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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重簾未卷 影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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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福凝有些糊塗了,她現在才想起這個後宮中原來還有一個德妃。

福凝一行人走在去往永和宮的路上,耳中斷斷續續地回響著剛才洛兒對這個德妃娘娘的介紹。

“德妃與梁公公相熟,若是德妃娘娘開口那就只能算德妃娘娘心慈,好心做善事,即便皇上知道了也無可挑剔,不像佟妃,一言一行動輒便牽動整個後宮。而且德妃娘娘素來與佟妃娘娘相熟,你們去拜托她也不用怕佟妃娘娘會起疑心。”

“她最是心慈,平常宮女們犯了錯去求她包管沒事,只是德妃娘娘深居簡出,要見她一面可不容易。”

“永和宮的規矩十分森嚴,沒有通傳,想要進出十分困難,就算你在永和宮裏有熟人也不大可能進去。”

“聽說德妃娘娘禦下極厚,永和宮的下人平時得的賞賜都是最多的,而且活也輕松,大家都想往永和宮裏調。”

“她素來信佛,和太皇太後、太後都很投緣,又與佟妃娘娘素來交好,你們若去找她不如假借佟妃娘娘之名,她必定會見你們。”

就這樣,福凝三人走到了永和宮的大門外。從外向裏望去,比起承乾宮的金碧輝煌,永和宮無疑寒酸了許多,但是這種寒酸並沒有讓永和宮失色多少,反而增添了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意味。古樸的蒼松從裏面探出頭來,一片郁郁蔥蔥。到了這兒,無論你多麽浮躁似乎都可以把一切爭名奪利之心拋下,什麽都不願想,只想看看雲卷雲舒,靜聽花開花落。

她們幾人拾級而上,看到臺階也被打掃得十分幹凈。跨進門檻,門旁拿著撣子正在打掃的宮娥看見了,趕緊一拜。

“兩位小主,主子此刻正在佛堂裏誦經,二位不妨先到前廳略坐坐,主子就快出來了。”她打扮得十分整齊,就如同整個永和宮一般,雖然只是個門外的粗使丫頭,言談舉止卻已經十分得體,講話聲音也不大,讓人聽了卻十分舒服。

無形之中,福凝對這位從未蒙面的德妃娘娘已經增添了幾分好感,她隱隱覺得今日秋杏的事應該有著落了。

果然那宮娥只是引她們到了前廳門口就駐足不前了,又來了一個宮裝女子,卻是一個圓臉的少女,打扮得極為清凈,只是頭上、腰間多了一塊琉璃珮,倒是上好的成色,就算太皇太後身邊的大宮女也得不到這麽好的賞賜。她眉眼間俱是喜色,看著讓人覺得分外親切,一下子就拉近了眾人和她的距離。

聽到剛才陪她們進來的那個丫頭喚她“琉璃姐姐”,福凝便大概猜到這個琉璃就和佟貴妃娘娘身邊的珍珠一樣,即便不是德妃娘娘的心腹之流,至少也是永和宮裏頭的大宮女,因此便對她更加客氣了。

琉璃待人接物很是得體,極為熟絡地招呼她們在窗邊坐了,又命人去泡茶。

琉璃看到福凝的眼睛一直盯著自己腰間的琉璃珮看,不由得抿嘴一笑,輕聲解釋道:“這是主子賞的,因此才帶在身上。”

福凝一呆,恍然回過神,原來琉璃是在向她解釋,才發覺自己一直盯著人家的腰間看是十分不禮貌的事,好在琉璃臉上也不見怒色,這才放心,只是自覺不好意思,垂了頭,臉上已是一片緋紅。

片刻,茶水便遞了上來,福凝和阿靈寶不過想意思意思,碰碰唇以示客氣便可。誰知一掀開茶蓋,一股沁人的清香撲鼻而來,似乎不是她們尋常喝的茶葉,茶香之中反而有一股甜甜的花香,卻又說不上來是什麽花,只是好聞得很。

她端起茶盞小口地品了一下。

果然是好茶,她喝不慣漢人的什麽紅茶、綠茶,不管在家的時候阿瑪怎麽寶貝那些名茶,她只是一味覺得苦澀得緊,就是不明白有什麽好喝的,還不如滿人自己的奶子。

只是今日這一嘗倒突然有一種舍不得往下咽的感覺,留在口中芬芳四溢,唇齒留香,讓人回味無窮。

她不由得脫口而出,“這不是茶吧?”

