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 世界不是你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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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陸離正在浴室裏洗臉。

他沒有穿上衣,裸露的脊背占滿我的視線,緊實而寬闊。我探了探頭,看到上面零星還殘留著的割傷的紅色痕跡,忍不住用指腹摸了摸。

“別鬧。”

他似乎是癢的,試圖躲開。

我不知道怎麽想的,腦袋空空的,就順勢把他抱住了。

我只抱了兩三秒鐘,他的背很寬,我兩只手努力伸展都抱不住,肌膚上溫溫的,有醫院的氣味。

“幹什麽?”他似乎是笑了,問。

我非常坦然地回答

“手滑。”

他掬起水洗臉,竟然就相信了。

“你是不是餓了?餓的話用手機叫外賣。”

淡淡岔開話題說。

我發現他怎麽總是把我和吃聯系在一起呢?

“不餓。”我堅決否認“你幹什麽呢?”

他此刻的姿勢挺怪的,費力的在哈腰和屈膝,呈現出非常不舒服但又有點挑逗的姿態。洗手間太窄,他的身體幾乎都撞到後面的白色瓷磚上。

“我要洗頭。”

他回答,語氣特別的迫切。

我哈哈笑了,心說住了幾天醫院,潔癖果然是要爆發了。可他那個個子,窩在那裏,實在是別扭。我想起那個小廚房,脫口說道

“你別弄了。等會兒吃完飯我幫你洗個澡吧。”

我發誓,我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並無遐思,就是很純潔的要照顧病號的想法。但他卻猛的直起腰,腦袋上濕漉漉的水珠兒濺了我一脖子。

“幫我洗澡?”

他望著我重覆,目光似乎饒有趣味般。

我被這麽一問也覺得有點尷尬啦,於是忙擺著手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我知道。”

難得,他沒有追問我那個是哪個。

我怕了拍發熱的臉,連忙換了比較愉快的話題

“晚上你吃什麽?我做飯去。”

我的腦袋甩啊甩。

可陸離卻顯得有點驚訝

“你做飯?”

我深深的被他這個表情給羞辱了。

“你那幾個意思?別人都說我的手藝上夠上電視的了。”

他睫毛微微垂下來,側過神拿起一條毛巾擦臉上和脖頸上的水。

之後,漫不經心般道

“別人吃過,我沒吃過。”

“那可不怪我!”我反駁“你一回來就把我養得武功盡失!”

“我看我養得挺好的。”他仰起頭,用手捏捏我的臉,好像又高興了。

病人都是這麽敏感多疑,我不和他一般見識。

“你想吃什麽告訴我。”

我豪邁地問。

結果他真不客氣,挑了兩個我從來沒研究過的,做法和口味都很另類的,番茄炒蛋和清炒小白菜。這是赤裸裸的鄙視我的廚藝啊。

我瞬間化身憤怒的小鳥,沖入廚房。

主要是好多天沒弄了,手藝還是有點生疏。忙忙碌碌弄了半天,戰場是聽慘烈的,不過做出來的菜嘛,馬馬馬虎虎,也算是可以的。

“你不要看外表,味道其實是很不錯的。”

我端上去,特別叮囑說。

陸離拿起筷子夾起一大塊焦黑的物體,用一副你別當我傻的表情的看我。

“這個,這是樓下超市沒有小白菜了。所以我讓他們送了包心菜,屬於近親。”

“那這個呢?”他嘗了一口雞蛋“樓下超市肯定是沒有鹽了,所以你用糖代替。”

我惱羞成怒

“這是舟南做法,你根本不懂!”

一跳腳,發了句狠話

“就這水平,反正愛吃不吃!不吃以後都別吃我做飯啦!”

