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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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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沈黯淡,空氣中彌漫著濕冷的寒氣。列隊整齊的修士聚集在王都南門前,他們腰身筆直,面容嚴肅,連耳後的鬢角都梳得服服帖帖。雖然沒有身著精鐵鎧甲,僅從那隨風鼓動簌簌作響的衣袍聲中,已然能感受到一種昂揚澎湃的鬥志。

每個修士手中緊握著千辰閣打造的無上利器,利器的寒光將隊伍中成百上千修士的界限分割得一清二楚。此刻,他們不再是目空一切、出塵絕世的修士,他們的利器將鑿開前方堅硬無比的壁壘,與凡人、禽獸,甚至草木一起,爭奪這人世的霸主之位。

阿景站在連夜駐紮好的大營旁,靠著柵欄,遠遠地眺望這氣勢恢宏的盛景。修士大軍又分成了四路,一路由大長老率領,即將前往王都西門,一路由二長老率領,前往王都北門,一路由白王率領,前往王都東門,最後一路將由華霄率領,直接從面前這座最為雄偉壯麗的城樓下穿過去。

一炷香之前,華霄召集了幾個修為高深的修士進入他營帳中,田生也是其中之一。阿景想,這場大仗,她和田生無法置身其外。不過,她從來不曾置身其外,她甚至盼望著這一天的到來,只是她從未意識到,田生和她一樣,早已泥潭深陷。

破曉時的第一縷熹微的光芒灑下來,華霄緩緩地從營帳中走出,背後明黃色披風如波浪般翻滾,泛著金子般的閃耀光芒。他一言不發,大手一揮,所有人卻領悟到了這一刻的意義。整齊的腳步聲響起,震耳欲聾,天地為之一抖。

阿景伸長了脖子四處看了看,沒發現田生的身影。她在大營中奔跑,最後在一片空地上找到了他。田生身邊還有幾個眼熟的修士,是之前跟隨青望的暗衛,幾人正面色凝重地商量著什麽。

“田生修士,你這麽年輕就是大乘修士,你一定有過人的天賦。我們可以拼盡全力護送你翻越城墻,進入王都,只要你能完成國君的托付,我們就算是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一名暗衛鏗鏘有力地說道。

阿景心裏一緊,什麽托付?

田生憂心忡忡,但語氣還算堅決:“雖然不知道王都裏面現在是什麽樣子,但是眼下顧不了那麽多,我們必須盡快進去。”

暗衛們互相對視一眼,決絕地點了點頭。他們不僅要做好死的準備,還要做好死無其所的準備。

“我和你們一起進去。”阿景上前一步,從容說道。

暗衛們齊刷刷地投來驚異的目光,一人脫口而出道:“你?阿景姑娘,你能幫上什麽忙?還是別添亂了。”

阿景嚴肅地搖了搖頭:“王都千辰閣許久沒有消息傳出來,顯然是被墨王控制住了。我好歹是千辰閣的閣主,又對王都極為熟悉。如果我能進入王都,就能和千辰閣的人聯系上,得到千辰閣的助力。”

田生面露遲疑,不安地垂下頭。

阿景說道:“只要墨王試圖開QD皇門,千辰閣就能感應到那股強大的靈氣波動,能夠立刻找到墨王和五神器的位置。千辰閣有這個能力。”

田生一喜:“阿景,你真的能找到墨王?”

阿景肯定地說道:“恩。”。

田生面色又倏地一沈:“可是,這一趟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你跟著我一起冒險。”

阿景走到田生身邊,又從腰間抽出一條腰帶,冷靜地說道:“沒時間猶豫了,趕緊進城去。我還是像上次在後山時那樣,趴在你背上,一起行動。”

田生也不再拒絕,將阿景背在背上,和暗衛一行人趕往王都。

幾人來到高聳地城墻下時,兩方的修士已經打起來了。墨派的修士憑借堅實厚重的城墻,可以肆無忌憚地對著城墻下的敵人施展劍氣。城墻下的載天山弟子,一部分列成法陣以作抵禦,另一部分奮力地嘗試著躍上城墻,或者和墨派的修士在緊閉的城門兩側較勁。一時半會之間,竟也難分高下。

