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主們出動那天，林舒語沒有跟去送別。雲思瑩走後，她安安靜靜呆在幽幽谷內澆水拔草，一點也感受不到門派之外的危機重重。

澆完最後一株靈草，林舒語直起身揉揉酸痛的腰。她沒用靈力操控，種植全部親身上陣，就像真正的農民種地一般。一邊走一邊揉腰，走著走著，她停住了。

“累嗎？”

“回師伯，不累。”

“萬物皆有靈，你如此用心，日後必有回報。”

“希望如此。今日出戰，師伯怎來了我這？”是想見我最後一面嗎？

“衣服破了，勞煩你補補。思瑩她泡茶手藝尚可，但針線功夫一點不會，就想到你了。等我回來，希望看到它。”昨天他問過了，雲思琪小時候跟著母親學過女紅。雖然大概永遠不能回她，但能給你留下點東西，也不枉相識一場。想來想去，永邶還是認為不能默默離開。

林舒語捧著那一眼能看出袖口被故意扯壞的白色衣袍，眼眶有些濕潤。明明一個修補術就能解決的問題非要來找她，是故意的吧。

該怎麽說呢？說對不起我必須看著你去送死？說對不起我不能救你？說我知道你要去送死你不會回來了？都不能。她只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開心地說：“弟子遵命。祝師伯大勝，早日歸來。”

“好好呆在宗門裏，哪也別去，除了種靈草，還是跟著師弟繼續學符道吧。陣法，不適合你。”他不希望有一天這個女孩會因為陣法獻出生命。這樣的事，他來就好。

“思琪明白。”

永邶得了她這一句，似是放下了心頭大事，終於，一向平靜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滿意地走了。他的步伐有力，絲毫沒有沈重感，仿佛他要參加的，是一場盛大的宴會。

林舒語抱著衣裳站在一片綠色之中目送他離開，已經沈寂的心似乎又在發芽，長出碧綠的小苗。那小苗告訴她，即使喜歡的人不在了，也依舊要對生活充滿希望。永邶之於她，已經不再是虛擬世界中的NPC那般簡單。

她會記住這個人，但不會再有行動了。

鎮妖大戰，修真界各大門派均派出不少弟子前往。然，三千年的鎮壓之怨遠非當年的規模。修士們苦戰三天，中途沒有停歇，雙方只有唯一的念頭，把對方殺死。直到修士們再無餘力之時，精通陣法的修士們才完成最後一筆。

趁著這個間歇，體力遠勝修士的妖獸們發起了新一輪進攻，爪子尾巴齊上，又有不少人失去生命。祭陣，必須盡快開始。

永邶不是第一個祭陣的，第一個，是曾經與林舒語有過節的青羽。靈草宗上下主修植道，青羽是唯一一個隊陣法有所了解的人，也是主動站出來甘願獻身之人。他有妻有女，人生的精彩體驗了大半，修真之人於情之一道略顯淡泊，他若逝世，妻女不會太過傷心。

一束白光閃現，忽而消失。這世上，又少了一名修士。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陸陸續續地，修士們按照約定好的順序，一個個跳入陣中。慢慢地，妖獸們被不斷吸入陣法之中，很快要完成鎮壓了。

永邶是最後一個。他望了望開陽派的方向，腦中想著林舒語第一次求他幫忙時，撫著胸口微微喘氣的模樣，勾了勾嘴角，然後閉上雙眼，張開雙臂縱身一躍，將自己投入了陣法之中。

滿天紅光閃過，妖獸們的嘶吼戛然而止。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精疲力盡倒在地上的修士們眼前還殘留著最後一抹白影，然而，他們永遠見不到了。只有滿地的血跡和殘破的身軀提醒人們此處發生的慘烈。

大風刮過，撲面而來的血腥味終於讓人有了反應，一名低階修士弟子忍不住吐了，他聞到的，是妖獸的血肉之味，混雜著他死去的同門，親友的鮮血。這場戰爭，在大量的犧牲中結束了。他邊吐邊哭，仿佛要把所有的眼淚用來祭奠亡魂。

有人跟著吐跟著哭，有人麻木到無法進行任何動作。彥華掌門便是其中之一，他站在永邶最後站過的地方，死死盯著地面，仿佛要把他從地底拉回來，然而除了周圍的哭聲，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永霖同樣。他站在掌門身後，手指攥緊衣袖一角，將那一片白色染紅。出征那日，他們師兄弟穿的是一模一樣的衣裳，他脫下了最愛的紅衣，換上了純潔的白色。所有人都沒問他為什麽，大家心知肚明。白色，是喪服。這是他對最愛的師兄最後的尊重。

