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魅出

關燈
動作輕緩的為侍郎君擦拭臉龐,眉目間盡是繾綣深情,仿若他是她的全部世界。待替侍郎君塗上保濕的藥膏後,侍郎夫人輕挪蓮步,向季青宛深深拜道:“姑娘是何身份,蘇先生已同我們說過了。懇請姑娘想法子,幫幫我夫君,妾身不勝感激。”眼中含著兩汪淚,堪是個可憐見兒的婦人。

季青宛心虛的摸一摸鼻子,下意識擡頭去看蘇景。他竟然將自己通緝犯的身份告訴旁人了?蘇景不是沒打算的人,既然他已告知侍郎夫人她的身份,想來,他應當覺得侍郎夫人可以相信。

蘇景擡腳往床榻邊去,打廣袖中掏出張素白的帕子,搭在黃門侍郎脈門處,閉目凝神。季青宛轉了轉眼珠子,略有思忖。若她沒有聽錯,侍郎夫人方才自稱為妾身。妾身乃妾室的自稱,她不是侍郎君唯一的夫人麽,為何要用如此卑微的自稱?

侍郎夫人仍做著深拜的動作,季青宛扶她起身,推心置腹道:“我只能說,盡一盡全力罷,凡事不能將話說的太滿。夫人請將事件的來龍去脈道出來,我好知曉個大概情況。”

侍郎夫人起身,儀態優雅的擦擦眼淚,喚來身旁的近身女婢,囑咐她將事件說給季青宛聽。

一切事情的起端,皆要從兩個月前開始算起。

兩個月前,旬府死了一個掌燈的嬤嬤,跳井自殺的,死相頗為可怖。因那嬤嬤無父無母,無子無女,是自願到侍郎府賣身為奴的,黃門侍郎旬揚便出資將她的屍身收斂了,埋進了西北大道的一處墳場裏。

死人之事日日處處都有,掌燈的嬤嬤死後,侍郎府同往日沒甚不同,花依舊紅,葉依舊青。但就在嬤嬤的頭七過後,府上怪事突然頻生,一樁接著一樁,皆讓人不得安生。

最先看見鬼影的是餵馬的小廝,因在家排行老二,便取名叫做王二,上頭還有個哥哥,喚作王新雅。

侍郎府養的馬皆是汗血寶馬,有女皇賞賜的,也有黃門侍郎旬揚自己出錢買的,吃的草料也全是好草料。王二的職責便是,每日給汗血寶馬餵草料,時不時給寶馬們順順毛,半夜去馬廄巡視一番,提防賊人來偷馬。

那日他一如既往地去馬廄巡視,前前後後都轉遍了,沒發現有可疑之人,或許應當說沒有人。大半夜的,除了他要出來巡視,其他人早就睡下了。他哼著小曲兒壯膽,找個偏僻的拐角撒了泡尿,正打算回房歇息,忽然從馬廄方向傳來了一聲長長的馬叫聲,尖銳無比,痛苦萬分。

養馬是他的職責,保護馬是他的目標。等他手忙腳亂的跑回馬廄,便瞧見侍郎君最喜歡的一匹銀白老馬倒在地上,動也不動。那匹馬的年歲比他還大,據說是侍郎君的知己多年前贈與他的。侍郎君從來不騎它,亦沒來看過它,卻再三交代王二,要好生養這匹銀白色的馬,一直養到它壽終正寢為止。

王二雖有不解,但主子吩咐的話他不能不照做,每日來馬廄餵馬時,頭一個餵的便是它,隔三差五便給它洗個澡,順順毛。

他壯著膽兒上前去看了,銀白老馬的軀體已經僵硬,脖頸處有兩個圓孔,似乎是牙齒咬出的痕跡,全身的血液都沒了,整匹馬幹巴巴的。這一刻,王二同志想到了自己看過的志怪書籍,書裏頭有種叫魁拔的生物,能飛檐走壁,專喝鮮血。

貓頭鷹咕咕叫著,眼前忽然飛過一道白色的人影,往來迅速,王二只來得及看清條猩紅的舌頭,便嚇得扭頭就跑。馬廄建得離侍郎府有些距離,他連滾帶爬的跑回侍郎府,沒等氣息喘勻,挨個去敲門,喚醒了一大幫府上傭人,重又殺回馬廄旁。

人性便是如此,該信的不信,不該信的不單深信不疑,還到處去說。被王二叫醒的眾人本就不信鬼神之事,滿腹都是起床氣,到了馬廄,看到幹巴巴的老馬的屍體時,都道是賊人做的,還有人玩笑道,馬血壯陽,八成誰那方面不行,是以特意偷了馬中貴族、汗血寶馬的血回去行房事了。