田生和暗衛來到一處較為偏僻的城墻下面。這裏的城墻更高更厚,看起來堅不可摧。幸好田生已是大乘修士,暗衛們又是身經百戰的老手。幾人稍作準備,便前前後後絡繹不絕地躍到了城墻之上。

只是這樣一來引發的動靜不小,墨派的人立刻發現了田生的蹤跡。十幾個墨派修士果斷提著劍向田生一行人沖了過來。

田生正要提劍迎上去,身後一個暗衛按住了他的肩膀,聲音低沈的說道:“田生修士,這裏交給我們。找到墨王,為青王報仇。”

田生輕輕地“恩”了一聲,帶著阿景,直接又從城墻上往裏躍下。耳邊響起刀劍交刃時尖利刺耳的聲音,連綿不絕,像是曲調荒誕怪異的曲子,被一個不通音律的人從走音的樂器中演奏出來,比單純的吵鬧聲更讓人煩躁不安,無法平靜。

落地之後,又有幾個墨派的修士從兩旁躥出,高喊著跑向田生。田生大喝一聲,,掌風如虹,來者應聲倒地。田生不敢耽擱,立刻邁開腿往街邊的小巷子裏跑去。田生雙眼如鷹隼般銳利,神識飛快地游曳四周,一路上經過的任何地方都像畫卷一樣印在他的腦海中,連細節都描摹地格外精致。

王都大部分人家門窗緊閉,田生依然能感覺到從嚴實的磚墻木板後傳出來的恐懼。重新以這種方式回到王都,田生覺得王都似乎沒什麽不一樣,又好像變了很多。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沒有他預想中的那麽破敗,那些躲在門窗墻壁後面的人,用他們自己的方式觀察著外面,毫不放松。

還有莊軒。田生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師父,但他無法輕易地釋懷莊軒的背叛。但如果真要再為莊軒找一個師父,墨王似乎是最合適的人選。

田生難以克制地回憶起了墨王,以及他和墨王在女媧壺中的那段經歷。田生一直認為,墨王並非冷血殘忍的人,只是他的志向抱負,他的智慧和洞察力,常人終其一生難以比肩,所以,他的所作所為難免被人誤解。可是,田生心裏確信,墨王應是眼極冷,心極熱之人。要不然,當日在女媧壺中,墨王不會那麽耐心地為自己指點迷津,告訴自己什麽是道。

田生還記得,他們從女媧壺中出來之後,墨王瀟灑地離開,還說不會對他手下留情。但當日在後山,墨王明知道他不是自己的對手,還故意繞過他去取伏羲圖。田生想,墨王始終是不想與他為敵的。因為墨王和他,是共過患難的人。

那為何?又要讓青望死在後山?為何,墨王和他最終還是成為了敵人?

追著田生的修士不見了蹤影,刀劍之聲逐漸消失。田生還是不知疲倦地奔跑著,其實王都的歸屬到底是誰,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可是,青望死了。他要完成青望沒做完的事,他要把那個不可一世、從未瞧得起他的華霄當作自己的親人來看待,即使華霄毫不在意,甚至會覺得他可笑,惡心。

由於田生的速度太快,趴在田生背上的阿景,下意識地兩手死死抱住他的肩膀。田生身上像火爐一樣滾燙,阿景甚至能隱約感覺到田生皮膚下飛速流淌著的血液。阿景感到陣陣不安,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子之後,她趕忙在田生耳邊說道:“田生,我們現在已經暫時安全了,你不用再跑了。你先放我下來,我試試這裏能不能用傳音符聯系上千辰閣的人。”

