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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卿自早醒儂自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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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宮,夜。

自從太皇太後辭世,玄燁已有兩個月不招人侍寢,因此寧德知道皇上不會前來,便早早地卸了妝摟著十二公主歇下了。她緊緊地摟著懷裏的十二公主,生怕一松手就會永遠失去她。眼淚在眼中打著轉,然後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還沒來得及擦去眼角的淚,她就聽到琉璃開門進來了,在外頭的簾帳下跪下,稟道:“主子,乾清宮的梁公公來信了,今晚皇上要過來。”琉璃頓了頓,放低了聲音道,“梁谙達囑咐奴婢說,今晚皇上的心情不怎麽好,請主子小心服侍。”

寧德輕輕地松開抱著十二的手,坐起來,輕聲道:“叫林嬤嬤把公主抱出去吧,輕點兒,我剛把她哄睡著了,不要吵醒她。”

保母林氏來抱孩子的時候,寧德戀戀不舍地松了手,雖然皇上晚上要過來,這是他兩個月以來第一次招寢,又是走宮,親自到永和宮來瞧自己,可是寧德一想到要把十二送走,仍舊提不起精神來應付皇上。

她悶悶地叫了琉璃為她更衣梳妝,自己只是楞楞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麽。只是擡頭仰望,透過窗戶唯見高天皓月,冰輪如鏡,照著自己淡淡一條孤影,無限淒清。

片刻,宮外太監唱了喝, 隨侍的太監簇擁著皇帝進來,除了近侍,其餘的人皆在殿外便退了下去。寧德在屋裏迎他,玄燁一進門便歪在炕上,有些孩子氣地道:“好累,德兒過來幫朕捏捏。批了一天的奏章,脖子這裏酸得很。”

寧德擡起頭,見玄燁的嘴角都起了水泡,知道這幾天是真的累了,剛罷免了明珠,山西、山東又遇到了春旱。賑災的事一直是戶部在管,現在明珠下去,倒是牽扯了好多人,連戶部都在鬧騰,人心不穩,新上任的幾個侍郎辦事還不熟練,玄燁恐激起民變,這幾天盯得很緊。

她有些心疼,知道這是上火,趕忙叫琉璃備了涼茶,好敗敗火。

“要不要宣劉太醫過來,給皇上看看平安脈,不然明天去請安的時候叫太後看見了又該擔心了。”寧德關切地問著,手沿著肩胛骨下緣適度地按著。

玄燁閉著眼睛,似乎很享受這一刻的舒坦,索性把頭也靠在寧德身上,懶洋洋地道:“不見。瞧他做什麽,他還能給朕開出什麽藥來。左右不過是上火,朕自己也能醫。只要他們下面能給朕少添點兒煩心事,朕的身子好著呢。”

寧德聽著玄燁的抱怨,只能無奈地笑笑。太皇太後一去,倒真的像是重新做了小孩,現在連太醫都躲著瞧。前陣子他染了風寒,太醫院開了個湯劑,楞是嚷著要換成丸劑,還振振有詞道:“湯劑苦,那玩意兒他們自己都不要喝,攛掇著給朕喝,明明可以制成丸劑,就是為了省力,也不知安了什麽心。”

玄燁把頭枕在寧德身上,手腳還不老實,靠在她身上磨蹭了一陣,他的唇又湊到寧德的耳邊,魅惑地說:“老實說,想不想朕?”

寧德橫了他一眼,撅著嘴巴道:“不想,一點兒也不想。”

玄燁把她扳過來,摟到自己懷裏,“再說一遍試試?”說著手已經伸到她的衣服裏。寧德試著要推開他,卻被他抱得更緊,輕吻著她的耳垂,從心底泛起一陣酥麻。寧德被他抱得一時有些情迷意亂,失了方寸。

事畢,兩人都有些氣喘籲籲。玄燁捏著她的小臉,無賴地笑道:“還說不想呢,剛才是誰纏朕纏得那麽緊?”