我其實就是表達想一下我不容侵犯的尊嚴。

但萬萬沒有想到,陸離對我的廚藝評價這麽高,居然因為怕以後吃不到我的非典型料理,最後那兩盤子東西就著米飯都給吃了。

我看到他把最後那點湯汁倒進碗裏,實在是不忍心了,說

“你吃不下去別吃了。以後我經常給你做。”

他用力嚼了嚼,看了我一眼,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口飯給咽了。

這人到底什麽意思?這是男人麽?簡直太難以捉摸了。

吃完飯後,我在廚房洗碗和打掃戰場。

雖然我天生具備一點黑暗料理的風格,但收拾家務還是特別耐心和拿手的。差不多半個小時,我就把陸離說需要災後重建的廚房基本恢覆原狀。

回到房間看了看,陸離已經洗完了澡,正從浴室裏走出來。

他圍著條浴巾,身上是赤裸且濕漉漉的,腳踩過的地上留下一點水痕。可奇怪的是打石膏的那條腿幹爽得好比用過某菲牌護翼加長型。我簡直是服了,完全腦補不出他是怎麽完成這種高難度技術的。

可我不會問。因為問了他很可能反問

“怎麽?你那麽想給我洗澡?”

呃,這個話題有點太暧昧,我覺還是規避比較好。

晚上,陸離和我一起看年度諜戰大戲。

我專心致志為老幹部的命運而憂心和使勁兒,他比較隨意,空出手削了個蘋果和我分著吃。某特務出場的時候我有點小緊張,不留神的時候叼住了伸過來的手。舔一舔,咬一咬,肉呼呼的口感讓我如觸電般回神。

擡起頭,他正漆黑的眸子盯著我。

我們離的很近,並且合圍著一條哆啦A夢的小毯子。我聽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聲,忍不住有點緊張的舔舔嘴角。

“還吃麽?”

良久,他的薄唇動了動,忽然問出個這樣跳躍式的問題。

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撓撓臉,連忙搖頭。

適才空氣裏的暧昧氣息消散,我很順利的看完了今天的兩集劇。

陸離晚上沒有回他樓下的房間。

這是我在醫院就強烈要求的。

出事這些天,我經常被噩夢驚醒,醒來看到他旁邊的另一張床,都要伸出手從頭摸到腳才能再睡去。

大半夜穿好衣服爬到樓下去摸他實在是折騰,我為此撒潑打滾,為能夠得到他同意,甚至毫不自知的說出了“你不讓我守著你我就死給看”這種非常瓊瑤範兒的臺詞。

我並非有心。但當提起那個字,陸離的臉色變得特別特別難看。

我很慚愧,他剛經歷了那麽一場災難,我真是不應該這麽順嘴胡說。

為了表達歉意,我像小時候似得坐在他身邊,用小手指鉤鉤他。這是個很神奇的動作。因為每當我犯了重大錯誤的時候,我只要做個動作,總是會得到一定程度寬恕或者寬大處理。

他瞥了我一眼,特別怒其不爭的哼了聲。

這個意思就是妥協了。

基本上,我覺得陸離雖然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其實是個心很柔軟的人。

公寓很小,只有一個臥室。

我顛顛兒把他樓下的枕頭和被搬了上來,就在我身邊,鋪得平平整整的。對於和陸離睡在一張床上這件事,我絲毫沒有顧慮。畢竟親都親了,就算再親幾次,我也不會扭捏。

可陸離看了看,說不行

“我睡外邊,晚上進出方便。”

我本來要說你進出必須得叫我啊。

但想想他那種脾氣,如果被我扶著去噓噓,估計很可能會有心理陰影,導致泌尿系統疾病。所以我就沒再說什麽,側過身,只是在被子裏偷偷掐大腿,時刻保持清醒。

我設想得很美好。

只要他夜裏有個翻身什麽的,我立刻就可以蹦起來幫忙。

可惜,我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半夜裏還是迷迷糊糊的睡著了。醒來時候天已經大亮,我不知道為什麽滾到了陸離的半邊床上,手腳扭成一個難度系數很高的姿勢,臉下面的枕頭濕噠噠的,可能還淌了點口水。

而陸離早已經醒來,他正坐在床邊,有些出神的望著從我的胸口,不對,是胸口睡衣裏掉出來的那枚戒指。

“別看了,看了也不還你。”

我眨眨眼,反應過來後喉嚨嘶啞地說。

說完,我坐起來解開領口的一粒扣子,把項鏈放回去。陸離的眼神在我做出這個示威動作的時候變得很兇,似乎是真的很想把戒指搶回去。

我嚴陣以待的摸著脖子的時候,他忽然說

“你說夢話了。”

我一驚,不知道為什麽第一個反應是擦擦嘴角的口水

“真的?我說什麽了?”

