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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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茗不願讓這位嬸嬸認出自己,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她一進去,就沖太和樓的掌櫃使了個眼色。掌櫃忙不疊的親自過來招呼:“名——”

江茗輕咳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音:“王叔,你眼神這般好,我穿成這樣都能認出來呀。”

掌櫃的楞了一下,但畢竟是臨安府太和樓的掌櫃,心思也機靈,即刻便反應過來了,跟著說道:“是、是啊。”可是我不姓王啊!

江茗笑道:“我回來看看,您不用這麽忙著的,喬哥又不在。就是我站著有點不舒服,能不能給我找個小隔間?能看見外面的那種。”

掌櫃的眨了眨眼:“行!”管他什麽喬哥喬弟的,雖然不知道名公子要做什麽,但他想要什麽還不就是一句話!

他給江茗尋了一處小隔間,請她進去坐下,這邊又親自端了茶過去伺候著。

江茗這時候也想起來了,這掌櫃的應當是姓李,自己當時一緊張隨口叫了聲。不過也沒關系,反正殷楚也不知道他姓什麽。

她對殷楚解釋道:“以前喬哥經常要出遠門,就叫我們沒事兒來看看,監督一下,後來鬧得這裏的掌櫃都認識我了。”

掌櫃的垂手站在一旁——您說了算!您說是什麽就是什麽!

江茗沖那掌櫃的招了招手:“王叔,外面那個大嬸是來做什麽的?”

此刻她那位嬸嬸正和一個夥計低頭說這話,夥計一會兒搖頭一會兒擺手的,但態度看上去還算和氣。這也是江茗以往的要求——既然從事了服務行業,那就要有服務精神,不管來的是什麽人,都要客客氣氣。和氣生財。

掌櫃的應了一聲,回道:“我出去看看。”

待他走了,江茗又對殷楚說道:“還是回臨安府好,有種回家的感覺。一會兒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殷楚笑道:“連日奔波,你也應當好好歇歇。若是日後有時日,我再帶你回臨安府,讓你多住一段時日。”

過了片刻,那掌櫃的回來,對江茗說道:“是個退貨的。是華京城太和樓的東西,看那樣子也是貴客定制的,不知她是從哪兒得來的。如今說是不要了,又不舍得流入當鋪,這才來想說說看,退她些銀子。”

他這麽一說,江茗立刻明白了為何那夥計搖頭。雖然太和樓也會賣些普通珠釵,但大部分的商品都是根據每人的模樣定做的,所以一經售出,可以來修理,但絕不退換。天下沒有長的一模一樣的人,太和樓自然也就沒有一模一樣的首飾。更何況這陳氏手上拿著的應當是江宛給她的,價格定然不菲。

可太和樓造東西,上面點綴的碎星很多是用琉璃造的,不比真的珠寶昂貴,若拿去當鋪肯定是虧的。所以陳氏這才打了主意向來太和樓退貨。

她正想著,就聽見那頭陳氏高聲說了一句:“我侄女兒可和你們這太和樓的大掌櫃熟識!如今更是嫁給了昭南王世子,是世子妃。你們今日不退,我就寫信給她,讓她來評評理!”

原本陳氏也算是個愛打扮的人,從陳釗那裏占著便宜,將自家打理的好像有些家底兒似的。平日裏出門穿的衣服雖沒有真正的貴門富商那般精致,但比起普通百姓來說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今日她身上這套衣服可是洗過不知道多少回了,邊角都毛糙起來。陳氏自己的頭發也梳的亂七八糟,臉上少了以往的那股精神氣,整個人都頹了下去。

掌櫃臉色微變,江茗點了下頭,他便過去與陳氏周旋,又讓那夥計過來伺候江茗。

江茗問那夥計:“你可認識這嬸子?”

那夥計並不知道江茗身份,只知道是掌櫃的貴客,便知無不言的回道:“她啊,要不是掌櫃的說咱們是開門迎客,壓根就不會讓她進來。這人一家都壞的很,還好意思往上頭攀?

