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秾華如夢水東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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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靜觀齋。

不比其他幾個宮殿來得大氣,靜觀齋的院子小巧可人。赫舍裏·茵兒在這裏被禁足多年,只是因為她是從赫舍裏氏家中出來的,不僅姐姐身份地位特殊,便是娘家也是朝中重臣,因此她的一切日常供應不僅沒有被克扣,反而有時還會多出許多旁的東西來。這個小院也隨了緣,如今竟不比禦花園的草木蔥蘢來得差。

今晚梁九功過來傳聖旨,因為屋子小,所以她命下人把香案都擺到院中。這是幾年來唯一一次皇上特旨給她,因此整個靜觀齋的人都不免喜氣洋洋,面露微笑,知道自己主子的苦日子就要熬出頭了。

見梁九功到了,她親自迎了出去,叫得親熱,“梁谙達,有勞梁谙達深夜還要跑一趟。”說著手中的銀票便塞了過去。她家原本就是世代功勳,又出過一個皇後,一個首輔大臣,因此也不敢打賞得太少,失了臉面。梁九功不動聲色地接過,一觸手便知大概,忙和顏悅色地笑著拱手還禮,順勢把銀票塞進了衣兜中。那裏還有從青語身上挖出來的端嬪的財產,慎刑司的人不敢拿,他卻敢拿。顧問行年紀大了,如今不怎麽管事,他是乾清宮的總管太監,在皇上身邊炙手可熱,一等一的紅人。剩下幾個頭臉太監,如李德全之類也是對自己言聽計從,唯有慈寧宮的那個秦無用卻是鐵了心跟著太皇太後。只是這個太皇太後身邊的人他倒不敢動,好在秦無用向來只在慈寧宮管事,因此也犯不到他身上,還真是被寧德料中,如今這個梁九功越發肆無忌憚起來。

“哪裏哪裏?這本來就是做奴才的本分嘛,平貴人客氣客氣!”梁九功笑得開心,“皇上特旨已經恢覆了您的綠頭牌了,如今您可就不再是被禁足的小主,而是正經的主子了。”

平貴人淡淡地笑了笑,看似無心地問了一聲:“那今晚皇上召了誰侍寢啊?”

梁九功道:“皇上用過晚膳就擺架去了永和宮,沒有召誰侍寢,皇上已經連著好些日子沒有翻牌子了,都在永和宮歇下的。”他覷了一眼赫舍裏·茵兒的臉色,寬慰道,“平貴人您寬心,皇上心中可記掛著您呢,不日就會翻您的牌子。這不如今還要奴才來問,這靜觀齋是不是窄了些,問您想往哪裏挪挪,奴才這就打發人給您備下去。”

“德妃,原來烏雅氏升為德妃了。沒想到這麽多年物是人非,可她還是那麽受寵。”平貴人原先正低著頭怔怔地出神,見梁九功問,她慌忙地回過神,表情不自然地道:“靜觀齋就很好了,請梁谙達回皇上。茵兒自知自己原先品行不端,還想繼續留在靜觀齋裏思過,讓靜觀齋的這個名字一直提醒自己的失德。”

梁九功呆了呆,但他片刻就明白過來了,別有深意地笑了笑,“平貴人有心了,想來皇上也會被平貴人的一片苦心所感動的。既然如此,奴才便先告退了,乾清宮事忙,不敢多留,打擾平貴人了。”

平貴人也不便相留,於是笑道:“谙達客氣了,夜深路長,梁谙達走好。”

送了梁九功出去,平貴人臉上並不見有多少喜色,仍舊沈著臉進了屋子。其實這幾年她的脾氣也未見改善,仍舊是蠻橫,時常拿下人出氣,一時眾人見她臉色陰晴不定也不敢跟進去,只是苦了她內室裏當值的宮女,一時噤若寒蟬,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做錯什麽,惹她不快。