他用力望著我,跟著口氣十分從容的回答

“你說霧州。”

糟了!

“你想去霧州。”

“……”

“你還和我說再見。”

心裏猛地一震。

我在那個瞬間徹底的擺脫了睡夢裏的惺忪,深深的呆住了。

霧州算是我的祖籍。

據說,我家往上數七八代都在那裏采茶捕魚或做鹹菜什麽其他的勞作為生。後來我爸總說我們是舟南人,主要是覺得舟南比較大,聽起來不容易讓人瞧不起。

可有些東西,當然並不是你想擺脫就可以擺脫的。

比如出身,比如血緣,又比如基因和遺傳性疾病。

我奶奶聽說曾經是霧州萊言縣某農村很出名的大美女。人長得漂亮,能幹活還聰明,能書能畫,家裏以前還挺有錢的,供她讀了很多年的書。

可惜就是成分不好。所以長到二十多也沒合適的人結婚。

後來不知道怎麽就和我爺爺認識了,我爺爺家裏是N代的貧下中農,可竟然也沒有嫌棄她,托了個親戚去說和,就這樣定下婚事。

有鄉親提起,聽過老輩人講過他們結婚時候還挺波折的。

可具體怎麽波折法,我也沒查出來。

只知道最後是結婚了,在萊縣過了幾年日子,還生了孩子。

奈何故事裏的好景總是不長。

在以後,就出了那件事。因為血腥又離奇,在那一代挺轟動。

我爸當時才十幾歲,受了刺激又聽到不少流言與排擠,最後實在忍不下去,就跟著人跑到舟南一家五金鋪裏當了學徒。五金鋪的老板的同行有個北上的表叔認了位大哥有個獨生女就是我媽。然後的然後,我就生下來了。

我給我們家對信息收集最有專長的四舅媽匯了兩千塊錢。

除去她舞臺劇般誇張的演繹與渲染,能夠收集到的關於霧州的信息已到此結束。

可我還是想去再看一看。

因為四舅媽在電話裏磕著瓜子兒和我說到了一個特敏感的字眼叫“咒”。

她的原話是

“呸呸呸,你家被咒過,風水不好,那兒哈的人都知道。呸呸。”

我覺得在科技高度發展的今天,她能說出這樣的話其實是很能證明她本身的不靠譜。

但人就是這樣,不論采信與否,被人預言遲早會死全家,真的是很難去釋懷的,就像我小時候,我家附近有人特別惡毒,每天吃飽了撐的總往我媽的自行車裏塞傳單,上面寫如果不寫一百遍燒掉什麽的,就會怎樣怎樣。

我媽每次都撿起來,特別大聲的對我說

“看到沒有,這就是封建迷信!”

然後半夜趁著我睡著了,自己點著臺燈抄了厚厚一沓。

我當時對她這種做法特別不理解。問她,她滿臉尷尬,最後被問煩了才會說

“你爸天天和人跑生意,不寫兩遍我能踏實麽!”

偉大的地方人民政府後來對我家附近的這種行徑采取了嚴厲的打擊。

給自行車塞紙條的人沒了。

可四舅媽還在。所以我覺得我很有必要親力親為去調查清楚這件事情,用實際行動來感化她,讓她知道我並不是一個被紮小人兒的命。

所以,我來到了舟南。

這裏到霧州坐大巴不到兩個鐘頭。

我利用周末和調休去了幾次,可惜萊縣還是偏了點。每次行色匆匆兼方言溝通受挫,所以並沒有打聽到老家的那個村子的人。

我曾想如果我拜托橘子,Ada或者其他人,也許找到真相的速度會快很多。

但我沒有這麽做,要怎麽說呢,就說

“哎,拜托你幫忙查下我奶奶是不是真的精神病殺人犯,她是意外死的還是有什麽別的原因,為什麽有人會說我們家人天生精神不正常?”