就今年她那一家子說是去華京,就是找她那侄女兒的。說是什麽現在在鎮國大將軍府裏當千金,當年是抱錯了。咱們這兒但凡眼睛亮點的,誰不知道當初是怎麽回事兒?也就平日裏跟著她閑磕巴嘴皮子的那些老媽子們,一個兩個的當個話兒似的嚼。其實還不是當初收了她的好處,要幫她占人家姑娘的宅子?

嘿,可巧了。當年這姑娘一早就把宅子賣給咱們大掌櫃了,結果他們撒了半天的潑,竟然沒占著東西,你說氣不氣。

這家子人還把她賣給了一個老頭子當媳婦。”夥計壓低了聲音說道:“那老頭子,嘖嘖嘖,家裏原來有兩個媳婦,全都被他給弄死了。也多虧了這姑娘家有福氣,反正咱們也不知道她是真的被抱錯了去了華京城,還是自己跑了。總之那老頭子來迎人的時候,人沒了。

老頭子後來就出去找啊,結果人找沒找著不知道,反正文書是回來了。聽聞是在路上被人揍了一頓,身子骨不經折騰了,就這麽一命嗚呼了。天氣又太熱,沒辦法給屍身運回來,就在外面隨便找了個地方埋了。

再說回這家,您可知道當初他們這一家子去了華京,什麽模樣回來的?那兒子腿都爛了,現在拄著拐,走也走不了。本來名聲就差,哪裏還有正經人家願意把女兒嫁過去的。她這不就想著法子要給那兒子買個媳婦,家裏銀子都用來給那兒子看腿了,最近就想法子賣點東西唄。

誰知道她那珠釵是從哪兒來的?指不準還是去人家家裏偷來的呢。

咱們這太和樓又不是當鋪,賣出去的東西用完了哪兒能來退的啊。”

江茗聽了,讓那夥計先下去,這才問向殷楚:“那老頭子怎麽回事?”

殷楚清了清嗓子:“江劭說他順路,估計是他打的。”

“哦,那他下手有點狠。”江茗回了一句。

她並不覺得鬧出這樣的人命有什麽。在這個世界裏,女人雖然地位比某些朝代要高上一點,社會要開放一些,但女人仍然是弱勢。這老鄉紳之前不知道哪兒弄來的媳婦,明面上兩個就這麽被他弄死了,暗地裏還不知道造了多少孽呢。

民不舉,官不究。隔著院墻誰也不想趟渾水,一家事兒都在一家裏藏得深。再說了,就算真的鬧到衙門裏,人都死了,這老鄉紳花點銀子說不定就打發過去了。

這樣的惡人,若不是撞到自己這處,後面還不知道要有多少姑娘被糟蹋。

說到那陳千腿爛了,現在連路都走不了,江茗皺了下眉頭,說道:“當時我也沒讓人把他揍的這麽慘啊,怎麽就這麽不抗打?”

殷楚擡頭看她:“你找人揍了他?”

江茗點了下頭:“當日你不是在酒樓嘛,這陳千真是讓人作嘔。我想著給他點教訓,就讓飛浮去水碼頭找了些人揍他。”

看著殷楚神情微變,江茗還說:“放心,套了麻袋的,絕對不會讓他發現。”

殷楚右手握成拳,抵在嘴旁笑道:“真巧,我也找了人揍他,也套了麻袋。”

江茗恍然大悟:“怪不得他這麽慘!”

殷楚再看江茗,笑著說:“原本怕你被欺負,原來你自己也能把事情都做好。”

江茗像只驕傲的小公雞,一挺胸膛,下巴一擡:“那是。”

兩人這邊說著,外面陳氏就撒起潑來,往地上一坐怎麽都不肯走,還喊著:“這太和樓的生意還想不想做下去了?!只要我侄女兒一句話,你們全都得關門!今天你就非得給我把這個退了,我不要了!”

而但凡那夥計想把她請出去,她就開始幹嚎:“殺人啦!太和樓不正經做生意要殺人啦!救命啊!”