平貴人倒是沒註意他們這些心思,只是這次得了聖旨並沒有她原先期望的那樣開心。皇上仍舊沒有要覆她位的意思,不過一句話,自己就白白被關了四年。這四年裏,佟佳氏做了皇貴妃她不覺得奇怪,可是恨只恨那個鈕祜祿氏海瀾珊,比她還晚一年入宮現在竟然已經是貴妃了。她是什麽東西!不過和自己一樣的出身,她的姐姐是孝昭仁皇後,自己的姐姐可是誠孝仁皇後,自己的爺爺是四大顧命大臣之首,她阿瑪不過是個下過獄的墻頭草。可是如今她卻做了貴妃,自己反而被貶為貴人了,這樣的奇恥大辱,她焉能不報!

後宮之人還道她運氣有多好,撿了這樣一個便宜,若不是六阿哥在靜觀齋裏出了意外,皇上只怕永遠都不會記起自己了吧!可是運氣從來都不是白白從天空中掉下來的。外臣不得結交內宦,阿瑪在外面使不上力,她花了多少的工夫才搭上了梁九功這條線,才能出現在皇上眼前,可是自從那一日見了萬歲爺,後面卻沒聲音了,難得等到了今天皇上派了梁九功來宣聖旨,她四下琢磨了也不得要領,一時也有些困倦了,終於輾轉反側地睡去了。

三月的風吹在身上已經有些暖意了,寧德只披了件月白色的小披風便出來散心。自從胤祚去世後她勉強撐了一個月,後來端嬪事發之後,她一下子心力交瘁,卻再也挺不下去了,一下子病倒了好些天。只是病中不能侍寢,佟貴妃雖然去了她的綠頭牌,可是玄燁連著幾日下了朝就來看她。只是礙著規矩,他們也只是隔著幔子說說閑話,玄燁倒是幾次想進來和她面對面地說話,寧德為著規矩再三推脫,後來玄燁見她執意如此倒不再堅持了。

有時候,一個人靜下心來細想的時候,她也常常猶豫,自己為何這樣在意所謂的規矩,他是皇上,她是妃子,她是他的女人。如今她病了,難道就不能像那尋常的百姓人家一般,丈夫在床邊握著妻子的手平平淡淡地敘敘家常嗎?

可是他不是自己的丈夫,他是皇上。而她似乎也並沒有如自己想的那樣在乎過規矩,她只是遲疑,雖然知道自己的病並不會傳染,可是總是會想起老人家的話,怕他沾染上自己的晦氣。

病好了些,她的臉上也漸漸現出些紅潤來。她雖然不說,可是心裏知道自己病的這些日子,琉璃怕自己觸景傷情,已經偷偷將胤祚的好些東西收走了。如今東閣子裏再也見不到他睡過的那張小床,連擺在書房裏的她手把手教他畫的那些塗鴉也不知所蹤了。她原先是想攔著的,可是每一次叫過琉璃來要問時,舌頭卻像打了結似的開不了口。望著琉璃一臉小心翼翼又害怕的神情,她只能默然地閉起眼睛,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當年翡翠為長安的事情走了,難道自己還要逼走一個琉璃嗎?她回頭慈愛地註視著尚在乳母懷抱裏的烏玉齊卻只是苦笑,如今自己身邊也唯有這些親人了。

輕風吹皺了一池春水,她臨水而立,望著幽幽不見底的湖,眼一花,望見胤祚就在湖中向她招手,“額娘,額娘,你答應要給我講故事的。”她聽見那個調皮而熟悉的聲音在湖底召喚自己。她嘴角扯出一抹微笑,卻輕如柳絮霎時便飛走了。自己瘋了嗎?祚兒怎麽會跑到湖裏去呢?