琉璃似乎早就預料到她有此一問,只是笑著,十分開心的樣子,說:“主子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太極龍珠,是用茉莉花和烘青綠茶拌拼合窨制而成。茶是早春嫩芽制成坯,只采一芽葉,用以雙瓣和單瓣茉莉花交叉重窨,精工巧制。七窨一提,故而使得顆粒細緊滾圓,表面光潤,形似珍珠,香氣清幽,淡雅芳香,清純雋永,滋味鮮爽回甘,湯色淡黃透明,又有茉莉之香卻無普通茶水之苦澀。這‘龍珠’二字還是皇上取的呢!”

福凝雖不懂她前面到底說了些什麽“拌拼合窨”,只是後面迷迷糊糊地講到皇上,方知原來這是招待皇上的茶,忙端起茶盞又喝了幾口,卻聽到一陣悅耳的笑語自內堂而來。

“琉璃,你又在王婆賣瓜了嗎?也不怕人家笑話。”話音親切溫和,雖是戲謔,卻不帶一絲怠慢之意。

福凝擡頭望向德妃,只見她穿著青色的裙子,發髻梳得一絲不亂,給人十分幹凈清雅的感覺,臉上帶著一絲寧靜的微笑。而她如秋水般的眼睛看著你的時候卻仿佛能看到你心裏去,秋杏見了,若不是記著她是尊貴無比的德妃娘娘,直想撲到她懷裏哭訴一番。

三人立刻跪下,叩頭請安。

德妃一只手扶起福凝,另一只手又攙起阿靈寶,和藹地問道:“你們就是新入宮的章佳氏和萬琉哈氏?”

阿靈寶低頭輕聲回道:“回德妃娘娘的話,小女正是萬琉哈氏阿靈寶。”

福凝也道:“小女章佳氏福凝。”

德妃先坐了,又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番,“果然是個懂事的好孩子,難怪佟姐姐總是誇你們。快坐吧,在我這兒可不要拘謹。”

她看到福凝面前空空如也的茶杯,似責備似玩笑地說:“琉璃,你如今怎麽這點兒眼色也沒有,看見客人的茶杯空了也不添上,倒讓這兩位妹妹瞧著我小氣了。”

聽到德妃這樣說,琉璃臉上絲毫不露難堪的表情,看來她們是一直打鬧玩笑慣了的,想不到德妃這樣一個看似嚴謹的人其實是這樣隨意,言談之間大家無疑都輕松了許多。

福凝和阿靈寶覺得這個德妃一點兒都不像正宮的娘娘,反倒是像鄰家的姐姐般十分親切,絲毫看不出這已是一個生過兩個孩子的額娘了。

言語間,連福凝都發現德妃講話十分體貼,說的話也總是盡量避免傷害到他人。她雖然待人隨和不爭強好勝,但是並不代表可以被隨便欺負。不主動去招惹是非,卻也不一味地軟弱妥協,這在宮中也不失為一種好的生存方式。

福凝心中更是篤定,這一次秋杏的姐姐是得救了,於是她看似隨意地提起了身邊站著的秋杏。

德妃只是靜靜地聽著福凝略顯激動的表述,等到阿靈寶和秋杏都添油加醋般地補充完畢,這才緩緩地開口道:“綰珠?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似乎是乾清宮的宮女吧?”

秋杏低頭回道:“是。”

“你們回去吧,此事我不能答應你們。”烏雅氏寧德頓了頓。

秋杏擡起頭,發現福凝和阿靈寶俱是一臉驚訝地望著德妃。

寧德看著她們驚訝的表情,溫言解釋道:“你們應該明白梁公公是何人吧?他既然為大總管就該有大總管的威儀。你姐姐以卑微之身頂撞了上級,她就該接受懲罰。她若不死,你將大總管的威嚴置於何地?以後如何服眾?我縱然和梁公公相熟,寬恕她也不過是一句話,但今日我若這樣做了,以後人人犯了錯只消到我這裏求個情就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嗎?規矩立下就該有立下的作用,好比在宮外頭,你若犯了王法,難道因為你家人向達官貴人求情就可以減免嗎?若是如此,當初國家立法又是為何呢?”