陳氏這是打定了主意,就要在這裏鬧上一番,鬧得這掌櫃的怕影響生意,麻利兒的將自己手上這珠釵買了去。

江茗沖那夥計擺了擺手,低聲吩咐了兩句,便慢悠悠的吃起小點心看好戲。

那夥計走到掌櫃身旁,說了兩句,掌櫃的眉頭蹙起,又吩咐了他兩句,這才轉頭對陳氏和顏悅色道:“既然要退,總是要讓我們看看到底是不是太和樓出品的。不若您跟我來,我讓師傅瞧上一眼。”

陳氏聽他這般言語,以為這掌櫃的終是妥協了,整個人幹凈利落的站起來,剮了掌櫃一眼,說道:“算你知道厲害!”

掌櫃的也沒說什麽,便帶著她往一旁走去,叫了人來,將珠釵遞給那人,又轉頭對陳氏說道:“珠釵就在這兒,您在這兒守著,省的您說我們調換了您的東西。”

陳氏“哼”了一聲,緊盯著那人手上的珠釵,眼睛一眨不眨。

“你讓那夥計去做什麽了?”殷楚問道。

江茗笑道:“等會兒就知道了。”

未過多時,那方才出去的夥計匆匆跑了回來,身後帶著幾個衙役。他一進太和樓,就指著裏面站著的陳氏說道:“就是她!”

那衙役二話不說快步上前,一把拎住陳氏。

陳氏被扭得胳膊生疼,大叫道:“官爺!官爺!這是怎麽回事兒?我是良民,就在這兒退東西的!”

“就是來拿你的!”一名衙役冷聲說道。

掌櫃的這時過來,將那支珠釵恭敬遞給衙役,說道:“便是這一支了,我們方才鑒定過,確實是太和樓的造物,也是華京城太和樓報失的那支。”

衙役接過珠釵,拎著陳氏:“人贓並獲。你也好大的膽子,竟然偷到華京城去了,給咱們知府老爺臉上抹黑不成!”

“什麽?!這是人家送給我的呀,我那侄女兒如今可是世子妃,有這些東西能有何難?”陳氏不知發生了什麽,還在極力辯駁。

衙役哪裏管她,拎著她的胳膊就將她架出太和樓,往府衙去了。

那掌櫃的轉身安撫店裏的客人們,說道:“這珠釵原本是華京城太和樓賣出去的,賣給的是鎮國大將軍府裏的千金。因著咱們太和樓出的東西,客人都十分喜歡,有一日這千金珠釵沒了,四處尋找不得,偶爾同太和樓說了一聲。咱們太和樓的東西,都是一份心意,丟了總不能白丟,華京城太和樓這就做了圖譜,想著若有一日有人來太和樓裏退東西,見了便要報官。而方才那位手上拿的便是這圖譜上的珠釵。”

他停頓片刻,又說:“諸位放心,太和樓有這樣的規矩,若是首飾丟了來報一聲,太和樓即刻做出圖譜,幫各位找回。絕不讓那些偷雞摸狗的小人得了便宜!”

這般話說完,儼然是順道給太和樓打了個廣告。

殷楚笑道:“原來方才你同那夥計說的是這個?”

“是啊。”江茗回道:“她想賣,我偏不讓她賣。原本這就是陷害我的東西,讓她去衙門裏分辨吧。”

兩人出了太和樓,便往西湖旁走去。

天色漸晚,湖面上樓船幾支,掛著各色錦旗,上面簫鼓聲起,燈火盛宴,聲音和燈光交錯相亂。

江茗說道:“又琰以前也路過臨安府,卻不知這西湖上的游人有五種。”

“哪五種?”殷楚問道。

江茗指著那些畫舫樓船說道:“這一種,名為看月,可實際上卻看不見月,名為賞湖,實則看不見湖。畫舫曲妓,在任何一處都有,何必要來西湖上湊熱鬧?”

“第二種。”她指著一旁的酒肆露臺上,幾名女子坐於上,閨秀半遮半掩,已成了母親的帶著自家孩童,孩子跑來跑去沒個消停。“身在月下,卻看不見月。”

“第三種。”江茗又指著湖上小小扁舟說道:“名妓閑僧,淺斟低唱。這種在月下,也看月,但更多的是希望他人看自己觀月,擺個形式出來罷了。”

“第四種。”江茗指向斷橋上有些行舉邋遢的人:“游玩使人歸於本性,這些人不衫不冠,酒足飯飽裝個假醉,唱著不成調的曲子。豈止看月亮,周圍什麽都看,醉於這氛圍當中。”

“第五種。”江茗轉身朝著殷楚笑道:“便是我們兩個這種。”

“我們兩個如何?”