可是她明知道那不過是自己的幻覺,穿著花盆底的蓮色小鞋卻無端端地向前邁了一步,要是這是真的該多好,祚兒在湖底等著自己,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微小的聲音:跳下去吧,跳下去吧,跳下去了,胤祚就又可以和你在一起了。

她猶豫著又往前邁了一步。

“額娘!蝴蝶!大蝴蝶!”烏玉齊的一聲呼喊一下子讓她驚醒過來,她驀然回頭卻看見烏玉齊已經掙脫了保母的懷抱,站在草地上指著一只正在翩然起舞的蝴蝶興奮地叫嚷著。

寧德的這一對兒女十分懂事聽話,因此她也並沒有讓人拘著他們,如今見七公主要下來自己站著,保母自然而然地便松開了手,由著她在草地上奔跑。她並不怕磕著,反倒像個男孩子似的愛鬧,見了那一只在陽光下迎風起舞的蝴蝶便嚷著要去追,緋紅色的小襖在藍天白雲下滑過一道美麗的剪影。

寧德滲出一身冷汗。若不是烏玉齊的那一身呼喚,她幾乎就要邁出最後一步了,雖說她也會游泳,一池湖水並不能致她於死地,可是這樣一來卻要驚動多少人啊!她的病還未大好,再到這水裏一泡,雖說天氣已經有些暖意,可是湖裏到底比岸上涼些,萬一再凍著了……宮外的阿瑪、額娘年紀大了,再也經受不起這樣的打擊了,烏玉齊又這樣小,她已經沒有了姐姐、哥哥,難道自己還要讓她連額娘都沒有嗎?

六公主恪靖公主一出生便跟著宜妃,後來連自己的親生額娘沒了也毫無知覺。宜妃原先還是極疼恪靖的,可是自從有了胤禟,對恪靖就再也沒有以前那麽關心了,難道自己也要棄烏玉齊於不顧嗎?

她回過神,再也不往後看一眼,只是叫乳母專心看好九公主,就見從花圃後面突然閃出一個人來,烏玉齊一心追著那只蝴蝶跑,正好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烏玉齊人小,被這樣一撞一下就坐在地上,原先還在頭頂盤旋的蝴蝶轉眼就飛入花叢中不見了。乳母忙趕上來看看有沒有傷著,烏玉齊卻仍舊只是擡頭望著天上呆呆地出神。

跟在身後的太監、宮女們見小主子摔倒了,原先趕上來是要興師問罪的。可是見花叢邊站著一個**歲模樣的小男孩,也是衣飾華貴的樣子,估摸著不是哪個宮裏的阿哥便是哪個府裏的小貝勒,一時呵斥的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了。

胤禛的個子在幾個兄弟中並不算高,可是如今在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妹妹面前,他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小男子漢了,這時候應該去拉那個小不點一把。他正想著,手也伸到了一半,烏玉齊忽然放聲大哭起來,“蝴蝶,蝴蝶,賠我蝴蝶!蝴蝶,哥哥,我要蝴蝶!”

烏玉齊此時年紀尚小,也沒人教過她要知禮含蓄,寧德一向寵她,由著她的性子去玩,如今驚天動地的一哭,倒是把胤禛嚇得手足無措,站在那裏訕訕的不知如何是好。見那些保母、宮女狐疑地打量著他,他不由得連連擺手,“不幹我的事,不幹我的事,我沒欺負她!”一張圓圓的小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沖上去捂住那個小女孩的嘴巴,好讓她別再哭了。

他忽然看見從湖邊快步走過來一個月白色的人影,踏過淡綠色的草如同淩波仙子一般裊裊而來。他看著那個人影漸漸走近,不知為什麽心卻突然急促地跳動起來,身邊正在大哭的那個小女孩見了那抹柔和的影子,忽然止住了號啕大哭,只是抽泣著,張開了雙手,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撲進她的懷抱。

“額娘,額娘,蝴蝶,飛飛,飛飛!”烏玉齊投進了寧德的懷抱,掛著金豆豆的小臉貼在寧德水紋冰蠶絲的衣襟上,剛才哭得通紅發熱的臉蛋一下覺得清爽了許多。她不甘地摟著額娘的玉頸,對那個大哥哥的突然闖入而導致蝴蝶飛走的事情耿耿於懷,“壞哥哥,蝴蝶飛飛。”

