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楞了好一會兒，這才反應過來，當即嘴角便微微翹了起來，過了許久，她才輕聲吩咐道：“素芳，準備水讓我洗洗身子吧！”

因著傾城現在被李紹明看重了，風華居中又調來了些丫鬟，所以連這沐浴都比平日莊重了不少。

她一個人靜坐在花瓣水之中，心裏卻不知道是何種滋味，開心？興奮？好像都不是，隱隱之中，她覺得害怕，害怕韋主子識破了她的計謀，害怕有朝一日李紹明對她像是之前的蕭主子一般，那她又該怎麽辦呢？她不知道，甚至連想都不敢去想！

待浴桶中的水都冷透了，傾城才出來，木然地坐在梳妝臺前，任由巧手的丫鬟為她梳出精致的發髻，裝飾上華麗的飾物。

抹額，發簪，耳墜，項鏈，金光燦燦，翠影重重，華光四射，初瑾不知道，到底哪個才是真的她？

“王爺來了！”隨著一聲傳喚，丫鬟們都慌忙起身，到了院子中迎接李紹明的到來，唯獨傾城一人懶懶的，坐在梳妝臺前，慢慢起身，才剛要走出去，便見李紹明大步走了進來。

此時此刻，傾城實在是懶得惺惺作態，昨夜那非人的折磨，讓她心頭至今對李紹明微微有些窩火，於是只是輕擡眼簾，不冷不熱地說道：“妾身見過王爺。”

李紹明倒是一點也不介意，大步上前來，一把握住了傾城的手，極親熱的樣子，問道：“我走後，你可還睡得好？”

傾城心中頓時浮現了先前蕭主子慘死的模樣，當年的蕭主子何嘗不是備受李紹明寵愛，可是到了最後，依舊落得了自盡的下場，她知道，若是蕭主子沒有被逼到那一步，是萬萬不能不會這樣做的。

想及此，她卻是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只是不過是邁了一小步，她就被李紹明摟入懷中，再也動彈不得。

“傾城，傾城。”李紹明的唇落在傾城潮潤的烏發上，夾雜著含糊不清的情愫，低聲喃喃道：“我想著你，上朝的時候還被那幫老臣批我不專心，我看著他們的嘴巴一張一合的，心卻早就飛到了你這裏。”

李紹明那狂熱的動作跟熾熱的語言無一不顯示他的熾熱情意，只是傾城卻冷冷的，挑不起半分的興致。

只是再怎麽沒有興致，這場戲仍然要演下去，過了半天，傾城方才挑了一句話說：“既然王爺惦念著妾身，怎麽這半日才來？”

“怎麽，怪我呢？”李紹明輕輕一笑，心情大好的樣子，看樣子男人果然是膚淺的動物，女人隨便一句話，他都能樂上半天——只要滿足了他自大的男人心。

此時，傾城掌心已經被李紹明握出了稀薄的冷汗，濕漉漉的，像是握住了一條冰冷的蛇，明知道危險，卻不能隨便甩開他的手，要知道，像這樣的十指交握，看在寧王府中哪個人的眼裏，也都能立刻知道她在李紹明心中的分量。

而傾城是個聰明人，既然是個聰明人，那就該知道，握住了李紹明的五指，就等於握住了她的未來，握住了一切的安危榮辱，更何況，她心裏是喜歡這樣子的，她擔心的，只是那飄渺的未來而已。

才不過轉念一想的工夫，李紹明便又湊上來，低頭嗅了嗅傾城馨香的脖頸，低聲喃喃道：“你好香。”

傾城知道他眼中閃爍的是欲望之光，心頭的擔憂更是一層層浮了上來，卻不得不惺惺作態，含笑說道：“王爺昨兒折騰了一夜，還不夠？妾身現在身子還是酸的呢。”

他自然能看到傾城脖子上青青紫紫的吻痕，竟然深吸一口氣忍了下去，淡淡道：“也罷，也罷，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我才剛從前面下來，你用過飯呢？”

“還沒，懶懶的，沒有胃口。”傾城這倒不是故意拿喬，而是實話。

李紹明皺皺眉，拉著傾城的手往廳裏走去，一邊走一邊吩咐永順道：“把準備的東西拿上來吧。”

“是。”永順應了一聲，笑了笑，轉身出去了。

而傾城看著他們兩個，不知道他們葫蘆裏到底在賣什麽藥。

一會兒簾子掀開，幾個丫鬟端著一盤盤精致的小菜走了進來，將這些菜一一擺放在桌子上。

“第一道菜，清炒絲瓜苗！”

“第二道菜，清炒荸薺！”

“第三道菜，雞絲銀芽！”

“第四道菜，蕨菜湯！”