“什麽都不看,眼睛裏只有彼此。”江茗笑著靠到殷楚身旁:“你什麽都沒看,只看我了!”

殷楚楞了一下,幡然笑了起來:“因為茶茶比景致更美。”

西湖邊上有一條小街,專門賣些吃食玩物,江茗帶著殷楚到了口子上,往裏探了下頭,說道:“那家還在,我帶你去吃乳酪啊。”

她拉住殷楚的手,又轉頭說:“人多,拉好了,莫走丟。”

殷楚只跟著她走,看著她笑,好似自己活了這些年歲,沒有一日比今晚更加舒心,沒有一日這般放松。所有的過往俱都在她的言笑當中融化了,消成了灰,化成了粉,晚風一吹,俱都飄得無處可尋。

江茗停在一處攤前,對著那攤販說道:“兩碗乳酪。一碗鶴觴,一碗花露。”

殷楚問道:“此鶴觴可是河東的驢騎酒?”

“正是。”那攤販手下忙著,擡頭回道:“花露也是酒,但味道要淡些。俺們老家的說法,一人吃鶴觴,一人吃花露,正是天生一對。”

殷楚挑眉,看向江茗。

江茗以往常在這裏吃乳酪,自然知道有這麽個說法。但她只是想偷偷地和殷楚吃一次,也沒打算告訴他,只留著自己心裏高興就行了。可誰知道被這攤販一口說了出來,鬧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江茗連忙對殷楚說道:“我也是才知道的!”

“那是巧了。”殷楚只笑。

“對,太巧了。”江茗應和道。

這乳酪的做法與別處也有所不同。商販接了牛乳放一夜,早上便有乳花起來一尺稍許,再用銅鍋煮過,牛乳便越加潔白似雪。之後又和特定的乳酪汁按比例一起煮,沸騰之後不熄火,多煮上一會兒。之後便有“玉液珠膠,雪腴霜膩,吹氣勝蘭,沁入肺腑”之說。

之後的吃法也多,像江茗這般加入鶴觴、花露蒸的;用豆粉攪拌的;還有煎炸的,做餅的,酒凝的,鹽腌的,醋漬的,俱都美味無比。

江茗從商販那裏接過乳酪,喝了兩口,便擡頭問殷楚:“好吃嗎?”

殷楚點了點頭:“好吃。”

江茗這就滿意的笑了起來。殷楚也發現江茗笑起來總是有些區別,她的眼睛彎彎的,便是真的在笑,十分開心。若是眼睛不怎麽動,只是單純的瞇起來,那便是在假笑。

她好像什麽都會都知道,可有些時候也顯得孩子氣,仍是要讓人捧在掌心裏。

晚風有些起來,殷楚問道:“冷嗎?剛吃了有酒的乳酪,萬一頭疼。”

江茗搖了搖頭:“不冷。風吹吹清涼。”

她帶著殷楚鉆進一處小巷,那裏背著街道,裏面看上去不甚明亮,但能聽到些許蛙聲。越往裏走,兩旁的植物便愈加茂盛,因靠著湖,水汽蒸騰的,晚風撲在臉上有種濕潤的感覺。

江茗拉了下殷楚的手,轉頭沖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眼前有兩只小小的螢火蟲帶著幽幽的微光飛過。

待到走到盡頭,眼前赫然出現一段彎彎曲曲的石子路,路的盡頭是處酒家,門口點了兩個並不算亮的燈籠。兩人好似到了個另外的世界,外面的一切在這裏都被阻斷了,所有的情緒都被拋在腦後,只有這酒家靜靜地藏在這喧鬧的夏日夜裏,藏在這無邊無盡的熱鬧當中。

“晚影居。”殷楚讀了那刻在木頭牌匾上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乳酪的做法和西湖看月五種人是出自於《陶庵夢憶》,五種人我改了一些~

我看了下營養液,發現有位小可愛的ID叫做“每天都想睡殷楚楚”,笑壞我。我偷偷告訴你一下,殷楚楚最帥的時候還沒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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