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母在姬靈和丫鬟小雪的攙扶下走出了大門，她看著姬孫和田莊騎著馬，帶著一隊兵丁堵在大門外，又望望被兵丁擒住的吳伯和家中的男傭們，心中不由一緊-----吳母見左丘孫親自帶著兵丁上門來興師問罪，便知吳起闖下了潑天大禍，遂靜下心來沖姬孫施禮道:＂王爺，草民的家人不知何事惹惱了王爺，讓王爺大動幹戈--------＇＇

姬孫睜大三角眼上下打量著吳母，陰森森地問道:＂你就是吳起的母親？＇＇

吳母一聽這問話，再看左丘孫那張陰沈的臉，知道吳起的禍闖大了，吳母不知道兒子闖的是什麽禍，便平靜地回答道:＂王爺，吳起正是犬子!＇＇

姬靈心知哥哥惹下了大事，她想急於知道惹的是什麽事，又見姬孫長相活像吊頸鬼，頓時對其心生厭惡，便沖著姬孫大聲說道:＂我哥給你送鼎去了，你難道沒看見我哥嗎？你帶這麽多人來我家，你想嚇唬誰呀!＇＇

姬孫被姬靈銀鈴般的聲音和不怕事的氣慨所吸引，便將目光轉移到了姬靈身上------姬孫眼中的姬靈一臉稚氣，一頭秀發遮掩著一張紅潤潤的鵝蛋臉，柳眉星目，直鼻櫻桃嘴，身上穿著的綠色繡花錦衣，包裹著姬靈像嫩筍般的苗條身材，活脫一個美人胚子，和吳母站在一起尤如嫩筍依老竹--------姬孫從姬靈的身上看出了一種高貴的氣質，便詫異低賤的商賈之家也養出了這麽一只鳳凰-------姬孫的目光從姬靈身上移開，轉而盯著吳母說道:＂你兒子殺了亭長武乙和我三十多個兵，你馬上把他交出來!＇＇

姬孫的話尤如一聲霹靂，砸在吳母、姬靈和眾人頭上，眾人驚恐萬狀地盯著姬孫，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吳母萬萬沒有想到兒子會闖下這麽大的禍，她回過神來立即想好了對策，便不緊不慢地說道:＂王爺，自從我丈夫死後，我的三個兒子早已分家另過!吳起犯下之罪由他獨自承擔，和草民毫不相關，草民只知道吳起送鼎去了王爺府上至今沒回家!王爺老抓住了他，要剮要殺任由王爺處置，草民不敢有半句怨言!＇＇

田莊低聲對姬孫說道:＂主公，她說的是實情-------＇＇

姬孫見這老婦人毫無慌張之色，心中不由佩服其遇事不驚的定力和應變能力，一句“早已分家”就把自己撇得幹幹凈凈，心中認定吳母絕對是不折不扣的刁民，便惡狠狠地說道:＂生他的是你!養他的也是你!你兒子犯法你也脫不了幹系!把她給我帶走!＇＇

幾名兵丁撲向吳母。

姬靈橫身擋在吳母面前高聲說道:＂我看你們誰敢

抓我娘!你們要是動了我娘一根汗毛，我哥一定會砍下你們的狗頭!＇＇

兵丁一聽這話，馬上想起街市中死於吳起劍下的幾十人，嚇得急忙退回了隊列中。

＂王爺，草民的兒子有力敵萬人的本領，王爺若肯饒他一命，吳起絕對會對王爺感恩戴德，若為王爺所用，吳起一定會為王爺保家衛國!＇＇

吳母柔中帶剛的這番話，姬孫一聽就明白吳母說這番話的目的，她一是提醒姬孫別逼人太甚，激怒了吳起後果很嚴重，二是給姬孫留了下臺階的餘地，姬孫有點猶豫不決。

田莊輕聲提醒道:＂主公，吳起是個大孝子，一但把他逼急了，不知他會幹出啥事來!＇＇

田莊的話讓姬孫猛然想起了三年前父親的慘死，心中對一人殺死了三十多兵丁的吳起產生了畏懼-------如果激怒吳起上門覆仇，自己合王府之兵力恐怕也不是其對手-------權衡了一下厲害後，姬孫想起了吳起送給自己的許多財物和那只大鼎，便用委婉的語氣說道:＂吳老太太，你兒子畢竟殺了亭長和本王三十多個兵丁，看在他送本王那只大鼎的情份上，本王可以饒他不死!但他必須去服苦役，不然我難以服眾!你告訴他，一但有了戰事，本王一定送他上戰場戴罪立功!＇＇