寧德羞紅了臉,用被子蒙住自己發燙的臉頰,不去理睬他。

玄燁得意地翻過身子,舒舒服服地在一旁躺好,又去扯寧德身上的被子,笑道:“你別全拿走啊,給朕也蓋一點兒,不然明天就該著涼了,真的要傳太醫了。”

寧德從錦被裏探出頭,笑道:“你不是自己會醫嗎?傳什麽太醫啊!”

玄燁把她從被窩裏拎出來,摟到自己身邊,“自己醫便自己醫,有什麽了不起。西洋來了兩個傳教士,好像還有些本事,朕明天和他們研究醫術去。”

玄燁將她摟得緊些,感覺到她身上傳來的香氣盈滿鼻間,有些疑惑道:“今個兒你身上怎麽這麽香?倒是有些像他們西洋人進貢來的法蘭西花露水。”

寧德想了想,又拿自己的鼻子嗅了嗅,“哦,對了。定是琉璃那個小妮子,皇上要過來,我一時沒有準備,急急忙忙地叫了琉璃進來打扮,定是她擅自做主用了惠妃姐姐送來的那個水。”

玄燁聽到“惠妃”二字,反射般迅捷地起了帝王心術,他裝作無意地問道:“你和她走得很近嗎?”

寧德淡淡一笑,“也沒什麽熟不熟的,只是我們四妃之間常有走動罷了。佟姐姐身子不好,宮裏的事大多交給我和她,因此走得勤些,多為正事。”

玄燁笑了笑,卻笑得刻薄,“政事?原來為著政事嗎?”他故意換了字眼,眸光冷冽如冰,胸中澎湃的情思也變得冰冷了,仿佛剛才的歡愉就不曾存在過。

玄燁坐起來,眼睛銳利得像一把刀子緊緊盯著寧德問道:“有人告訴朕,皇祖母走的那晚,你和惠妃在外頭嘀咕了半日才進來,後來你先進了慈寧宮,惠妃卻又折了回去,過了很久才回來。第二天,惠妃那裏便死了一個宮女,這件事朕倒是要聽聽你的解釋。朕要動明珠的意思,只在你這裏略微提過,倒是沒想到朕的德兒那麽聰明,連這層意思都被你猜破了,看來朕在德兒面前還真沒有什麽秘密可言!”在那明亮的燭臺下,他的表情瞬間變得冷酷而無情。

寧德嚇了一跳,玄燁說什麽她卻一個字也聽不懂,三個月前發生的事她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永壽宮死了一個宮女,為什麽她從來都不知道?寧德腦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原先還是對她笑語溫存的皇上為什麽會變得如此可怕。寧德結結巴巴地開口道:“宮女,死了?可是臣妾並不知曉啊!”

玄燁淡淡地開口,聲音如朝堂之上的冷然,“哦,是朕讓人給瞞住了。德妃若是知道了會怎麽做呢?”向來寵溺的稱呼變成了硬邦邦的德妃,從這一刻起面前的這個男子已經不是她的夫君,而是天子。

寧德的心一下子變得冰涼冰涼的,不是氣有人陷害她,而是為玄燁的不信任。那麽多年的感情了,難道自己在玄燁心中一點兒分量也沒有嗎?他為什麽要這樣懷疑自己,知道了怎麽辦?難不成那個宮女是自己動手殺的,還是自己知道了會去毀屍滅跡,會去通風報信。

寧德感覺自己的心像一片碎紙,被扯得粉碎,升起的卻是無可壓抑的恨和怨,十年前吳應熊一事他還沒有吸取教訓嗎?從那以後,兩人都極力避免在對方面前談論政事。寧德也一心遠離風波,只專心在後宮裏撫養孩子,侍奉太皇太後和太後兩位長輩。

寧德只覺得那一刻自己隱忍了多年的脾氣又重新爆發了出來,上午佟貴妃帶給她的消息,已經讓她到了喪失理智的邊緣,晚上玄燁對她的質問,無疑讓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底的荒蕪。她不管面前的這個人是掌握著自己生殺大權的皇帝,仍舊梗著脖子近乎低吼道:“皇上就這樣不相信臣妾嗎?皇上難道忘了十年前臣妾所受的汙蔑了嗎?”