田生這才停下了腳步,若有所思地盯著空蕩蕩的墻壁。他以前一直不知道為什麽這世間有那麽多的紛爭,總覺得別人的生活和他格格不入。現在他才發現,其實沒什麽不同。莊軒說的對,他是幸運的。擁有過神器,當神器沒有了,他還有知己,情人。當知己沒有了,他必須宣洩,必須參與紛爭,必須得有人付出代價。

“田生,有回音了。”阿景展開一張傳音符說道,“墨王他們在城北一個廢棄的大院中。”

田生未置一詞,飛快地往城北的方向奔去。

田生不知道他今天能不能從這圍城中活著出去,但他心中一點畏懼都沒有,他甚至不關心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他不斷地在思考,當他見到墨王時,他應該說些什麽。

“墨王殿下,多謝你在女媧壺中給我的教誨,多謝你一而再的手下留情。無論別人如何評價你,詆毀你,我知道你在我心中的樣子……”“青望的死不能全怪你,可是,青望死了,你就是我的敵人……”“青望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死了,我就要替他守護他所寶貴的東西,否則,我會愧疚終生……”“墨王,沒想到你我二人之間終有一戰,今日不管是生是死,我都不會退縮……”

阿景指了幾條路之後,田生就不再需要她在耳邊提醒了。田生已經能感覺到前方有一股強大的靈氣所在。他還沒看到大院的影子,幾個身披黑袍的修士已經從巷子兩旁的高墻上跳下。田生幹脆地解決掉前來阻擋的修士,又一個箭步躍出巷口,眼前出現了一個門口落滿了黃葉的院子。

院子的大門半掩著,門縫中透出幾縷亮光。屋頂和院墻上方也有亮光閃爍著,承載著亮光的氣息向著天空升起,好像要在天和地之間拉起一條紐帶。

田生把阿景放下,第一次以命令的口氣對阿景說道:“阿景,你現在馬上回千辰閣去。”

阿景靜靜地看著那半掩的門,緩緩說道:“看這樣子,墨王已經開啟了法陣。你再不進去,就來不及了。”

田生急迫地抓住阿景的肩膀:“那你在這裏幹什麽,快回去!”

阿景別開眼,意味不明地說道:“我就在這裏等著,不會有事的。”

田生還想勸說阿景,院子裏面那道亮光頓時更加強烈,將熹微的陽光完全蓋了過去,像是從地面升起的一輪新的紅日。田生不再遲疑,像飛馳的駿馬一般沖開院門,跨了進去。

院子十分寬闊,墨王站在東南角,與田生似乎隔了一道峽谷、一條大河的距離。

在那個角落,四根有巢柱圍成一個四四方方的區域,墨王正立在中央。神農石如同一顆閃耀的夜明珠,盤旋在墨王身旁。女媧壺放在地上,壺蓋擱在一邊。壺口完全打開,汩汩的靈氣像煙霧一樣升起,最後註入懸浮在幫空中的伏羲圖中。此時,墨王雙眼盯著伏羲圖,手握燧人劍,在展開的伏羲圖上方揮舞著。

白氣從燧人劍的劍尖流出,有的往天空飛去,有的往四周蔓延開來。有巢柱通體也圍繞著白氣,若隱若現的結界在四根有巢柱之間生成。其中有一面已經完全被結界封住,而其他三面的結界還像蜘蛛結網似的緩緩編織著。

田生猜測,一旦有巢柱四面的結界編織完成,女媧壺中所有的靈氣都會被約束在有巢柱中,被神農石守護著的墨王手持燧人劍,按照伏羲圖的指引,將充沛濃郁的靈氣送達九天。只有這樣,才能喚醒神靈。

想到這,田生拔出長劍,縱身一躍,飛出大半個院子,一劍劈在了那道已經結好的有巢柱結界上。瞬間,無數裂紋浮現出來,瀑布似的白氣傾瀉而出。

田生被反彈的力震開,單膝跪在地上。他倔強地爬起來,昂起頭,正想把他一早想好的話一氣呵成地全說出來,卻看到墨王丟下了燧人劍,空手從有巢柱中跳了出來,神情極為厭惡:“惱人的蠅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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