寧德見秋杏略有不甘,知道她並沒有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

於是她語氣嚴肅地對秋杏道:“你擡起頭來,看著我。”

秋杏誠惶誠恐地擡起頭,又象征性地略低下去。

“我且問你,你姐姐既然在禦前服侍,身份自是不同,而你則只是一個新入選秀女身邊的小宮女,你姐姐可有向執事嬤嬤提起過要幫你調一處地方?”

秋杏渾渾噩噩地還不明白德妃之意,只是最後一句一語驚醒夢中人,事實上,前幾年她的日子更難過,如今能調到阿靈寶小主身邊已是大喜,可是當年姐姐就已在乾清宮行走了,為什麽她連提也沒有提過?

秋杏一怔,艱難地說:“沒……沒有。”

寧德細語淺笑,“想來你姐姐也是個明白人,只是你還沒有了悟。”

秋杏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姐姐,姐姐她只怕不是這樣想的吧,她……她並不是記著所謂宮中的規矩。她能上乾清宮服侍一半是因為她口舌伶俐,做事牢靠,不像自己笨手笨腳,可是還有一半就是秋杏向誰也沒有提起過的,當年姐姐不僅拿出了自己存了多年的體己錢,還有阿瑪、額娘臨進宮前塞給她們的防身錢,連秋杏自己辛苦存下的銀子也一並收走了,至於是孝敬了何人她就不清楚了。但是姐姐從那以後就像再沒有她這個妹妹了似的,只在前頭打轉,多少年沒來見她一面了。

“可是!”福凝的語調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剛才寧德的一番長篇大論已經把她差不多說服了,只是聽見秋杏和寧德的對話,心中仍舊不肯放棄,“德主子,她姐姐雖沒替秋杏求情,但是秋杏卻不能做那無情無義之人……”

寧德神色一斂,“錯了,丫頭你說錯了。是你說反了。”

寧德端起茶杯卻不飲,只是捧在手裏,眾人明白那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琉璃看到寧德的眼色,走到三人身邊柔聲勸道:“我送二位小主出去吧。”

三人面面相覷,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結果。萬琉哈氏似乎已經被寧德的一席話說得心服口服,她本來也不是很熱心,不過是受福凝的影響,如今冷靜下來,只覺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秋杏雖有不舍,但是明白自己無能為力,這個姐姐不要也罷,只是對不起阿瑪、額娘,不能讓他們等到自己和姐姐一同回家的那一天了。福凝雖有悻悻,卻被阿靈寶拉了拉衣襟,也只好閉口不說,三人只得領命而去。

寧德看見她們走到門口,又叫住了她們,淡淡地道:“我會拜托乾清宮的宮女幫你們照顧綰珠的,若她命大,梁公公沒有要了她的命,只是責打一番自然會有人醫治照顧她的。”

秋杏知道這已經是極限了,重新跪倒在地感激地道:“謝謝德妃娘娘恩典。”

寧德沒有說什麽,只是低下頭啜了一口太極龍珠,擡起頭來,看到三個人還怔怔地望著自己,不由一笑,柔聲吩咐道:“你們回去吧。”

三人這才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轉身離開。

一路上,三人心中五味雜陳。阿靈寶和福凝第一次隱隱感覺到了後宮的味道,一夕之中似乎明白了許多,只是德妃那個淡如白菊的微笑留在了她們的心中。德妃並沒有答應她們的請求,可是無論是秋杏還是福凝和阿靈寶,心中並沒有一絲對德妃的不滿。從永和宮裏出來,每個人的心中仿佛都被什麽濾過似的,三個人走在回去的路上都沒有說話。

永和宮。

寧德看著三個人離去的背影融進陽光裏,只覺得自己一下子老了許多,原本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似乎一去不覆返,當年和她們一樣熱血的自己去了哪裏呢?還是自己真的老了?

她看見左邊茶幾上宜妃剛送來的請帖,突然感到十分厭煩,不僅僅是對這看似寫得精美的請帖,只是從心底彌漫開一種對鉤心鬥角、爾虞我詐的厭惡,自己當年的選擇是否是正確的呢?