玄燁的眼睛裏也欲噴火,數十年了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他說話,“朕就是太相信你了,所以才一直忍著。別人把這件事稟告朕的時候,朕還想著要來聽聽你的解釋,所以來永和宮看你,就是想聽聽你怎麽說,你呢……”

他一句接一句地說著,寧德只覺得那聲音離自己很遠,飄蕩浮動著,倏忽又很近,近得像是在耳邊吵嚷。天卻越發高了,只覺得那月光冰寒,像是一把剪刀,嘶啦一聲就將人剪開來。全然聽不見玄燁在說什麽,只見他嘴唇翕動,剛剛養出來的胡子一翹一翹的。明明門窗緊閉,漏不進一絲風來,她卻覺著就像太皇太後走的那晚刮起的狂風冷冷地撲在身上,身子不住地發抖。

寧德的手握成了拳頭,把全身的力氣都灌註在了那上面,似乎只有這樣才可以克制住將要留下來的眼淚。她瞧著有些暴怒失常的玄燁,冷冷道:“臣妾要是說臣妾只是和惠妃在宮外隨意地聊了兩句,別的什麽話也沒有說,皇上會相信臣妾嗎?其實皇上今天晚上到永和宮來,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嗎?您心裏早就把臣妾和宮女之死,還有惠妃、明珠都給聯系上了,不是嗎?皇上早就在疑心臣妾了不是嗎?若是皇上沒有猜忌臣妾的話,其實以您的雄才大略,早就應該明白,大阿哥和太子,誰跟臣妾親?大阿哥從小就養在外頭,而太子從小跟著皇上、太皇太後,臣妾在慈寧宮、乾清宮都照顧過太子,太子從小就和臣妾親。臣妾犯得著撇下太子爺,去抱惠姐姐的大腿,去討好明珠嗎?臣妾便是與惠姐姐多說了幾句又怎樣?難道皇上要臣妾做啞巴,做傻子,不去結交那些姐姐、妹妹,每天冷著臉,任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嗎?”

康熙被她非同尋常的態度惹怒了,他是萬乘之君,是萬人之上的天子,他是自私的、自傲的,不容許別人挑戰他的權威,即便是自己心愛的女子,也必須完完全全臣服在他的腳下。他不在意寧德那天對惠妃說了什麽,便是有些越矩的話也沒有什麽關系,只要她肯放低姿態,像後宮裏所有的女人一樣乖乖地道個歉,保證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事,他就會立刻像剛才那樣把她重新摟進懷裏。他剛才只是想試一試寧德,誰知她的反應竟會出奇的大,那樣的不可理喻。她竟然不信他,她不相信自己是站在她這一邊的,即使他心中明鏡似的,這電光火石般的一瞬,十多年的情分,忽然在他的心中流逝。

“看來朕是太寵著你了。”玄燁冷著臉說,“朕不想讓你教壞九公主和十二公主,佟妃跟朕提過太後一直想養個公主。如今九公主和十二公主朕先抱給太後去撫養,等你什麽時候想明白了,再來見朕吧。”他猛地發出一聲悶吼,背轉過身去,像一頭發怒的獅子,“朕要你記得,朕是個皇帝!”