我問不出口,尤其不想面對說過之後,別人臉上會出現的或憐憫或震驚又或其他什麽表情。別人尚且如此,對陸離,我更想諱莫如深。

房間在他的聲音之後淪入死寂。

我抱著腿,蜷在床上好久沒有說話。

陸離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去,像並沒有什麽事情發成一樣問

“你餓不餓?快十點了,我給你熱被牛奶。”

說完,他托著條石膏腿在房間裏來回走動。

他看起來平靜得像是晴天裏的湖水,但我知道,他心裏必然也是有波瀾的。因為他把牛奶熱好來交給我,居然都忘了提醒我要先去刷牙洗臉。

我也懶得動,悶著頭牛飲般把牛奶喝了。

肚子裏有了絲絲暖意,我舔舔嘴唇,陸離靠在床邊很自然的幫我把鼻子下面的一圈奶胡子擦掉。一切都顯得如此和諧。

“今天是春節了。”/“你為什麽去霧州。”

我們突然同時說話,他的語氣很淡然,我的語氣很迫切。

“要包餃子我幫你。”/“你知道了?”

停了停,仍然是同步。

“林越剛剛打來電話!”/“陸大夫都告訴你了!”

房間裏又靜起來,靜得能聽到筆記本電腦的發出的嗡嗡的風扇聲。

我把眼睛掙得大大的,盯著陸離,腦子裏在飛快運轉,仿佛福靈心至,真覺得實在再沒有比這更合理的解釋了。

事實而已,憑什麽不允許人家說。

我從未害怕陸離會因此嫌棄我。

只是想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在他的心裏的畫風能不能不要這樣不堪。有美感的東西,總會更讓人懷念。但這點懷念似乎都會讓人感覺不安全。

“你都查到了吧。”

我判斷道,聲音平靜有力。

然後低下頭,用左手用力的握著那枚戒指。寶石銳利的棱角咯了我的掌心,有些疼,可我就是不想松開。陸離坐過來,慢慢的把我的指頭一根一根伸展開。

“都查到了”他說“我用的查法比你那種漫無目的的辦法科學點。”

打擊我?不過我被打擊得心倒是輕松了些。

只是張了張嘴,依舊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他擺弄起我的手指,十分閑適的問下去

“你是不是已經辭職了?”

我點點頭

“那過了春節找天氣好的時候我帶你回去。”

他說得風輕雲淡,我的身體不自覺的有些僵。

“不用怕。”他拍拍我“交警都公布了,那天是路滑才會發生意外。”

“我沒怕啊。”我否認。

“沒怕?”他把我的指頭放在他右手疤痕上“我差點死了你都不怕?”

“不會不會。”我趕緊吐口水。這人也太不迷信了,大過年的。

“會。”他的態度很強硬,捧起我的臉,然後一字一句的重覆“你記住,每個人都會死,每個人都可能生病,所以活著的時候要開心點。”

說完了那句話,他忽然彎下腰去,在我胸口掛著項鏈的位置落下一個吻。

“沒有你我不開心。丫頭,你問問你自己,沒有我你開心麽?”

胸口扣子沒有系好,他的嘴唇聲音震動就貼在我的肌膚上,帶著一絲涼意。

我感覺到他的氣息在我胸口蔓延,一寸一寸,像是條可愛的小蛇游走到我鎖骨上。我緊張得繃緊腰,沒洗過的臉發燙發熱,我覺得再這麽親下去心就要被他親的跳出來了。

可他卻忽然放開了手。

我正閉上眼睛,身體軟綿綿的,不知怎麽就倒在了床上。這下摔得又尷尬又有點疼。我氣得夠嗆,用手捶床低喊

“你幹什麽你!”