吳母沖姬孫深深鞠了一躬，感激地說道:＂王爺的大恩大德，草民全家沒齒不忘!＇＇

姬孫沖兵丁們揮揮手，兵丁們放開了吳伯等人。

姬孫和田莊掉轉馬頭，帶著兵丁離去。

吳母長舒了一口氣，望著姬靈說道:＂靈靈，你哥一定躲藏起來了，只有你才知道他藏在哪裏，快帶我去見他!＇＇

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射進了寂靜的叢林，將林中草地映照得斑斑駁駁。

這片樹林位於吳家府邸西邊，吳起和姬靈每天早上練完長跑後，都要來這裏坐上片刻，姬靈一猜吳起一定會躲藏在這裏，便帶著吳母找了過來。

吳起跪在草地上，不安地望著站在樹下的母親、姬靈和背著一只大包袱的小雪。

姬靈幫著小雪將包袱放在草地上。

吳母看著兒子長嘆了一聲，悠悠說道:＂拿財物去賄賂比你有錢之人，本身就是愚蠢之舉!我之所以不管你，是因為你性情倔強，想讓你碰了釘子後自己醒悟過來，我做夢都沒想到你會惹下這滅門的大禍來!究其原因，還是我疏於管教!＇＇

＂娘!你別說了，兒子已經無地自容了!＇＇吳起趴在地上沖母親一個勁磕頭。他此時才知道沖動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讓年邁的母親為自己擔驚受怕，但一切都悔之晚也-------

姬靈心疼地望著吳起，眼中流出了淚水。

＂兒子，你練了一身精湛的武功，也讀了不少經書，但你沒有涵養!當年你師傅離開我們時，為什麽不把寫給你和靈靈的信放在屋中顯眼的地方？而是要悄悄放進你倆的衣袋裏？他是怕家中人多眼雜，萬一遇上不淑之人，會給我們家帶來滅門之禍!兒子，你師傅這樣做叫謹慎!謹小慎為也是一種涵養!兒子，涵養是一個人道德、學問等方面的修養，全靠你自己去歷練，沒有人能教會你!＇＇吳母語重心長地說道，她心知自己再也留不住兒子了，心中不由肝腸寸斷，但她不能在即將離開自己的兒子面前，將自己的悲傷流露出分毫------

吳起哽咽著說道:＂兒子謹聽娘的教誨------＇＇

＂兒子，從此以後，娘再也教不了你了-------＇＇

吳起驚恐地:＂娘何出此言!＇＇

＂兒子，你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去服苦役，這條路是你花錢買來的!左丘孫已經答應留下你這條命，讓你去服苦役是對你最大的寬容!如果你不走這條路，你就只能離開衛國，背景離鄉，四處漂泊!這兩條路對你而言都兇險無比!兒子，這兩條路由你自己選擇!選擇好了，你帶著這個包袱上路吧!包袱裏有我給你做的四季衣服和革履，還有我親手給你烙的餅!＇＇

吳起淚流滿面擡起頭望著母親，伸手綰起左手衣袖，突然張開口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殷紅的血從吳起手臂上流出滴落在碧綠的草地上。