他沒哭，男子漢從不像女人一樣哭泣。只是這世上，少了那個他唯一一個可以與之說笑的人。往後，他也許會活成永邶曾經的模樣。

其他峰主都受了很重的傷，還好有林舒語那一批靈藥制成的丹藥供以暫緩傷勢。搖光峰峰主永道坐在地上，起不了身。他遠遠看著掌門的方向，對身邊還能動彈的弟子們說道：“給你們師叔磕個頭吧。”

眾弟子沒有異議。他們都看見了最後一幕，那縱身一躍將成為永恒的紀念，無人敢忘。

從傍晚站到黑夜，彥華念了九十九遍往生咒。他對咒語不熟，結交的修佛之人不多，但他仍舊完成了。

“走吧，回宗門。”

他大步朝開陽派的方向走去，雙手搭在背後，永霖能看見他狠狠握著不能松開的拳頭。

一行人回到宗門整頓，療傷的療傷，休息的休息。雲思瑩和其他幾位大弟子早接到掌門傳音守在門派大門之前迎接眾人。歸來的弟子們見到留守在門派的師兄弟沒有多說話，各自沈默無言。看到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帶著血跡，眾人表示理解，能感受到他們身上傳來的悲痛氣息。沒有親歷戰場的人永遠不會懂這份無言背後隱藏的痛苦。

“都回去吧，三天後，議事廳再說。”彥華留下這一句便背著手走了，他也很累。後續還要與各峰主統計傷亡人數和損失，今天，他想要好好休息。

掌門走了，剩下的人才開始走動，各自回峰。

雲思瑩沒有看見永邶的身影，她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麽，也不敢問。於是她踮起腳拼命朝人群中張望，希望能看見師父。可往常一眼能被人看出的他沒有出現，那一身標志性的白衣不再，忽然雲思瑩就腿軟了，狠狠跌在一旁的大石塊上。

“師兄，去了。”永霖站到她面前，面無表情。

雲思瑩擡頭看著他，大顆眼淚從眼眶中掉下來滴在地上，發出嗒嗒的響聲。

“以後，你要代他管教好天璇峰的弟子，別丟了他的臉。”

雲思瑩說不出話。良久才道：“是。”

林舒語站在隊伍最末，看著前方行走的人群，看著雲思瑩跌倒在地，看著永霖走到她跟前。

“走吧。先跟我回去。”他知道雲思琪被掌門委以重任，很快會成為新一任峰主，在此之前，他希望雲思琪能回到玉衡峰住一晚。玉衡峰上犧牲的弟子，太多了，莫名的，他覺得有些冷清。

“是。”

永霖在前頭走，林舒語老老實實跟在身後，沒去管依舊坐在地上的雲思瑩。轉身時她看見了，齊微正在安慰她，他們兩人無需她打擾。

沒用法術，沒有禦劍，永霖帶著一身血跡行走在山間，時不時有過長的樹枝刮破他本就殘缺的一扇，但他毫不在意，仿佛往常那龜毛潔癖的人不是他。

“你不哭嗎？”

突然間，寂靜的小道上傳來男人的問話。

“為何哭？”

“師兄，去了。”自窗邊一望，他便知曉兩人之間情誼，即便永邶忍著兩年沒去找她，但最後出行的告別，他一清二楚。師兄縱身前一刻，他從他眼中看見了思念。

“師父節哀。”為什麽要哭？她還有大事要做。有些人，不能放在嘴上，要埋在心底，不讓任何人發現。

林舒語沒有正面回答，但永霖已知她意。深深為永邶感到不值的同時，他又為兩人之間沒有鑄成大錯而輕松一口氣。

回到久違的玉衡峰，林舒語在永霖屋外看見了齊微。他大概是禦劍而上，要不然不會趕在他們前面回來。

“師兄好。”已經安慰完雲思瑩了麽？此刻林舒語居然還有心情考慮雲思瑩和齊微兩人之間的暧昧。

“師妹好久不見。”這兩年他沒有主動找過小師妹，距離上一次見面，真的是久遠的回憶了。

“師父命我回來住一晚。順便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大概，很快要當上天權峰峰主了。”

齊微看著師妹的微笑，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能猜到為什麽在這時候掌門要提拔師妹當峰主，宗門內死傷太多，需要添加新的血液了。

“師妹安心住吧，你的房間還是幹凈的，每隔一段時日有外門弟子替你打掃，被褥也是曬過的。”氣味自己不會如此講究，但他知道小師妹的喜好，愛幹凈，喜歡和凡人一樣洗衣曬被做飯打掃。明明只要一個法術就能解決，她卻喜歡親自動手。

“謝過師兄。天色已晚，思琪先睡了。師兄也早點回吧。”

齊微看著師妹走遠，恍惚間想起方才在他懷中哭泣的女子，心頭一動。隨即回房打坐養好精神，明天一早他還要去各處關照師弟師妹們，不能耽誤。

作者有話要說： 周三考試，本學渣明天又要刷夜了。

大概不能更新，小天使理解一下。周三考完會恢覆更新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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