陸離站在我床邊,眸光淡淡的不懷好意

“我幹什麽了?”

“你突然松開我幹嘛!”我脫口而出。

說完立刻意識到這種抱怨很有問題,所以立馬又改口

“沒什麽!你站在那擋光了!”

我骨碌著從床上爬了起來。

經過陸離身邊的時候特地撞了他一下。他腿腳不靈,被我撞得順勢跌落在對面的沙發上。我嚇了一跳,回過頭卻見他眉眼彎彎,似乎挺高興的。

果然是有SM傾向啊……

嘟囔著,我走進了洗手間。

對著鏡子擦幹凈臉上的泡沫,我看到自己的面孔慢慢變得潔凈和清晰。

我問我自己

“如果沒有陸離,我開心麽?”

我如果說是,那就有點不要臉皮了。

只是,有我在,他能不能開心?

我想了很久,直到泡沫沫都快幹了,都破不了這道題。

最後,我捧了水把臉沖洗幹凈。

管他東南西北,先用力對鏡子笑。

除夕了,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作者有話要說: 開始虐狗了。這章還有一點,明天才發。

對了,插條廣告:這個系列的新文在瘋狂更新中,文荒饑渴的親們請先點擊收藏。不過是第三人稱的說。

求留言與包養,作者菌最近身心俱疲啊。。。。。

☆、5.4

除夕了,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舟南今年城區內禁止煙花爆竹,所以整棟樓還是安安靜靜的。小公寓裏沒有電視,我吃過早餐就抱著筆記本電腦消遣。

手機不時震動,微信朋友圈裏各種“我們”式曬幸福。

回家的曬爹媽,結婚的曬老公老婆,沒結婚的曬情人,實在沒有摟著家裏的狗狗、貓貓以及親戚朋友家的團子也能曬一下。不過最經典的屬於桔子,她家傅大律師去幫人打一起侵犯名譽權的官司,她獨守空閨,所以在娘家摟著個巨大的冰箱自拍,然後發了一個大大的“我們”。

我擡起頭,看到陸離正坐在沙發悠閑看著書。

電腦裏放著我下的海賊王,樓上有凳子拖在地面上的聲音,隔壁不知道是誰在狼嚎《小蘋果》。我沒有自拍,但此情此景,我覺得我也是挺幸福的。

然而很快,林越就掐準時間,發來短信破壞氣氛。

“安歌,最近怎麽樣?一轉眼都過年了,很久不見你,十分想念。聽說你去了外地,在此遙祝你新年快樂,找到幸福。安歌,希望你原諒我,也不要再自卑,你值得一個更好的人珍惜。”

我必須得承認,林越作為一個文藝男青年,哀怨口隨倒隨有。

在我們相處的很多時候,我其實根本聽不懂他在表達什麽。

有時候他真心誇你,可你就是會有一種被鄙視或者挑釁的感覺,就像現在這樣。

“你才自卑!你全家都自卑!”

我在短信上打了一串字。但想到林越擅長自我迷戀的性格,最後還是刪掉了。我完全忽視了這條信息。沒過多久,桔子就發來一條截圖給我,興高采烈的說

“親愛的,有好事兒啊!你快看看,你姓林的王八蛋被臭不要臉的狐貍精甩了。”

這裏其實需要備註一下:從我離婚開始,姓林的王八蛋就指代林越,而臭不要臉的狐貍精,則指代那位被林越所深愛的戚小姐。

“你怎麽知道的?”我問橘子

橘子發回給我“自己看,這種事必須自己看才能爽到。”

我為她的措辭留下一滴冷汗。

點擊查看:截圖是林越朋友圈,上面在五分鐘之前剛剛更新了一條狀態,圖片是張雕零的小花骨朵,留言是一串外國話。

Warum sind denn die Rosen so bla

……

Warum bin ich selbst so krank und so trüb,

Mein liebes Liebchen,sprich

O sprich,mein herzallerliebstes Lieb,

Warum verlieest du mich

我雙手捧著手機,對著這張圖片端詳半天,最後查過萬能的度娘才破譯出這是首德語詩。

我對此感到特別驚奇,忍不住問橘子

“這位少婦,不得了啊,你都會德語了。”

橘子回道“德語?不會啊。”

我不解了“你從哪裏看出來林越失戀?”

