慪氣,應了小王爺的請求,替他到北疆暫守半月。事實上,蘇景在半路上便折了回去,他應當是反悔了,想陪在季青宛身邊。

然上蒼同蘇景開了個玩笑。

蘇景一去北疆一月餘不歸,遠遠超過答應小王爺的半月,夜間入眠時,木流火輾轉問了靜王,得到一個讓她既歡喜,又憂愁的消息。

靜王道,蘇景自北疆折回王城時,遭遇了敵國勁軍的偷襲,受傷頗重,眼下還在北疆的行宮中醫治,一直不曾轉醒,不知挨不挨得過頭年。

她思忖一夜,天明時分,腦中有了一個十全十美的主意,足以除掉季青宛。

她算準了季青宛生產的日子,帶了幾個平日裏與她較為親厚的家丁,從靜王府後門出去,繞到蘇景的府邸。她猜準了季青宛尚不知曉蘇景出事的消息——蘇景是璧國小王爺派去鎮守北疆的文將,若他受重傷的消息傳回璧國,璧國定會人心惶惶。女帝一定將蘇景受傷的消息封鎖了,若非她是靜王的枕邊人,靜王才不會將此等軍國大事告知於她。

接下來的一切都如她料想一樣順利。

她混進後廚房,在季青宛的催產藥中加了一定劑量的鶴頂紅,她問過靜王府的太醫,這種劑量的鶴頂紅不會讓人很快毒發身亡,中毒者還可以再活上半日。

如她期望的那樣,季青宛果然難產了,漫長的疼痛折磨過後,季青宛產下了一個死胎——是個男孩兒。她享受的聽著她痛苦的嚎叫聲,看著她絕望的眼神,強行按耐住心下的狂喜,全身上下每個地方都覺得暢快。

她告訴季青宛,蘇景不要她了;她告訴季青宛,蘇景從始至終愛的人,是她木流火;她告訴季青宛,她可以去死了。

她能感覺到季青宛臨死前的絕望,她樂於感受她的絕望。她想,季青宛同蘇景纏綿悱惻時,可有想過她有多絕望?她亦是活生生的人,她有心,她沒法看自己喜歡的男子整日同他人恩愛。她不過是將季青宛給她的絕望照價還回去而已,她木流火才是受傷最多的那個人。

她笑得喘不過來氣之時,一道白光悄無聲息的籠罩住季青宛的屍身,等到白光消失,季青宛亦跟著一起消失了。她有一瞬的驚慌失措,她帶來的家丁亦嚇得大叫出聲,聚在一起瑟瑟發抖。

木流火幼時在水邊聽她阿娘講神話故事,神話故事裏的神仙死掉時,會有光將他們的屍身帶走,這一過程喚作屍解。

她不信季青宛是神仙,縱然季青宛是神仙又如何,不照樣死在了她的鶴頂紅下?她才是笑到最後的贏家。她沒甚麽可怕的。

半月後蘇景從北疆歸來,一身風塵仆仆,整個人瘦得已然脫相。彼時她已處理完七月的屍身,季青宛產下的死胎,她交給了穩婆去處理。穩婆畏懼於她的身份,一個說不上話的平頭百姓,只有按照她的指示去做事。

她領著蘇府所有人跪在蘇景面前,含著兩行清淚,言辭懇切道,蘇景前腳剛去北疆,後腳季青宛便同七月連夜逃走了,她攔她不住,還摔傷了胳膊。

她擼起廣袖,露出已經結疤的傷口,是季青宛死掉那日,她故意蹭破的。她雖不了解蘇景,卻也從七月的嘮叨中聽過,蘇景十分介意七月同季青宛獨處,只因季青宛曾同七月玩笑,說在她們那個時代,女孩子同女孩子也是可以相愛的,並且相比男女之愛,女女之愛來得更真摯、更純粹。

七月道,季青宛曾認真對她說:“七月你待我這麽好,不若我同你偷偷私奔罷,反正蘇景不大願意娶我,我呢,其實亦有些不想嫁給他。他對我尚不及你對我一半好。”此話被蘇景一字不漏的聽了去,並且,他當了真,好幾日沒理會季青宛。

木流火想,她拿季青宛同七月私奔之事來誆蘇景,蘇景應當會相信的。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份例的更新暫無,周六恢覆更新,要粗去浪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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