胤禛怔怔地站在那裏,一時忘記了要逃跑。走近了,他才認出那是常常來承乾宮的德妃娘娘。每次見到她,他總覺得德妃娘娘看自己的目光和別人不同,可是到底哪裏不同自己又說不出所以然來。有些像額娘,又有些像皇阿瑪註視的目光,可是和他們看自己的時候又有些不同。那個德母妃那麽奇怪,每次見到她,他忍不住要偷偷躲起來避開她奇異的目光,她的眼睛似乎能看到自己的心裏去。胤禛有些害怕又有些新奇,所以每一次德妃娘娘來承乾宮,他都會避而不出,而額娘也似乎不喜歡他見到那個德母妃,每一次都很配合地幫自己推脫掉,可是他心中似乎又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引著他偷偷地躲到窗戶下面偷看。

後來從大人斷斷續續的幾次談話中,他似乎漸漸聽出了那個無端端吸引著自己的目光卻又讓自己害怕的德母妃,原來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難怪額娘也不想讓他見到德母妃,他有些猶豫,可是他不願意去相信,額娘對自己那麽好,怎麽會不是自己的親生額娘呢?那個德母妃一共才見過自己幾面,她怎麽會是自己的親生額娘呢?他不相信,也不願承認,可是每一次當德妃來承乾宮時,他又忍不住躲在暗處偷偷地觀察著她,她身上似乎有一股魔力,時刻都在吸引著自己的好奇心,讓他忍不住去追尋那個恬淡的身影,去探究她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聽到烏玉齊叫他“壞哥哥”的時候,他終於對上了寧德的眼睛,他看見寧德對她溫柔地笑了笑,眸子裏有些東西在閃動,亮晶晶的,就像是夜裏看到天上的那些星星似的,神秘而美麗。

他看著寧德直起身,把那個小女孩抱在懷裏,溫和地笑著對他說:“原來是四阿哥啊。”

她低下頭,幾近寵愛地註視著小女孩,哄道:“齊兒乖,那是你四哥哥,快叫啊。”

烏玉齊似乎仍舊在生氣,哼了一聲,用力地把脖子一扭,生怕大家不知道她還在生氣,趴在寧德懷裏就是一言不發。

胤禛臉上火辣辣的,更覺得不好意思。他慌亂地甩了甩馬蹄袖,給寧德請安,“德母妃吉祥。”

寧德沒有在意他的局促不安,仍舊說著客氣話,“到底是姐姐的孩子,四阿哥快請起。”她又哄著烏玉齊,“齊兒,看看哥哥,人家多懂禮貌啊。你不是答應你皇阿瑪要懂事的嗎?怎麽又不聽話了啊?”

胤禛見她提起自己的額娘反倒楞了楞,又想著她大大方方的,一時有些迷惑,她剛才見自己眼中流露出異樣的神情似乎從來沒有出現過。見寧德一心哄著板著小臉的烏玉齊,他忽然奇怪自己為什麽會有些不自在,他暗中笑了笑,自己和一個連話都說不全的小妹妹爭什麽幹醋。

烏玉齊見額娘像是要生氣的樣子,小嘴一撇,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要流下來了。只見她肥嘟嘟的手指向胤禛一指,似乎是極度委屈地說:“哥哥要大蝴蝶。哥哥,不見了,大蝴蝶,不見了。”

胤禛一時極度郁悶,自己何時要過大蝴蝶了,這樣的玩意兒,只有她們女孩子才愛,而且他不是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嗎?哪裏是“哥哥,不見了。”他對這個小家夥簡直無語了。