眾口難辯,王二無可奈何的看著老馬幹巴巴的屍身,深深為他從業以來發生的最大失誤自責。

隔日侍郎君聞得此事,甚麽話都沒說,只將自己關在書房裏整整一日,誰也不見。侍郎夫人同侍郎君感情一向深厚,她扣開房門,勸了侍郎君良久,講了甚麽不方便說,總之,侍郎君從書房出來了。侍郎君雖心疼汗血寶馬,卻也只口頭責罵了王二一頓,敦促他日後伶俐些,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誰承想,沒過兩日,府上又有人說看到鬼影了,長舌頭長頭發,穿身染血的白袍子,指甲有狼毫筆那麽長。看見鬼影之人被嚇得大病一場,好些日子沒起來,病好後,看見穿白衣裳的人便渾身發抖。往後目睹鬼影之事愈來愈多,更有人道,他曾靠近看過,那鬼影同府上之前跳井的嬤嬤長得十分相像,就連眉心的痣都有。

又過幾日,侍郎夫人養的狗丟了,發動全府的人尋了半日後,終於在先前嬤嬤跳下的井中尋到了。小狗已然僵硬,被抽幹了全身血液,脖頸處亦有牙齒啃咬的痕跡。

侍郎君和他夫人這才覺察到事態嚴重。為穩定府內惶惶不安的人心,他們先請了王城裏有名的幾位據說有通神之能的神人,結果幾位神人個個嚇得屁滾尿流,連賞錢都不要,連夜跑了。後頭他們又請了外域的巫師來府上跳大神,連跳一十二天後,大神被時不時出現的鬼魅抓了一把,手臂感染嚴重,連行李都沒拿便跑路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一場傷寒來襲,侍郎君自此一病不起,纏綿於臥榻,水米不進,一日比一日消瘦,全靠參湯吊著。侍郎府上的下人皆揣測,侍郎君是沖著府上的鬼魅了,是以才病得如此厲害。

侍郎夫人著實沒有法子,輾轉通過蘇景,請正在通緝中的季青宛出手,盼得她能驅除鬼魅,還侍郎府安寧,還侍郎君康健。

聽完大概的事件後,季青宛頭一次覺得,蘇景這人,除了不茍言笑外,還有些不厚道。

青年端坐在床榻前,取下搭在侍郎君脈門處的方巾,沈吟片刻,謹慎道:“不像中毒,應當是體虛導致的邪風入體,稍許我開個方子,夫人按方抓藥。”

侍郎夫人十分動容,忙囑咐貼身奴婢:“清歌,快去取筆墨來,好讓蘇大人開藥方,連硯臺也一並端來。”侍女脆生生的應了。

季青宛不動聲色的跟著侍女往門口挪,委地的鬥篷有些絆腳,她不敢將步子挪的太大。挪到門檻旁邊,季青宛故作忙碌道:“我還有事,便先走一步,你們慢慢聊。”

蘇景好聽的聲音從床榻邊飄過來:“你去哪兒?”

季青宛恍若未聞,邁過門檻走得飛快,生怕蘇景叫她回去。沒等走出侍郎府的大門,蘇景快步追上來,伸手拉住她的衣袖,順勢一帶,將她的身子轉向朝他。

盯著季青宛的眼睛,蘇景重覆方才的話道:“你想去哪兒?”

季青宛氣哼哼的瞥他一眼,扭頭不再看他,懣懣道:“沒想到,蘇景你竟是這樣的人,你坑誰不好,非得來坑我!我是神棍,是靠算命起家的,偶爾幫有緣人扯扯紅線,我不幫忙抓鬼的。”

當初開辦宛然居時,她便細細想過了。算命之事她靠的是史書,只肖史書上記載的事項,她能記個七七八八;幫人牽紅線之事她靠的是經驗,沒吃過豬肉但她看過豬跑,男女之間那點事,說破天就是積累好感,好感到了一定程度,自然而然的,這紅線便牽上了。唯獨鬼神領域她不敢觸碰,打小她便怕鬼,獨自睡覺時一定要開著燈的。

日光透過樹葉間隙,斑駁印在青年面上,他好看的眉眼似鍍了一層亮閃閃的金粉,終年不見笑意的眼眸神秘莫測,難以捉摸他的心緒。

他直視季青宛憤懣的面容,須臾,似乎在同她打商量,語氣有些微軟,不似平日裏那般冷冰冰的,輕緩道:“僅此一次。”

若是旁的事,興許季青宛就妥協了,畢竟蘇景難得用這樣的語氣同她說話,她很受用。然事涉鬼魅,她的態度便要強硬一些。

“一次?半次都不行,我向來最信鬼神之事了。我爹說過,世間萬物皆有靈性,掃把尚且可以成精,若在侍郎府作亂的是只惡鬼,我這條命還要不要了?好容易才撿回來的命,沒能將傷養好,別再把我自己賠進去。”

蘇景仍舊扯著她的衣袖,嗓音依舊輕柔:“我會保護你。”

一隊大雁從長空飛過,排的隊形是個豎著的一。季青宛輕咬下唇,凝望蘇景高挺的鼻梁,挑眉道:“我沒大聽清楚,你再說一遍。”

青年微微垂眼,幹凈的嗓音譬如朝露,不摻任何汙濁,緩緩道:“有我在,沒甚麽能傷的了你。”

大抵世間所有的情話,都不敵此句動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