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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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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難明,雲影隨月飄移,打更的老伯裹緊粗布衣衫,尋了個偏僻的角落蹲下,偷得片刻空閑。遠處有模糊人影漸行漸近,身形頎長高大,懷中似乎打橫抱著甚麽物件。他略略思尋,恐偷懶被人揪住,告到管家那裏,趁著人影未近,輕手輕腳的往更偏僻的地方挪動。

季青宛是被顛醒的。顫巍巍睜開眼時,蘇景抱著她,正好走過座弧形拱橋。她認出拱橋是靜王府中的映月橋,心下有些慶幸。幸虧她清醒的早,不然真被蘇景帶出靜王府了。

青年抱著她專心走路,似乎並沒發現她已清醒,神情專註謹慎,不時扭頭朝四周張望。

季青宛吐出半截舌頭,呆呆看著蘇景,無聲的發著花癡。

蘇景長得當真好看,朗目疏眉,高鼻翹睫,氣質風流雋雅,只是不知為何總穿紫檀色的衣衫。他穿別的顏色衣衫,應當也很好看,譬如白色,還有藏青色。

她看得正癡迷,蘇景毫無征兆地低頭,剛好撞上她未來得及收起來的放肆的眼。他似乎有些驚訝,應當是驚訝於她這麽快便轉醒了。

偷看被當事人抓個正著,季青宛有些尷尬。此等情形下,她睜眼不是,閉眼也不是。眼珠一轉,她忙蹬著腿掙紮道:“蘇景你放我下來吧,我不會跟你走的,你送我出去,我也會偷偷摸摸跑回來,何必折騰這一番呢。”

蘇景不知是吃甚麽糧食長大的,力氣大的出奇,緊緊環住她的腰身,堅持道:“不放。”

有位偉人說過,外表冰冷的人,大都有顆死磕到底的心,一旦做了決定,二十八頭牛都拉不回來。對待這種人,只能采取無賴的手段。

眼見掙不開蘇景的懷抱,季青宛耍賴道:“你松不松手?我數三個數,三聲後你還不松手,我……”頓一頓,豁出去道:“我可咬你了啊。”

興許覺得她這個威脅太輕,蘇景理都沒理會她,抱著她走的飛快,不過轉眼,已過了映月橋。季青宛惱羞成怒數道:“一。”青年不為所動。

“二。”依舊不為所動,反而抱得愈發用力。

她擡高聲音,鄭重其事的喊出最後一個數:“三!”蘇景終於垂下眼看她,面上一派平靜,眼底一片平靜,似乎壓根就不信她會張嘴咬他。

季青宛是真的生氣了,蘇景無視的不單是她的氣勢,還有她的尊嚴。她使遍全身力氣掙紮,像剛進油鍋的螞蚱,又像擱淺的小魚,扭的極其厲害。左扭三圈右扭三圈後,蘇景終於招架不住了,抱著她的手並未松開,踉蹌幾步摔倒在小道旁的草地上。

風清月明,夜來香搖曳,這一摔驚天動地,恰好摔成女上男下的騎乘式。

季青宛難得沒多想,亮出兩顆不明顯的小虎牙,氣急敗壞的舔一下,她徑直揀蘇景最好下口的地方咬去,狠狠地,沒留情面。

血腥味在舌尖蔓延開,甜絲絲的,上下嘴唇之間含著片唇瓣,微涼柔軟,是蘇景的。緩緩松開牙關,季青宛後知後覺的舔去蘇景下唇的血跡,有新鮮血珠冒出來,她又伸舌頭去舔了一下。舔第三下的時候,季青宛終於頓悟,撐地爬起來,她捂著臉跑了。

沒等跑到映月橋那頭,她停下腳步,握一握拳,調轉方向重新跑回蘇景旁邊。

青年仍躺在草地上,還維持著方才的姿勢,神情呆滯,目光迷離,似乎沒從突變中走出來。她撩起朱色長裙,半跪在草地上,附在他耳邊輕聲道:“蘇景,我知道你擔心我,雖然你嘴上不說,但我知道。我不蠢的,我既然堅持留下來,自然有我堅持留下來的道理,我會好好活著,你無需憂心。”

青年是否聽清了,她並不知道,身後似乎有輕微聲響,像是銅鑼碰到石頭發出的聲音,她沒起身探看,捂著紅到發燙的臉,一溜煙又跑了。

這一夜睡得極不踏實,鋪了軟棉花的床鋪柔軟舒適,季青宛卻好似睡在鐵板上,渾身滾燙發熱,翻來覆去難以闔眼。只肖一閉眼,蘇景流血的唇便會出現在眼前。白皙的面容配上殷紅的唇,合成一張逃不離的網,牢牢將她困住。