寧德卻聽明白了,她心中一酸,想起還是胤祚在的時候,她給胤祚和烏玉齊講梁山伯和祝英臺的故事,烏玉齊便吵著要大蝴蝶。祚兒和自己一樣都是極疼齊兒的,幾乎是有求必應,想來必是那個時候祚兒答應要給烏玉齊抓一只大蝴蝶玩的。祚兒離開時,烏玉齊還小,她便不打算告訴齊兒,只說哥哥讀書去了,以後都不能陪齊兒玩了。都過去那麽久了,沒想到齊兒還記得這麽牢,她也許並不是想要那只蝴蝶,而是想要祚兒來陪她吧。

寧德拍了拍烏玉齊的肩膀,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胤禛站在面前,突然見德母妃和那個吵死人的小女孩一時都安靜下來,不再說話。胤禛一時不知怎麽想的,只是忽然就說出了口:“德母妃,不如讓我帶著妹妹再去抓一只蝴蝶賠給她吧。”這句話一說完,他一下覺得有些唐突了,可是心中又無比自豪,覺得自己像個大男子漢了。

寧德聽到胤禛的話擡起頭來,如水的雙眸望著他,卻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良久,聽到她幽不可聞地嘆了一聲,“那就偏勞四阿哥,我這個女兒一向調皮,四阿哥幫我好好看著她吧。”

說著寧德便把烏玉齊的小手遞到胤禛手中,柔聲囑咐著烏玉齊,“齊齊乖,六哥哥有事不能陪你玩了,如今跟著四哥哥去抓蝴蝶好不好?四哥哥給你抓一只比剛才那只更漂亮的大蝴蝶好嗎?”

胤禛驚了一下,手指中微微滲出一絲涼意,他忽然記起前些日子聽大人們說起過六弟沒了的事。他和六弟並不熟,只是遠遠地見過幾面,說不出有什麽印象。只是去年下學前聽師傅說起過,原本今年這個六弟也要和他們一起讀書的,可是後來卻再沒有提起過。記得六弟過世那幾天,皇阿瑪臉上都是陰雲密布的,連平常的笑容也沒有一個。原來烏玉齊口中的“哥哥不見了”說的不是自己,而是六弟。難怪剛才的氣氛一時會詭異到如此地步。他拉著烏玉齊的小手,一時也有些悲傷,對她更覺得歉疚萬分,那只蝴蝶說不定就是她和六弟的一個約定,就這樣被自己給嚇跑了。

他看著烏玉齊黑寶石般的眼睛。烏玉齊只有這雙眼睛像極了寧德,黑亮純凈如安靜的夜晚,其餘的部分長得都像皇阿瑪,或者說有幾分自己的樣子。自己雖然有許多名義上的妹妹,可都是一個人承乾宮裏孤孤單單地長大。額娘雖然對自己很好,可是管著後宮事情多,並沒有多少時間來陪自己玩。常常想起五弟說起他的六妹妹有多可愛時的神情,他便一直都想要一個粉雕玉琢的妹妹,有時候也會覺得女孩子好吵,又愛哭,可是一想到剛才烏玉齊拉著自己的衣襟,亮晶晶的眼神,他的心便不由得一軟,忍不住就想去捏捏那個胖嘟嘟的小圓臉。

“德母妃,請您放心,我一定照顧好七妹妹!”胤禛挺著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證,頗有幾分頂天立地的小男子漢的氣勢。

寧德笑著點頭,看著他們兩個人手牽著手地離開自己的視線,目光中一片暖意。可是一轉頭,她向琉璃點了點頭,乳母、太監、宮女們便立刻跟了上去,胤祚的事還歷歷在目,她是斷然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了。

過了四月,天氣日漸轉暖。通貴人那拉氏誕下了十公主,只是太皇太後的身子仍是時好時壞。佟貴妃自從去年冬天落下的病癥到今年開春也只是勉強用藥壓著,府裏便商量著欲把她的妹妹別楚送進宮裏來。論年歲,今年也到了三年一大選的日子,佟貴妃嘴上雖然什麽也沒有表示,但是心裏仍是淡淡的,並不以為意,選秀的事便一直拖了下來。三年前入宮的幾個秀女並沒有得到多大的封賞,承寵的依舊是那幾個,便是子嗣也沒有得一個。直到春遲的時候,承禧殿的溫貴妃突然報了喜訊,據太醫院的診斷已經有四個月的身孕了,只是她一向豐腴,又瞞得極好,竟然沒有漏出半點兒風聲來。如今胎兒已經穩固,身子也越發明顯,怕是再瞞也瞞不下來了,於是報出來,倒是出人意料。