橘子“這還用問啊。大過年的別人都轉發餃子啤酒,他酸不拉幾轉朵花還是快死的,不是被甩了還能是什麽!”

這真是神邏輯。

我對此無話可說,因為很久前,我就已經被桔子的腦回路打敗了。但當我本著對學術一絲不茍的態度深入研究,竟然發現她說得還真得挺靠譜。

這首詩名字叫《玫瑰為何如此蒼白》,是描寫失戀經典之作。

詩寫得非常有意境,我忍不住朗讀了兩句。

結果陸離在沙發上擡了擡頭,忽然就問我

“你是不是餓了?要不現在開始包餃子?”

我被打擊得體無完膚,為了爭口氣,餃子包好之後我一口氣吃了十二個。因為消化不良,我堅持著看完開心麻花直接就靠著陸離睡著了。

倒數的時候,陸離把我叫醒。

我睡得昏天黑地,像樹熊似得摟住他的脖子數到了一,立刻把腦袋一耷去找周公拜年。迷蒙之中,他似乎貼在我耳朵邊所了句什麽,可惜我實在太困,完全不記得。

大年初二,按照石城的傳統可以開始走親戚。

我的開山大弟子岳天團子很懂事的來給我拜年。

當然,作為捆綁銷售,他爹不太受歡迎的岳老板也來了。

不知道為什麽陸離和岳老板師的勞資關系十分緊張,見了面就讓人有零下幾度的感覺。

“我過幾天就回聖市,你們如果要一起走,可以讓Amanda安排。”

岳安則端坐在沙發上微笑,鑒於氣場的關系,生生把房東太太從二手市場淘換回來的布衣沙發坐出了真皮的感覺。而陸離更加不遑多讓。他回視岳老板,從頭到尾容色淡淡,就差把“你敢把我怎麽樣”幾個大字寫到腦門兒上。

“我們還有私事要處理。”

“不準備回去了?”岳安則轉而對我說“安歌,我很看重你的才華,Banana那永遠歡迎你。”

“不用了,我沒打算留在舟南。”我搖頭。

“回聖市?”他眼角彎彎的“一樣,分公司裏我給你留個位置。”

我覺得他的微笑低下很有點窮兇極惡,咬住了兔子不撒嘴的難搞。

於是忙道

“也不一定。那個,世界這麽大,我想去看一看。”

岳老板聽了開懷大笑

“想法不錯,陸離你說呢?”

陸離不動聲色

“是不錯。”

兩個人目光交匯,我感覺到濃烈的殺氣。

為了防止被誤傷,我連忙找了個借口抱著團子去我的小臥室。相處日短,但我覺得我和團子在藝術修養上十分契合,大有伯牙子期的默契。

臨別,我給他準備了一打勾好邊的漫畫。

團子平常很喜歡在我畫的畫裏塗顏色,綠饅頭,黑太陽,色彩的搭配特別有創意。

我捏捏他的小臉兒,說

“你爸說你們要走了。不知道啥時候把欠你那趟課給補上,這些你先留著吧。”

他對我點頭,像個小紳士

“記著有空讓你爸給你買個IPHONE,最好再註冊個微信,到時候你可以隨時微我,我們還可以傳照片,互看朋友圈。朋友圈你懂不?不懂沒事兒,我慢慢教你。”