寧德看著玄燁怒氣沖沖地離開。剛才還劍拔弩張地與玄燁對峙,等玄燁一走,寧德的全身都像是被抽去了力氣,搖搖欲墜地坐到了冰冷的地磚上。她一下子都明白了,“佟妃跟朕提過太後一直想要養個公主。”又是佟貴妃,原來佟姐姐對自己從來都沒有放心過。

背後是一陣徹骨的涼意,如正生著大病一般。耳中嗡嗡作響,只聽窗紙上聞著魚貫而入的風敲打著,簌簌有聲。

皇上走了,烏玉齊和小十二都被抱走了,以為可以依靠的佟貴妃卻在背後惡狠狠地連捅了自己三刀,一刀比一刀致命,一刀比一刀狠。為了可笑的愛情,她入了宮,如今愛情卻拋棄了自己;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她膝下的五個孩子卻一個都留不住了;她相信友誼,相信經過那麽多年,她和佟貴妃已經從相互利用的怪圈裏走了出來,可以沒有保留地互相扶持,然而一夕之間自己什麽都沒有了。

玄燁並沒有明旨要責罰寧德,然而後宮的流言卻傳得飛快,很快所有的人幾乎都知道了那夜發生的事,永和宮再一次變成了冷宮。只是這一次向來柔順的德妃竟變得十分倔強,恢覆理智的玄燁只是叫她認個錯、賠個禮也就算揭過不提了。然而寧德卻出人意料地沈默,只是沈默,如看破紅塵的老僧終日在永和宮裏念經、打坐、參禪,再也不去理會後宮的紛爭。

這幾個月下來,她越發心靜,在她面前似乎一切都掀不起任何波瀾。玄燁帶走九公主與十二公主只是想逼她認錯,可是寧德索性連這兩個孩子都放下了。

那天下午,寧德剛剛抄了三頁《心經》。

“主子。”琉璃進來,看了看寧德的臉色,見她仍舊拿著筆一心寫著,並不為她的話驚擾,也不知是不是根本沒有聽見她說的話。琉璃躊躇了一下,知道以現在寧德的狀態便是把這件事告訴了她也沒有什麽用,只是這件事又是因她而起,其中一人還是住在永和宮裏的人,她到底還是永和宮的主位,怎麽說也要來稟報一聲。琉璃想了想,道:“格格為主子的事在承乾宮出言不遜,把佟妃娘娘氣得吐血,旁邊又有平貴人在煽風點火,如今佟妃娘娘把格格關進了承乾宮的黑屋子裏頭,說是要給她敗敗火,誰去說情也沒有用。現在整個後宮都給驚動了,各宮都去承乾宮看熱鬧,只是沒有人敢回太後。主子,您要不要也過去,格格……格格畢竟是為了您得罪了佟妃娘娘的。”琉璃口中的格格便是借居在永和宮的其其格,太皇太後崩了以後,玄燁便不再提起她,多少知情的人都知道皇上單是為了太子和大阿哥之事,也並不怎麽待見她,多少會有些介懷。所以眾人都知道皇上是答應了太皇太後,卻沒有給她任何身份,如今就這樣不明不白地丟在永和宮裏,開始還有些敬畏她,過了許久卻也平常。她跟著寧德,漢文、滿語倒是學了不少,已經能勉強和人交流,只是其其格依舊改不了風風火火的性子。這一次看不慣寧德平白受了誣蔑,她竟跑到佟貴妃那裏去仗義執言。明珠倒臺,索額圖又有起覆的跡象,平貴人新進受寵,又有了身孕,如今地位大不一樣,於是大家也忙轉了臉,不敢懈怠她。如今她混得風生水起,又學得人精一般,跟在佟貴妃身後放低姿態,宮裏倒也沒有人會與她過不去。

寧德依舊是一筆一畫地細心抄著佛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低著頭,一直把“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中最後的一個“訶”字寫完,才放下筆,擡起頭來。

她面色如常,只是微笑,然而笑容裏不帶嘲諷,只有對世事的透徹,“你以為佟姐姐是真因為這件事發作其其格的嗎?若是其其格不為我說話,也會起旁的事。”

“你還叫她姐姐?”章佳氏福凝從後面邁著步子進來,寧德聽到她的聲音倒也不覺得吃驚,仍舊淡淡地笑道:“不過是一個稱呼而已。佟姐姐也好,佟妃娘娘也罷,都只是一個稱呼,就如你我二字一樣,叫什麽又有什麽關系呢?”