溫貴妃在宮中人緣一向不錯,如今得了這樣天大的喜訊自然六宮俱來賀。尚在病中的太皇太後得了消息也是面有喜色,一時精神好了許多。玄燁向來是極有孝心的,見太皇太後身子漸漸康覆,想起“沖喜”一說,對溫貴妃更是另眼相看。

佟貴妃仍是十分熱心,得了消息,便命人往承禧殿送了厚禮,一時眾人或多或少都有所表示。

初八,佟貴妃從慈寧宮請安出來,正巧遇到皇上聖駕,她便在太皇太後那裏多留了些辰光。出來的時候,佟貴妃見皇上走在前面,她垂了頭跟在後面。臨上步輦,玄燁忽然回過頭來,望著她問道:“你有什麽話要和朕說嗎?”

佟佳氏福了福,仍舊低著頭,“皇上,臣妾算著日子也該是三年一次選秀的日子了。”她頓了頓,似乎是在想著該怎麽說,“年前宮裏發生了那麽多的事,萬幸如今太皇太後的身子也康覆了,通貴人誕下了十公主,溫妹妹又有了身孕,臣妾想如今喜上加喜也是好的。祖宗的規矩……”

她見皇上沒有表態還待再說,玄燁卻有些不厭煩地打斷道:“知道了,就為這事嗎?朕既然把後宮之事托付給你,你自己看著辦就行了。”

佟貴妃楞了一下,她沒有想到皇上答應得那麽爽快,自己一肚子想好的體己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自從那日皇上沖她發過火之後,她便有些害怕,再見到皇上也只敢守著皇貴妃的禮,不敢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生怕被人拿了痛處,又借機生事,如今訕訕地回不上話來。

玄燁又看了她一眼,這幾個月來她雖然不願聲張,但是自己多少也聽到一些風聲,她的身子也不是很好,如今見她臉上塗了厚厚的粉,卻仍舊掩不住滿臉的疲倦。又見她怯怯地垂著頭立在自己面前,他不由得起了些憐香惜玉之情,臉上好看了許多,口氣中也帶了些許關切,“自己也不要累著了,若是忙不過來就叫惠妃和德妃仍舊來幫你吧。”

他說完話轉身便上了步輦,後宮的那些女人們似乎個個都怕自己,連尊貴到身為皇貴妃的佟佳氏見了自己仍舊是怯怯弱弱的,便是向來潑辣直爽的宜妃,在自己面前也柔順了許多。他苦笑了一下,難道自己真的有那麽可怕嗎?可是若自己不讓人敬畏又怎麽能治理好這個國家?他想起寧德的那一抹微笑,似乎只有她還肯和他拌拌嘴、發發小脾氣。

從慈寧宮回來,佟貴妃便馬不停蹄地操辦起選秀大典的事宜,一時忙得手忙腳亂。她將瑣事交給了德妃和惠妃,自己仍舊抓著大頭,一時也松了不少力氣。

德妃和惠妃辦差已經多年了,此番理起選秀的事項來也並不見得慌亂。

“主子,”琉璃恭敬地立在一邊,看見寧德理完了案卷得空,方才走上一步回奏道,“新選上來的宮女,主子要不要親自瞧瞧?”