我絮絮叨叨。

本來還想說補課費我就不給你家退了。但看著團子眨巴眨巴的大眼睛,還是覺得不能這麽早就用金錢來荼毒他的價值觀。

依依惜別的感情戲,但聊著聊著,團子不知道為什麽就怒了。

他在我懷裏憋著嗓子使勁兒的叫,叫得氣都喘不勻,小臉兒都紅了。

我想要拍拍他,結果送上門被他狠狠咬住。不知道他牙長齊沒有,不過有錢人家孩子營養都好,就幾個小門牙咬起來都疼得人冷汗直流。

偏偏又不敢掙紮,別回頭他門牙咬掉了,我可賠不起。

左右為難時,我只能強忍著用手撫摸他的頭,試圖安撫。客廳離臥室也就三五步遠,岳安則和陸離很快就跑了進來。岳安則看到這個場面眉頭一皺。

他的面色很難看,事實上,我從未見過他表情和麽難看。

我不由得想到我小時候惹禍時候被我爸體罰教育的事,於是連忙擺擺手,特豪邁的把事兒扛了。

“沒關系,沒關系。”我胡編了一個特自戀的理由“可能是要走,他舍不得我。讓他咬著吧,反正不也不怎麽疼,哈哈,哈哈哈。”

虧心啊。這小子長個團子樣兒,怎麽咬上就不撒嘴,跟個小狼崽兒似得呢。

“天天,天天。”

岳安則蹲下來,單膝跪在地上喚他名字。

團子卻依然目露兇光,小肩膀不住發抖。最後還是我們家陸專家把他的情緒安撫好。

“天天,來,聽我說……”

陸離的聲音很好聽,我都要被迷惑了。

快腫成豬蹄兒的手得救,岳安則有點擔心,帶著團子匆匆告辭。

臨別,他很歉疚地凝望我半晌。

我忍不住有點期待,還以為他是預備他準備當場掏出一打人民幣給我做賠償啥的。誰知道原來電視劇都是騙人的。

看了又看,大老板最後居然只是幹巴巴的說了句

“安歌,你是個好女孩兒。”

我滿臉黑線,失落之情難以言表,想了想只好回道

“客氣客氣,你也是個好爸爸。”

互發好人卡,誰也別占誰便宜。

他對我淺笑,轉身道

“回聖市見。”

我隨口嗯嗯。

如果回聖市的話,大概是會再見面的。

不過我並不知道我的下一站在哪裏,也可能是聖市,也可能再找個別的適合藏身的地方。

關於“路在何方”這個問題,我從未和陸離提起。

但我總覺得他大概是知道的。因為給我上完了藥,我就聽到他在房間裏拿我的手機恬不知恥的打了個跨省長途。

“舟南醫大這邊數據我已經發你郵箱了。

“先幫我請假。”

“還沒有確定。”

“沒什麽。不是都說世界這麽大,應該去看一看麽。”

這麽赤裸的抄襲,把我當場給震驚了。

晚上時候,我憋不住,和他頭挨著頭問

“你不回聖市了啊?”

“你回麽”他骨碌一下轉過來。

我們鼻尖相對,我感覺到他身上那股青草般的氣息噴在我唇邊,有些癢癢的。

“嗯。”我咽了下口水,然後說“你意思是打算跟著我麽?”

“沒有。”他否認了“世界這麽大,我想去看一看。”

“你這麽學別人不無恥麽?”

他骨碌一下,又轉回去用後腦勺改對著我

“世界不是你一個人的。”

我真心覺得:無恥到一定境界,居然也挺讓人佩服的。

我拿陸離毫無辦法,而他拿我,其實也只是虛張聲勢罷了。

我們現在的關系如同XX兩國關系。

平靜之下,暗藏著鬥智鬥勇的角逐。

相持幾天,春節潦草的過去了。

我去公司重新交了辭職信,胖肚子經理萬分惋惜,直說歡迎我隨時改變主意。我覺得感情的事情不能拖拉,我應該對芭娜娜負責,不能夠給與它不切實際的幻想,所以非常果斷的就回答說

“我後天就離開舟南了。”

經理的眼鏡一亮

“你要回聖市了啊。好四,好四。”

“不是”我搖了搖頭“我去霧州。”

經理用一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目光目送我離去。

我覺得他很憂傷,送我出來的時候他肚子都有點癟了。

但我並沒有撒謊。

世界很大,而我的第一站,必須要從霧州的小鎮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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