福凝想了想,方才笑道:“姐姐,倒是了悟了。可惜旁人都還看不透,為著蠅頭茍利爭得頭破血流呢!”她回過身,福了福,“姐姐,如今不去瞧瞧這熱鬧嗎?聽說佟妃娘娘這回可是假戲真做,沒想到那個蒙古格格平常漢文、滿文說不利索,誰知罵起人來那麽牙尖嘴利,佟妃娘娘真被氣得嘔出血來。現在連皇上都驚動了,只是我看這件事連皇上都不好勸呢!佟妃娘娘病成這樣,還要聽蒙古格格的教訓,忍不住生個氣也是應該,只是她平時做賢妃做得太久,如今這樣發作太後的家裏人,太後臉上未必掛得住啊,等太後知道了,那個蒙古格格還是要放出來的。”福凝又眨了眨明亮的眼睛,“佟妃單在這件事上發作她,還不是顧忌著她是永和宮人的身份,姐姐難道就要一直忍下去嗎?”

寧德聽完福凝的話也笑了,“你也知道她這又是為了試我,一石二鳥之計。你又何必和她去鬧不痛快呢?況且說了,你剛才也提過格格平常漢文、滿文都說不利索,真真罵起人來卻那麽牙尖嘴利,那些有心人難保不會在這上面做文章,到底又是我的錯了,都知道是皇上讓我教格格滿文、漢文的,如今定是數落我背地裏使壞,讓她學了這些臟話來氣佟姐姐。”她看了一眼福凝,“因此你自己也要小心,畢竟是從承乾宮裏出來的,如今又住在永和宮裏,還是少去沾染那些是非。”言罷,她又提了筆,去抄那《心經》,終究不再理會福凝和其其格二人了。

福凝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琉璃望著寧德欲言又止,嘆了一口氣也跟著福凝走出來。她在廊下叫住福凝,“小主吉祥。”

“吉祥。”福凝待琉璃很客氣,輕聲回她。

“小主不能再勸勸主子嗎?這樣下去難道真的做姑子去?主子多少還是肯聽小主的話。”琉璃皺了眉頭,望著屋裏寧德安靜的背影,有些為難地請求道。

福凝也註視著屋子,凜然轉眸,“姐姐的主意一向比我大,她下定的決心誰也改變不了。能聽我幾句話,不過是在無關的事上順順我,就像剛才說的稱呼一樣,在她眼裏一切皆是無謂的。”

琉璃更加憂心,搓著手問道:“那該怎麽辦啊?”

“你也不必擔心。她剛才還憂心我,囑咐我少惹是非,還有上次胤祥原本是不能留在我身邊的,她到底還是出世了,央著太後把孩子給了她撫養。可是回了永和宮,仍舊是交給我來養。現在面上祥兒是姐姐的孩子,可是私底下胤祥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的懷抱。你瞧,姐姐仍是這樣心善,她連我的孩子都要幫,到底還是沒有放下世事,終究還會走出來的。”

福凝擡起頭,遠處正有一片白雲悠悠地從遠山飄過來,映得天邊湛藍通透。

寧德和福凝終究沒有去承乾宮。然而卻被寧德料著,太後很快得知了此事,雖然當著佟貴妃的面雷聲大、雨點小地訓了一頓其其格,卻到底把她從承乾宮裏帶走了。只是寧德卻因管教不力被罰抄《女訓》三百遍。她現在已是宮中正妃之一,向來罰抄之事只對宮裏的低等妃嬪,早已輪不到她的身上,這一處罰下來,雖不嚴苛,卻像兩個耳光直楞楞地打在了她的臉上,叫她在眾人面前顏面盡失。