自從康熙十五年之事後,永和宮便對下人十分小心,雖說現在寧德已經是妃子,但是若非經過層層考驗的心腹休想在面前露臉,都被琉璃遣到了外頭做一些雜役。翡翠出去嫁人後,寧德身邊就只剩下琉璃了,現在她也早已不是那個毛毛躁躁的小姑娘,即便是有身份頭臉的谙達見到她也得喊一聲“姑姑”,更何況一般的蘇拉太監和宮娥。

寧德對她十分信任,只是呷著茶,緩緩道:“你見過就可以了,這樣的事以後就不必回我。”

琉璃擡起頭,道:“主子,自從翡翠姐姐出去後,主子身邊的人就奴婢一個。主子雖然不在意,可您現在好歹主理後宮,別的娘娘一出去後面就浩浩蕩蕩地跟著一大堆的人……”

寧德輕笑著打斷了她的話,“知道了,知道了,你翡翠姐姐可真會調教人,她走了也就走了,生生地把我這原本伶伶俐俐的丫頭教得和她一樣瞻前顧後、嘮嘮叨叨的了。罷了,我怕你還不成嗎?你說怎麽著就怎麽著吧。”

琉璃也顧不得主子的奚落,喜笑顏開道:“哎,主子,我這就去把人帶來,您挑挑。”

寧德卻沈吟了一下,淡淡地說道:“我的屋子不大,站不下太多的人,你去把原先延洪殿分配到我這裏的宮女領進來吧。”

琉璃聽了卻有些急,“主子難道忘了延洪殿住的是什麽人了嗎?主子,您難道還要用她的人不成?”

寧德聽著卻笑了,“剛誇你老成,年輕急躁的脾氣又上來了。端嬪做的事情,我是一輩子都忘不了,不過人死如燈滅,那些下人們當時也都是身不由己,你就氣量大些,何必要和他們計較?若非他們跟錯了主子,也都是和你一樣級別的人了,比起新入宮的宮女,到底老成些。”

琉璃還待再說,卻見寧德揮了揮手,示意她不必再說,於是閉口不言,轉身離開。走到屋外,她招手叫來一個小宮女,“去,把原來那些延洪殿的人叫到屋裏來,叫她們利索點兒,主子要見她們。”

小宮女一溜煙跑開了,一會兒琉璃就帶著人齊刷刷地走進了寧德的房間。

寧德面帶微笑,隨意地瞧了瞧,見一個女孩甚是水靈,不覺開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磕了一個頭方才回道:“回主子的話,奴婢叫梨花。”

“梨花?”寧德聽了名字,輕輕地笑了笑。

梨花微微擡起頭看見寧德笑瞇瞇地盯著她,不知怎的,生出一種莫名的親切感,不覺話就多了起來,“奴婢原來叫海棠,端主子說有句詩什麽的叫‘一樹梨花壓海棠’,這海棠聽著不吉利,怕被人壓下去,就讓奴婢改了。”

寧德這下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罷了,罷了,好好的一個名字被她生生給糟蹋了,從今天起你再改回原來的名字吧,留下伺候吧。”

下面跪著的一幹宮女都羨慕地望著她,能投了主子的緣留在主屋裏服侍是多大的福氣啊!誰不知道德主子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從沒有作踐下人的時候,而且聖眷優渥,這屋裏得的賞賜也是最多的。除了萬歲爺跟前,這裏就是最好的啦。

雖然端嬪倒臺的時候,能分配到永和宮已算一件美差,但到底是來到別人的地界,別說琉璃大姑姑有意打壓著,就是永和宮原來的那些奴才也看她們不順眼,處處挑刺。今天梨花,哦,不,應該叫海棠了,能從永和宮的下等奴婢變成主屋裏的上等宮女,真是羨煞旁人。

海棠連忙叩謝寧德,“謝主子恩典!”