她問自己,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寧德正倚在窗邊發呆,六阿哥胤祚在乳母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他如今也到了該學走路的年齡了,只是仍舊不太利索,乳母李氏怕摔著不敢讓他多下地,後來玄燁親自說:“朕的孩子哪有那麽嬌貴?正是該多走走。不要成天抱著,成何體統。”

於是現在乳母反倒不敢抱著六阿哥了,只能提心吊膽地在身後步步緊跟,不敢掉以輕心。

看到小阿哥跌跌撞撞地往寧德房裏來了,乳母只好一路護著跟來。

“額娘……”祚兒的聲音像他平日裏喜歡的芝麻糖糊一般甜膩,看到寧德就往她身上撲。

寧德被胤祚甜甜的呼喚打斷了沈思,她忍俊不禁,撲哧一笑,彎腰猛地將小家夥抱了起來親了親,“想不想額娘啊?”

小家夥伸手摟住寧德的脖子,使盡全身力氣摟緊,“額娘——”他嗲聲撒嬌。

寧德仔細端詳著眼前的這個兒子,四阿哥胤禛和六阿哥胤祚都是她的孩子,只是生胤禛的時候因為她還只是一個低級的宮人,還沒有資格撫養胤禛,只有忍痛把孩子抱給了佟貴妃。提起禛兒,寧德心中就忍不住一陣抽搐,好在後來她有了祚兒,她恨不得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給祚兒,把不能給禛兒的愛也通通傾註到祚兒身上。對胤禛她是有愧的,所以每次見到禛兒都恨不得沖上去把他摟在懷裏,可是每一次佟貴妃都在身邊默默註視著,也是同她一樣滿眼慈愛地盯著胤禛看。她伸到一半的手只能縮回來。她不能,她沒有這個資格做禛兒的額娘,所以她只好躲起來,盡量不讓自己見到禛兒,她生怕有一天就忍不住把禛兒攬到懷裏。心即便在滴血,寧德還得強顏歡笑,佟姐姐在看,後妃們在看,所有的人都在看,胤禛早就不是她的孩子了。

寧德把小家夥摟在懷裏,“額娘好想你啊。今天乖不乖啊?”她親了親他的額頭,鼻子,然後是臉蛋……小家夥好不憐惜額娘的親吻,一拳揮過去正好打在寧德的眼框上。好在胤祚的小手,打在身上軟綿綿的,倒不覺得疼。寧德佯裝生氣了嗔道:“你這個壞家夥。”

昏暗中,只聽對面有人哧哧地悶笑,笑聲再熟悉不過。

她抱著胤祚走了過去,果然是他——皇上!

寧德剛想請安,胤祚就掙脫了寧德的懷抱,一頭紮進玄燁的懷裏。

玄燁微笑著一手抱起胤祚,裝作不滿地皺了皺眉頭,指著胤祚蓮藕似的小胳膊道:“怎麽又重了這麽多呢?是不是又偷吃糖糖了?看看都變成球球了!下次阿瑪都抱不動你了。”

胤祚信以為真,咧開了嘴巴,急得要哭,“不要做球球,不要做球球!”

寧德站在一邊笑瞇瞇地看著這父子倆,適才的陰霾一掃而空。她從玄燁手裏接過胤祚,柔聲道:“那還吃不吃糖糖啊?”

胤祚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然後異常堅定地說:“要抱抱,不要糖糖。”

寧德撲哧一笑,這個小鬼平時趁人不註意抓了放在桌子上的克食就往嘴裏送,防都防不住,又喜歡吃甜食,若是不給他勢必還要哭鬧一陣。今天這樣信誓旦旦的保證,寧德雖然明白小孩子的話做不得數,但是每次偷食前總歸會想想今日所說的話吧,還是皇上有辦法治這個調皮的小家夥。

玄燁在榻上坐下,“朕下個月東巡,你和朕一道去吧。”

寧德聽了一楞,把胤祚放到榻上,任由他在暖榻上玩耍,自己在一邊的雕夔龍護屏矮足短榻上坐了,想了想方才小心翼翼地回道:“此事似乎不妥吧?”