然而玄燁後來的態度卻極為微妙。三四天後,旨意下來,竟然給了其其格一旨貴人的冊文,又賜號“宣”。只是其其格的身份特殊,若說貴人的身份原先又有些配不上她,只是眼前她沖撞佟貴妃在先,不得罰又得名號,已經是恩典,比起剛進宮來什麽名分也沒有確實是強了百倍。更出人意料的事情在後面,玄燁忽然開了景仁宮的門,令其其格搬進去,只以貴人的身份便做了一宮的主位。一時後宮大驚,都道其其格命好,身在那樣的人家,魑魅魍魎般的謠言不知怎麽就起了,說是日後便是要封後也說不定。

平貴人不免有些吃味,在佟貴妃那裏不住地撩撥,為佟貴妃抱不平,又去溫貴妃那裏傳話,整個後宮之中倒屬她最熱鬧,只是佟貴妃仍是一派和氣,笑笑並不多言,似乎也沒有過多的擔心。

永和宮。

一縷青煙裊裊,殿中安靜得只聽到紅泥小爐中泉水咕咕煮開的聲音。海棠提起執壺,將泉水註入青瓷之中清洗,依著次序炙茶、碾羅、烘盞、候湯、擊拂、烹試,依次七次,才將茶湯奉給寧德和福凝。

福凝微微抿了抿,便把茶盞放下,“姐姐還真是料事如神,如今那一位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該悔得腸子都青了吧,她都那樣的身子了還有什麽放不下的呢?”

寧德臉上淡淡的不見喜怒,倒是極用心地品著茶,一直到餘韻盡了才道:“你錯了。別看著其其格表面風光,其實她才是可憐人。”寧德回過頭望著福凝道,“你知道景仁宮為什麽空了那麽久都不敢有人搬進去住嗎?”

福凝有些疑惑道:“知道啊,那裏原先是慈和太後的寢宮,皇上就是在那裏出生的,便是沖著皇上的關系,景仁宮的地位才在東西六宮之中尤為特殊,因此到現在還沒有哪一宮的主子能有這樣大的能耐敢住到景仁宮裏去。”

寧德又問道:“那現在景仁宮裏除了其其格住著,還有誰住著呢?”

福凝一下子怔住了,“沒有……人。”

寧德的目光緩緩掃過福凝,“不錯,沒有人。一個人也沒有,非但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偌大的景仁宮今後就只有她一個人住著。”

寧德收回目光,嘆了一口氣道:“那你再看著,皇上對其其格怎麽樣?”

福凝想了想,謹慎地說道:“皇上待格格很客氣。”

寧德點了點頭,悵然道:“就只是客氣而已,連情欲都沒有。”

福凝不明白,“那皇上為什麽還要賜她名分,還要讓她搬出去住?”

然而這一次寧德卻連回答都不再給福凝了。她心裏隱隱有一個模糊的答案,卻是一個連自己也吃不準的答案:皇上是在跟自己較勁嗎?她害怕地問自己,難道自己在皇上的心中真有那麽重要嗎,竟然要以犧牲其其格一生的幸福來和自己打賭,賭她肯不肯向玄燁認輸。他明明就是逼著自己認錯,逼著自己向他低頭。不需明說,寧德已經明白,讓其其格從永和宮裏搬走,便是又一耳光打在了她臉上,等於玄燁也認為是她教壞了其其格。

可惜,她早就不是一個月前的那個她了。面子上的東西便如同那些個虛名,她是德妃,她是烏雅氏寧德,她是康熙的後妃,可是拋去那些名號,她還是她嗎?若沒有這些稱呼自己難道就不是自己了嗎?所以她一點兒也不介意,只是淡然地微笑,放開了,一切都只如過眼雲煙一般不真切。

十年前的自己尚肯為了那一分冤屈去委曲求全,只為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她是識大體的,她是解語花,她從來不讓人擔心。十年後的她卻終於看透了這份情,厭倦了,麻木了,不想再卷入滾滾紅塵了。玄燁還以為她仍在和自己鬧別扭,執著於誰對誰錯。然而寧德卻早就已經放下了。

