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風雨前夕

關燈
廣陵公主一路順順當當進了宮,出馬車換乘轎子,出了轎子,她才壓下心中的想法,淡淡道:“念春,你看我怎麽樣?”念春笑道:“公主好著呢,不急不躁不嬌不喘,很得體。”廣陵公主這才上去,吩咐小太監去稟報給女皇。女皇讓她進去。

廣陵公主剛一進去,映入眼簾的就是一身青衣廣袖袍的張昌宗和一身白底紅邊印有暗紋廣袖衣裳的張易之,各坐一邊,溫言軟語的一個翻閱著已經朱筆批閱的奏章,一個翻閱著還未曾打開的奏章,廣陵公主想不到這兩個男人會如此得寵,竟然有權可以碰到奏章——她的母皇,對於權利的渴望,她比誰都清楚……

廣陵公主咳了一聲,女皇擡起頭來看見是女兒,道:“廣陵來了,坐罷。”二張兄弟聽到廣陵二字才擡起頭,看見是廣陵公主連忙起身,道:“臣等見過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廣陵公主讓他們的確動作、語氣之中帶了幾分傲氣,心下就把上官婉的話信了幾分,只是現在無心和他們說話,便只淡淡點頭,也就算應付過去了。

女皇道:“廣陵這幾日來宮裏如此頻繁,怕不只是來看朕的吧?若是有其他事兒盡早一說,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廣陵公主一聽她母皇這話,就明白她母皇雖然年齡老了,可是心裏明鏡似的。但饒是如此,她也不敢說實話問她母皇“你準備把皇位傳給誰”這樣的問題,於是便笑道:“廣陵能有什麽事兒,不過是想著母皇近來幾次出宮都是去了栗承嗣府上看戲聽書,怕勞了神才過來看看,丫頭們嘴巴笨呼呼的能說清楚什麽,還是女兒來看了放心才是。”

女皇沒有立刻說話,慢吞吞的喝了一盞茶,看到二張兄弟頗有眼色的走了,才把還有滿盞的茶放下,略帶威嚴道:“廣陵,去嗣兒府上,不是你與朕同行嗎?你和婉兒都應該看到,朕吃茶聽戲毫無異常,怎麽廣陵轉頭就忘?”

廣陵公主聽這話多有不滿,不免又在心裏暗暗埋怨操之過急,反倒露了馬腳,不由得咳了幾聲掩飾:“在栗承嗣府上是無異常,可是母皇精神疲倦,又因為高興多跑了幾次去栗承嗣府上游玩,身心俱疲,雖然母皇是感覺不到的,可這身體哪裏受得了?所以廣陵才來,勸讓張叔叔給母皇看看身體,也當是無病調理也是好的。”

女皇聽到張叔叔,一時沒想起來是誰,還是雲兒在耳邊悄悄地說了一聲“張太醫”這才想起來他,雖然不知心裏怎麽想的,可好歹臉上和顏悅色起來了:“廣陵是說張侍玉朕前幾天已經讓他解甲歸田了回寒煙小院去了,以後別再提起了。”

廣陵公主道:“寒煙小院?這是張叔叔在以前置辦的房子嗎?我都沒有聽叔叔提起過。”張侍玉之於栗曌,那可是不遜於當年一句話力挽栗昭儀狂瀾的李文和支持昭儀為後的薛道林等人的。如今早已經塵埃落定,張侍玉也已經年近花甲,是該去寒煙小院,赴贈玉之約,和他的贈玉之人共度餘生了——栗曌從來不會虧待對她來說是功臣的人。

前提是,這個功臣一直毫無保留的衷心於她。

張侍玉是董太醫一手教出來的,如今的張思琉是張侍玉留下來和已經可以獨當一面的太醫。所以此次召來的,就是張思琉。張思琉不論氣質、容貌都和張侍玉幾分相似,所以女皇每每看見他都會回憶起往事,她相信張侍玉會守口如瓶,所以對於張思琉也不忌諱。