姬靈痛哭出聲，一邊撲向吳起一邊放聲大叫道:＂哥-----＇＇

吳母一把拉住姬靈，默默望著兒子。

吳起擡起頭，張開鮮血淋淋的嘴巴高聲說道:＂娘，兒絕不去服苦役!兒今向娘發誓，兒將離開衛國，離開母親游學他方，不為卿相、擁節旄、乘高車，絕不入衛國與母相見!＇＇

知子莫如母，吳母知道心高氣傲的兒子絕不會去服苦役，見兒子發下重誓，她心中不由一酸，強忍著淚水說道:＂兒子，我已經派人去叫你兩個哥哥把家遷回來，有他倆和我一起生活你就沒有了後顧之憂!兒子，去魯國吧，那裏是孔子的家鄉，他當年門下曾有三千子弟，你只要能投在孔門弟子下，你就能有出息!兒子，你一定要記住你剛才對我發下的誓言:不為卿相，你不準回來見我!如違背誓言，我絕不認你這個兒子!＂

吳母說完，摸出絲絹遞給姬靈:＂靈靈，你去把傷口給你哥包上!＇＇

吳母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吳母不敢回頭看望兒子，她怕看了兒子後心腸會變軟，淚水也會流出來，她只能硬著心腸離開兒子，讓兒子心裏好受一些------想到今生今世也許再也見不到兒子的面，吳母的淚水如泉湧出，飛跑出了叢林--------

姬靈跟著吳起走出了叢林，小雪背著包袱緊跟在二人身後。

吳起望著前面的山頂，駐足回頭望著姬靈和小雪說道:＂翻過山頂就是魯國地界了，靈靈，小雪，你倆回去吧!＇＇

吳起說完，伸手去拿小雪背上的包袱。

小雪閃開說道:＂少爺，你讓我們送你到山頂吧!你這一走，不知道多久才能看見你!＇＇

小雪說完，傷感地低頭垂淚。

吳起默默望著小雪心裏不禁一酸，淚水差點流出了眼眶。

姬靈拉著吳起的胳膊撒嬌道:＂哥，我要你把我扛上山頂!＇＇

吳起忍住悲傷，伸手將姬靈扛上肩，大步朝山上走去。

＂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姬靈坐在吳起肩頭上引吭高歌。

憂傷的歌聲讓吳起眼中滾出了淚水。

小雪跟在二人身後，邊流淚邊伴隨著姬靈歌唱。

三人在山頂停了下來。

吳起將姬靈放下地，從小雪身上接過包袱背在背上。

＂少爺，你一人在外，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小雪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人，她是幼小時被吳起的父親，在冰天雪地裏救出來的孤兒，因救她那天天上下著小雪，被吳家收養後吳母便給她取名為小雪。吳起一直把她當作自己的親妹妹。比姬靈大兩歲，長得胖乎乎的。

＂好的，我記住了!小雪，娘年紀大了，你一定要照顧好娘!＇＇吳起叮囑小雪道。

小雪伸手摸摸吳起手臂上包著到絲絹，將卷起的衣袖給吳起放下:＂少爺，你今晚住下後，一定要用鹽水洗洗傷口，不然會化膿的-----＇＇

姬靈俯身從地上抓起一把土，放在一方絲絹中包好，將絲絹揣進了吳起的衣袋中:＂哥，這是衛國的土，你帶在身上能辟邪!＇＇

自從家中遭遇慘變後，姬靈已經將吳家當作了自己的家，便視吳起為自己的親哥哥，她不知道吳起的前途中會遭遇什麽樣的風險，只能在拼命抑制住和吳起分別的悲傷心情，在心中默默為吳起祈禱。

＂靈靈，我走後你一定要堅持練功和讀書，平時多陪陪娘!＇＇

＂哥，我知道!你一定要成為卿相，早日回家來和娘相見!＇＇

＂如果我回不來呢？＇＇

＂哥，你要是回不來，我一定去找你!真的!我說話算話!＇＇姬靈認真地說道。

＂少爺，我也去找你!＇＇小雪悠悠地說道。

＂你倆回去吧!我走了!＇＇

吳起說完，背著包袱大步朝山下走去。

身後傳來姬靈和小雪的喊聲:＂安頓好了給家裏捎個信-------＇＇

聲音在山野中久久回蕩。

吳起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從現在起，自己必須拼命努力去實現自己的誓言，否則，他無顏見母親，也無顏踏上故鄉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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