暢春園,雲涯館。

自暢春園落成之後,玄燁每年倒有一半的時間在園子裏度過。原本與玄燁鬧翻之後,寧德並沒有奢望能跟著眾人過來,只是不知怎麽搞的,自己竟然被溫貴妃安排到名單上,也跟著玄燁住到了暢春園。她住的雲涯館就在二宮門後面,與玄燁常住的清溪書屋隔得極遠,彼此見了倒也不必尷尬。

“主子。”琉璃過來問道,“外頭的春色不錯,主子要不要出去走走。老是悶在屋子裏對身子也不好。”

寧德側過身子,眼底像是古井裏的水不起波瀾,她想了想終於微微點了一下頭,“好吧,便去瑞景軒裏坐坐。正好把佟妹妹上次想學的《毛詩》帶上。”佟妹妹,便是佟佳氏皇貴妃的妹妹,自從封了貴人之後,卻並不怎麽得佟貴妃疼愛,玄燁事多,又哪裏能顧得上還有這麽一個表妹。倒是寧德憐她單薄,時常照顧,因此佟佳氏別楚克便常與寧德走動,一來二去待她竟如親姐姐般敬愛。

而自從被其其格氣得吐血之後,佟貴妃的身子便一直不大好,也顧不得事。一向在幫她協理後宮的惠、德兩妃又因明珠之事被牽連,亦不能理事,玄燁便讓溫貴妃海瀾珊暫代佟貴妃之責,將後宮之中大小事情都交給了她。因此這一次來暢春園小住,海瀾珊以“舟車勞頓,佟妃之病宜為靜養”之說,將佟貴妃留在紫禁城裏,自己則帶著後宮眾人都進了暢春園,連佟佳氏別楚克也托了她的福,住進了瑞景軒。反倒是佟貴妃一人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後宮,獨剩寥寥幾個實在是不能上路的宮妃陪著她。如今佟貴妃在宮中也不知作何感想,以往處處將溫貴妃壓了一頭,誰知一轉眼,人間便已是兩重天了。

琉璃見寧德答應,面露喜色。這幾日,寧德仍舊是淡淡的,總是不大想動。她有些發急,寧德卻不讓她請太醫,只說無礙。今天見天氣晴好,寧德終於肯出去走走,琉璃忙不疊地打點了,跟著寧德上路去瑞景軒。

玄燁將暢春園造得極好,垣高不及丈,苑內綠色低迷,紅英爛漫。土阜平坨,不尚奇峰怪石也。軒楹雅素,不事藻繪雕工。又多泉多溪,遠襯蒼翠西山,層巒疊嶂,碧水澄澈,青山秀麗,便似江南水鄉一般。

過了桃花堤,便是前湖。波光瀲灩柳條柔,山色空蒙雨亦奇,便是寧德也不由得在前湖邊上駐足下來,望著那一池表面看似平靜無波,而暗潮紛湧的春水發呆。

真像啊,她嘴角泛起溫暖的笑意,玄燁真的把江南搬到北京來了,彼時的歡愉又浮在眼前,那時她還伴著皇上,兩人恍如尋常夫妻般彼此交心,然而一轉眼卻又什麽都不是了。她靜靜地看著湖中泛起的粼粼波光,卻最終只是微微嘆息了一聲。

“德妃姐姐。”背後有柔婉的聲音在喚她,寧德倏地轉身,便看到溫貴妃牽著通貴人所出、養在她宮中的十公主,笑盈盈地站在她身後。

“溫貴妃吉祥。”寧德福了福。

海瀾珊忙不疊地將她扶起,“姐姐快請起,折殺妹妹了。”她牽了寧德的手,和她並排站著,望著湖心,緩緩道,“想當初,我剛進宮的時候還是多虧了姐姐多番提攜,才能有我今天。”

寧德淡淡微笑道:“妹妹,客氣了,我並沒有幫過你。”她目光如水,“妹妹,能有今天全是你自己的功勞。”

海瀾珊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反而轉身向身後的芙蓉吩咐道:“我渴了,幫我去倒杯水吧。”