寧德笑著點頭,“好好,我瞧你這孩子很得體,就跟你琉璃姑姑學吧。”

她又轉頭對琉璃說:“你也別老是兇巴巴的,嚇壞了她們,你姑姑、翡翠姐姐從前可不是這麽教你的吧。這人我可給你了,你好好調教調教她們吧。”

“嗻!”琉璃默默應了一聲,心想現在人多不方便,等那些個“外人”走了可要好好勸勸主子,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寧德也瞧見琉璃的神色,知道她對自己留下端嬪的人還在耿耿於懷,但現在到底不是當年那個藏不住話的小姑娘了,不過等人一走,自己免不了要被她一頓嘮叨。

“琉璃,就這樣了,帶她們下去吧,你要我看的那些新入宮的宮女索性一塊也讓我瞧瞧吧。”

琉璃眼底飄過一抹喜色,歡快地答道:“嗻!”

寧德心底暗笑,琉璃終究是琉璃,做不成那個事事老道的翡翠,可惜了她,不能一直留在自己身邊幫自己。不過,這樣也好,離開了這紫禁城,得了好姻緣,確實好過在這皇宮裏冷清一輩子,這個翡翠始終是個聰明人啊!不知這個海棠能不能培養成個小翡翠啊?

正想著,琉璃已帶了新來的幾個小宮女跪在了下面,寧德瞥了她一眼,不由得提起精神細細打量。

底下跪著的一個小宮女,年齡不大,心眼卻不小,在門口等候的時候,就聽說一個延洪殿的宮女因為一個名字被留下了。她知道德妃最是好脾氣的,心想與其做一個粗使丫頭,天天被嬤嬤教訓不如博一博,興許德妃見她伶俐就被留下了呢?於是她怔怔地擡起頭,見寧德目光掃過來時,突然冒尖說道:“奴婢的名字叫綠翹。”

“哦,綠翹啊,很特別的名字。”寧德淡淡地回道,臉上也沒見有什麽特別的表情。綠翹見她接話,心中一喜,接下去卻沒了下文,寧德的目光已經離開,向下一個女孩望去,心裏突然一下由半空中沈到了谷底。

她斜眼看見連琉璃大姑姑的臉色很不好看,更別說身邊和自己一起跪著的同伴了,雖看不見她們的眼神,可也感覺得到她們寒刀似的目光往自己身上射來,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你叫什麽名字啊?”寧德的清冷間卻透著溫暖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問的不是自己,卻是跪在角落裏最不起眼的那個五兒。

“回……回主子的話,奴婢……奴婢……五兒。”

“五兒,為什麽叫五兒啊?”寧德柔聲問道。

五兒聲如蚊蚋,“家裏排行老五。”

這下琉璃的臉色更加不善,真不知道這些宮女怎麽這樣讓人鬧心啊,自己明明教導過她們回主子的話前要說“回主子,奴婢……”她倒好,幹脆連回答要幹脆、大聲、利落這些基本的要點都給忘得一幹二凈了,盡給自己丟臉!看下去怎麽收拾你們!

寧德卻面帶微笑,只是輕輕蹦出一個“留”字,這下眾人大失顏色,連在新人面前扮“久經沙場”的琉璃都大跌眼鏡。

“好了,除了琉璃,其他人都退下吧。”寧德依舊一副不急不躁的樣子,只怕泰山崩於前也是這樣的神色。

眾人齊齊道了一個“嗻”,然後屏氣凝神地退了下去。

等眾人一離開,寧德瞧著琉璃開口笑道:“知道你想說什麽了,留下你來說吧,省得待會兒又找借口進來。”

琉璃跺了跺腳,終於拋下偽裝,天性流露,急道:“主子,您也不瞧瞧,那延洪殿的,人雖老成,可是身後根系盤桓,背景覆雜。新人雖然嫩了一點兒,可到底底子幹凈,調教幾天就好了,絕不比那延洪殿的差!還有,我真不明白您為什麽會留五兒那個丫頭,論相貌,論聰明勁兒,她沒有一樣能上得了臺面的!”

寧德靜靜地道:“你不覺得這五兒像一個人嗎?”

琉璃說到一半被寧德突然打斷,一時又冒出這樣一問,不覺有些怔怔,“像……像一個人?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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