天明時分,季青宛頂著烏黑的眼圈去找小常,拎了兩本半文言文的冊子回房,順便討了根狼毫筆,半塊方墨。小常看她的眼神甚為奇異,按照通俗的說法,像見了鬼一般。

庭院外晨光尤盛,半樹金桂已隱約現出開放的跡象,她提著狼毫筆在紙上塗鴉作畫時,恍然意識到夏季已過去了。眼下,是如假包換的秋初。

聽聞作畫能使人心靜,季青宛塗了厚厚的一沓紙,心裏仍是亂的厲害。午後日頭變毒,她幹脆丟了狼毫筆,拉下遮光的簾子,回廂房補覺去了。

一覺醒來,恍如隔世,眼前斑斑點點閃爍著的,是零碎的西斜日光。腦海裏果然不再只想著昨夜發生的事了,她摸摸癟下去的肚子,晃悠著兩條腿,痛苦的下榻找東西吃。

軟的硬的塞了一肚子,心滿意足的吃飽喝完,她打個飽嗝爬上床榻,摸出早上從小常那裏找來的故事書,一壁看一壁咯咯笑不停。期間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兩次。

至於昨夜啃蘇景嘴唇的事,已完全拋之腦後,棄之於溝渠,拿漏勺撈興許能撈上來。

她能將此事忘了,是她心寬,亦能說她沒心沒肺。然有些人卻忘不掉。

兩日後靜王妃請她到章月殿小敘,一並邀請的還有府上的幾位側妃,蘇景作為貴客,亦在邀請列表之中。

躲在最不惹眼的角落位置,飲下一盞新茶,季青宛才終於明白,月夜發生的那樁荒唐事,足以成為她整個穿越生涯中最大的汙點。無論如何抹不掉了。

章月殿裝修的富麗堂皇,全不比木流火的宮殿來的清雅,靜王妃坐在珍珠堆砌的座椅上,閑閑對眾人笑道:“聽府上打更的老伯說,前幾日蘇大人同季姑娘玩的甚是開心,夜半月深,在映月橋那頭的草地上,又是擁抱又是打滾,親昵的很。”嬌笑一聲,玩笑一般道:“蘇大人是咱們璧國出了名的冷淡性子,從未同哪位姑娘如此親昵過,璧國的姑娘們若知曉此事,不知得多傷心。”

她當時瞥一眼蘇景,瞧見他唇上已經結痂的傷口,沒敢吱聲。倒是蘇景難得開了口:“她說想看府上的花燈,我便領她去了,花燈在夜半時分最好看。走到映月橋附近她摔了一跤,我沒扶住,所以才滾到了一起。”

幾位側妃顯然不大相信,眼神裏皆透露出懷疑,李側妃的反應最大,悲痛而緊張道:“那麽蘇大人嘴巴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蘇景嘴巴上的傷口,剛好是一個牙印的形狀,十分清晰明了。季青宛心虛的咬緊舌頭,一張臉將將埋進茶盞裏頭,愈發不敢多言語。

蘇景擡指撫摸唇角傷口,淡淡道:“哦,這個啊。滾下橋時不小心咬到了。”

蘇景找的理由,不單旁人不會信,就連季青宛這個始作俑者都持懷疑的態度。不說滾下橋時了,哪怕從數十米的高臺滾落下來,咬傷的只有可能是內唇,她從來沒聽過誰能咬傷自己的外唇的。

木側妃若有所思的眨眨眼,揚起巴掌大的娃娃臉,細嫩肌膚吹彈可破,泛著年輕的光澤,對著季青宛無害笑道:“季姑娘真是童心未泯,夜半時分還想著去看花燈,咱們府上的花燈的確好看。流火今年剛好十八,季姑娘總有二十五歲了罷?說來我該喚你一聲季姐姐。對了,季姐姐可有許配人家?”

來自一個女人天性的直覺,季青宛覺得,木側妃對她有莫名敵意。雖然木側妃話裏話外都無懈可擊,聽起來還有那麽一丟丟關切,但仍是讓她察覺出了敵意。

她同木側妃往日無怨近日無仇,若木側妃對她有怨懟之意,無非是兩個原因導致的:一是她去搜她的寢殿,拂了她的面子,讓她記恨至今;二嘛,就是木側妃在吃醋!吃她和蘇景的醋!

她剛想找話還回去,小常“咕咚”咽下嘴巴裏的茶水,長出息道:“側妃娘娘可聽說過關心則亂這句話?我家主子天生麗質,多少倜儻公子想傾家蕩產迎娶,宛然居的門檻快要被他們踏破了。然主子一心發展事業,並不想嫁作他人婦,何況這王城中,沒幾人能配得上我家主子。”

季青宛頭一次覺得,小常是個真真正正的男子漢了。只是這位真真正正的男子漢說謊了,宛然居的門檻是要被踏破了沒錯,左不過那些都是去蔔卦問神的,開口說要求娶她的公子……至今只有旬子溪一個……

興許許久沒被人出聲嗆過,木側妃的臉青一陣白一陣,良久,斜目懷疑道:“季姑娘看不上王城裏的公子們,自然也看不上蘇大人。若連蘇大人也看不上,難道說……呀,季姑娘該不會喜好女色吧?”

季青宛實則有些可憐蘇景。他是璧國數一數二的美男子,同時也是無數女人幻想的對象,他甚麽話都沒說,甚麽事都沒做,便被木側妃一連提及兩次。

蘇景可能也覺得自己很慘,方才臉上還有些溫和之意,木側妃說完這句話,他的臉色有些不大好,又恢覆成之前冷冰冰的模樣了。

多說無益,季青宛拍一拍小常肩頭,終於說了今日小敘的第一句話,也是唯一一句話:“咳,我終於知曉你為何不喜歡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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