雖然廣陵公主一副孝女的姿態,可是誰也沒有當真——女皇也不過是當個笑話,笑笑也就翻了過去。畢竟廣陵公主是她唯一的也是最疼愛的女兒,所以她還是不願把女兒想的那麽覆雜——她一直都記著,許多年前,她的小女兒因為沒有人陪她玩兒從背後蒙住她的眼睛,笑著讓她猜是誰。

女皇老了,就喜歡說說以前的事,她的對手王皇後和蕭淑妃死了,是她贏了,她的丈夫李哲死了,她還活著,她的兒子太子李玥死了,她還活著,李敏死了她還活著,如今……她或許終於要死了。廣陵公主看她的母皇沈浸在以前的過往裏,道:“母皇?母皇!”

女皇慢悠悠的道:“廣陵,怎麽了?”廣陵公主道:“母皇不必傷懷過去,母皇前半輩子已經受夠了苦難,如今這後半輩子應該享福才是了。”女皇聽了笑道:“廣陵啊,有些事情你還年輕,不懂。人老了就習慣的去回頭看看,有哪些事是讓人可以高興的,悲傷的,遺憾的,滿足的。朕不會傷懷過去,也沒有必要傷懷過去,朕是前無古人的女皇帝,有什麽遺憾呢?朕回首過去只會感到豪情萬丈!如今的帝業,是踏著萬人屍骨走出來的,朕如果不能好好打理朝政,又有何臉面下去見眾人呢?只有朕做的好了,朕就是下去,也能指著他們的鼻子說朕不弱於男兒!”

廣陵公主默默地聽完,沒有說話,她只悄悄地使了一個眼色給念春,念春便會意吩咐宮女們從宮殿的後門悄悄地退了出去。只聽見女皇又說道:“朕不信什麽鬼魂怪談之說,那不過是世人胡言亂語罷了!不是也有’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嗎?可是結果呢?朕不是呂後也不是竇後,朕是栗曌!是皇帝!”

女皇把她的名字,放在了身份的前面。

廣陵公主聽了,突然鼻子酸酸的,眨巴了幾下眼睛,就有淚水泛出來:她一直很敬畏母親,懂事以來她就知道她的母親不甘於平凡,是個不同尋常的女人,然而她卻也和庸俗的世人一樣,只看了母親表現得光彩,而忽略了背後的心酸。她怎麽能不孤獨呢?自古都是高處不勝寒,男兒都未必能承受的來的寒冷,如今卻是一個女人在感受,還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她心下有些愧疚,她如此為了她的利益算計母親,真的好嗎?

女皇見女兒悶悶不樂的,道:“廣陵,怎麽不開心了?是不是母皇這一席話嚇到你了?”廣陵公主連忙從椅子上起來,道:“廣陵突然想起來出來的急了不曾和栗郎說,出來這麽久想來公主府已經找的人仰馬翻了,所以廣陵該回去了。”女皇道:“既如此你就去吧,有時間常常來。”廣陵公主嗯了一聲,逃也似的就跑了。

張思琉道:“陛下,您就這麽確定公主殿下會因為您一句話,就放棄嗎?”女皇哈哈笑了起來,道:“當然不會!朕了解廣陵,她不是這麽輕易就作罷的人,現在只是一時愧疚罷了,畢竟是朕的公主啊。”

張思琉道:“陛下英明,心裏有數最好。只是既然對於公主殿下無用,您又何必多費口舌?”女皇嘆息一聲,顯得有些落寞和蒼涼,道:“朕不過是在用舊情,來感化感化廣陵公主如今的心。這江山……朕始終——”

女皇住了嘴,道:“思琉,今天的話多。”張思琉笑道:“微臣只是吃張易之的醋——他有一身技藝在身,微臣從師父那裏也學來一身本領,也從不見陛下如此那樣寵信微臣。”女皇笑了起來,道:“你這猴兒,真不知道張侍玉那麽一個老實人怎麽選中你當弟子的。”張思琉道:“師父可精著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