…………

一道道菜弄下來，卻跟平日吃的大魚大肉迥異，只是撿了一些極清淡的東西來吃，最末尾上了一道薺菜白粥，真是再家常不過了。

傾城一向愛吃素菜，今天身體不適，更是只想吃一些清淡的東西，而她則萬萬沒想到，李紹明竟然能投她所好。

心意微動，在李紹明的註視下，傾城輕輕夾了一筷子的清炒絲瓜苗，略微嘗了嘗，果然好吃。

絲瓜苗鮮嫩，炒至斷生，火候剛剛好，嚼起來脆嫩，滿齒生香，絲瓜苗本是卑賤之物，難得卻是這樣的大冬天去尋找這樣的絲瓜苗，可見用心。

又喝了一口薺菜白粥，看似平淡無奇的一碗白粥裏卻魚香四溢，入口滑潤，傾城皺皺眉，忍不住問道：“這，這薺菜粥，怎麽這樣好喝？”

李紹明卻是微微笑笑，只是問：“好吃嗎？”

“嗯，好吃。”傾城又喝了一口白粥，任由那鮮甜的味道填充她那空空的胃部。

“好吃你就多吃點兒。”李紹明似乎不著急解釋這粥是怎麽做的，倒是一邊的永順忍不住了，獻寶似的說：“段主子，這粥是用上貢的銀魚肉熬制而成的，那銀魚長在北國極寒之地，一路用冰塊保持魚生活的冰冷溫度，快馬加鞭送到成安，一路上死傷大半，能活著送到的寥寥幾條，王爺都還沒嘗鮮呢，就給您熬了粥了，可見王爺對您的心意。”

傾城愕然，一碗平淡無奇的白粥而已，竟然是費了這樣多的心思？

她轉過頭去看李紹明，卻見李紹明微微笑笑，不以為意道：“我心心念念想著你，所以想要把最好的東西給你送來，喜歡嗎？”

“王爺。”聽聞這話，傾城斂容，正了神色，在他面前跪下，一字一頓道：“這薺菜白粥，妾身實在是不敢再喝第二口了，西北戰事雖勝利了，但卻耗資巨大，不少百姓居無定所，溫飽不能，妾身一想到他們連飯都吃不飽，就覺得心中難受，更加不敢用這薺菜粥了。”

她這一番話出口，四周都安靜了下來，這可是天大的賞賜，可她卻是拒絕，更是敢當眾駁回李紹明的面子，不由得噤聲，大氣也不敢出。

“身為帝王之家的人，承擔著天下萬民的責任，這一點我自然也是知道的，我向來將萬民謹記在心，也甚少有鋪張浪費的時候，現在我知道了這些好東西，巴巴的給你送來了，沒想到，你卻根本就不領情啊！”李紹明的口氣淡淡的，但是聽在傾城的耳朵裏卻猶如驚雷一樣。

她本以為自己推辭這樣的奢華菜蔬會贏得他的讚賞，便如班婕妤的“卻輦之德”一般，被漢帝褒揚，沒想到卻惹得李紹明不高興，而她更加沒有想到，這些菜連李紹明都沒有用過，就送來給她了，這，這究竟是好還是壞？

只是現在傾城再想不明白，也知道李紹明真的動怒了。

“不早了，我也要去處理朝堂上的事兒了，永順，記得撤下這一桌子的菜，便送到徐貴妾那兒吧，想必徐貴妾會很喜歡吃這些東西的。”李紹明說罷便站了起來，頭也不回的走了。

傾城仍然跪在地上，看著他那一雙寶藍色的靴子從她的視線中消失，這才深吸一口氣，慢慢站了起來

丫鬟們已經端起碗碟，將那些菜肴一樣一樣的撤走了，她們都低著頭，臉上再也沒有了初進來時候的恭謹跟敬畏。

一桌菜吃到一半居然被硬生生的撤下去，這在王府中基本等同於失寵，傾城見著空空如也的桌子，心中卻也在冷笑，她想的真的沒錯，上一刻對她笑語盈盈的李紹明，這一刻因著她的實話，卻是這般，當真是男人的心，猜不透啊！

這樣想著，一絲愁容爬上了她的眉，傾城頹然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已經失去了當初的稚嫩與青澀，換上的，卻全都是百般算計的城府跟滄桑。

看著這樣的場景，傾城忽然厭惡極了鏡中的自己，她抓起手邊的茶杯，惡狠狠地摔向了鏡子！

只是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情，傾城下午照例去給韋主子請安，讓林鸞覺得稀奇的是，這幾日聲稱抱恙在身的徐貴妾居然也在，徐貴妾今日穿的倒是鮮亮，著一身淺藍色對振式收腰托底襦裙，水芙色的茉莉淡淡的開滿雙袖，三千青絲綰起一個松松的雲髻，隨意的戴上繪銀挽帶，腰間松松的綁著墨色宮滌，斜斜插著一只簡單的飛蝶摟銀碎花華勝，淺色的流蘇隨意的落下，漾起一絲絲漣漪，眉心是一點朱砂，身子娉婷，婉約風流，配上她那一張“毫無城府”的臉，果然是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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