寧德便知道海瀾珊有話要對自己說,故意支開下人,於是也向琉璃點了點頭,“去吧,我也有些口渴。”

見跟隨的宮人們都退下了,海瀾珊才緩緩道:“我那個時候雖然和姐姐不怎麽相熟,可是不瞞姐姐說,當時我最好奇的便是姐姐,只是姐姐像是天上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見人都是淡淡的,唬得我總是不敢和姐姐親近,只能遠遠地望著。”

見她這樣說,寧德倒笑了,“我有那麽可怕嗎?”她側著頭想了想,又道,“也是,我剛進宮的時候也是這般,當時見了佟姐姐和榮姐姐也是澀澀地不敢開口,怕自己說了什麽不得體的話,叫人小看了去。”

海瀾珊抿嘴輕笑,兩人無意之中倒是去了許多隔閡,“姐姐原來也是這般,我還以為就我一人這般小家子氣。”她放下矜持,言談間更見親切。

寧德點了點頭,有感而發,“是啊,我那時想著也許不只自己,佟姐姐、榮姐姐當初進宮的時候也如我們一般害怕緊張呢,那樣便稍稍寬了心。”

海瀾珊似乎沈浸在往事之中,嘴角仍舊含笑,“原來一眨眼就過去了這麽多年,進宮來的時候覺得自己仍舊是孩子,誰知現在自己連孩子都有了。”她捏了捏十一公主柔軟的小手,眼神中充滿了慈愛。一剎那,寧德竟然覺得天地間突然變得那麽溫暖和煦,仿佛那些暗流洶湧的陰謀算計都不曾發生過。

然而等寧德再看她時,海瀾珊的臉上已經換上了如常的表情,凝眸冷然道:“你大概知道,去皇上那裏告狀的人並不是佟貴妃的人。”

寧德微微一哂,盯著溫貴妃笑,那才是她認識的海瀾珊,“我知道。”她見海瀾珊眼中流露出來的困惑,解釋道,“我記得佟姐姐說過,沒有一招致死的手段,我們這幾個老人是不會輕易出手的。”她指了指自己,笑得有些苦澀,“那些你打我一拳,我還你一掌的都是小孩子的鬧法,佟姐姐要是真的想要對付我,必不會如此簡單的。”

海瀾珊面容寡淡,只是點了點頭,“德姐姐很懂佟妃娘娘的心。”她頓了頓,卻看似平常地吐出了一個令寧德大出意料的消息,“去皇上那裏告狀的是我的人。”

饒是素來淡定的寧德也忍不住側目,靜靜等著她說出下一句。她知道海瀾珊的來意必不是那麽簡單的。

海瀾珊看到寧德的反應笑了笑,“見姐姐也動容了可真不容易啊,那個小蹄子做的倒也值得了。”

寧德不解,只聽著海瀾珊有些自嘲般地輕笑道:“你說的我怎麽會不懂。佟妃娘娘的手段果然高出我許多,也不枉我被她壓了這麽多年。那些道理我雖然隱隱約約有些明白,卻不像她說的那樣明白。”溫貴妃頓了頓,語氣卻仍舊平穩,“德姐姐要體諒我,她的名字我便先不說了,並不是怕你去找她麻煩,反而是保護你,若是她今後出了什麽事也不會扯到你身上。”

寧德並不在意,只是隨意地笑笑道:“那是自然。”

海瀾珊繼續道:“只是那並不是我的主意,至於她背後有沒有人我現在還不清楚。只可惜我如今也不能動她,畢竟她在皇上跟前露過臉了,萬一將來問起來怕不好解釋。”她的臉上有些黯然,“就因為這件事皇上還疑心我,如今的事又出在你和惠妃姐姐身上,正好斷了佟妃娘娘的左膀右臂,怨不得別人多想,皇上又知道是我宮裏出去的人告的密。可是姐姐你要相信我,正如姐姐剛才說的,我雖蠢笨也不會去做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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