其實本來能和皇上共同出游這就已經是很大的賞賜了,而且皇上為此事還以商量的口吻和自己說,若是旁人早就誠惶誠恐地跪地磕頭謝恩了。只是寧德雖知這是皇上的一片好意,但是想著自己雖然是四妃之一,但是此舉還是逾越了,在後宮之中畢竟還有佟姐姐這個皇貴妃和溫貴妃,更何況四妃之中論資歷也是自己最低。無論師出何名,和皇上這樣貿然出行畢竟不妥,即使佟姐姐不和自己計較,可是誰也不能保證這後宮之中沒有人不會眼紅妒忌,朝野之中沒有人不會上書進諫,皇上雖然不會放在心上,但是因為自己而給皇上添麻煩卻是寧德不想的。

而且胤祚年幼,必然不能帶著他上路,路途遙遠,這一別要好幾個月才能回來,寧德身邊只有他這一個兒子,又怎麽忍心丟下祚兒獨自和皇上前去游山玩水呢?只是這個原因她卻不能明言。

盡管擔心這話說出來皇上會心生不悅,但是寧德在心中權衡了一下還是決定提出。

只是出乎寧德的預料,玄燁並沒有露出一絲不快,似乎早就預料到寧德會這樣推辭,他笑了笑道:“這後宮裏除了你還有誰會說蒙語?”

寧德楞了楞,她多年來一直不曾懈怠,幾乎天天都去慈寧宮陪伴服侍太皇太後和太後,她們都是黃金血胤的博爾濟吉特氏,寧德耳濡目染自然也學了幾分蒙古語,雖然不能像皇上和兩位太後那麽精通,但是應付日常對話還是綽綽有餘。

皇上繼續說道:“這一次除了要在古北口會見東蒙古諸王,皇祖母和皇額娘好久都沒有見到故土的親人了,皇祖母的年紀也越來越大了,朕想著日後也沒有機會了,所以這一次朕想把皇祖母和皇額娘一起都帶去,而且趁著出去順便謁永陵,行告祭禮,再到烏拉行圍,來回怕是要一兩個月了。額涅(指蘇麻喇姑)年紀也大了,有你這個可心人在身邊,朕也好放心。”

寧德心中暗暗苦笑,皇上找出這麽一個理由倒是讓自己無可辯駁了,只能微笑著點頭,言不由衷道:“還是皇上想得仔細。”

玄燁見寧德答應了,便笑得越發燦爛,“那你就盡快準備起來吧,時間可緊得很。”

康熙二十一年二月癸巳,上東巡,啟鑾。皇太子胤礽從。康熙會蒙古王、貝勒等於古北口。

古北口地處燕山山脈,會蟠龍、臥虎兩山之南面。

其地勢險要,在山海關與居庸關中段,山陡路險,距京不過百餘裏,卻自古為京都鎖鑰重地,峰巒疊嶂,素有北京東北門戶之稱。

明朝詩人唐順之曾寫詩道:“諸城皆在山之坳,此城冠山為鳥巢。到此令人思猛士,天高萬裏鳴弓綃。”

經過一番浩浩蕩蕩的跋涉,玄燁的車駕停在了潮河邊上,出於軍事考慮,潮河上面沒有築橋,只能擺渡過河,而蒙古諸王早在幾天前就到了古北口。

時隔六年,再一次和玄燁同舟共渡,只是心境和身份都變了許多,寧德和玄燁雙手相扣,雖然不必去瞧對方的臉色,只是手相牽,就仿佛能感覺到對方的心跳。沒有了上一次的唇槍舌劍,這一回只是如繁華褪盡,心境平和。有他(她)在身邊一切似乎都那麽安心。

寧德和玄燁站在船頭,不同於在紫禁城裏的拘謹,如今行在這一片寬廣的水域裏,迎面吹來的風帶著只有城外遼闊的山野才能體味到的蒼茫氣息。寧德擡起頭,仰望天空,從夾雜著無窮紛擾的京城裏出來,只覺得天大地大,一切的煩惱皆去,唯餘對天空,對大地的深深敬畏。

看到玄燁站在船頭,不知是誰起了頭,“博格達汗萬歲”的聲音突然從對岸的一群蒙古漢子口中齊呼而出,呼聲響徹雲霄。

在玄燁身後伺候的梁九功被這突然響起的如雷般的“萬歲聲”嚇了一大跳,這些蒙古人在塞外粗俗慣了,即便是王子、公侯也熱情豪放,如今扯開喉嚨大喊,自然不是皇宮裏的一幹恪守禮節的文臣可比的。饒是他跟著皇上早已見慣了大場面仍不由得稍稍變了臉色,可是當他偷偷擡起頭打量自己面前的兩位主子時,才發現玄燁和寧德面色如常,站在一起如一對璧人,萬分坦蕩地接受眾人的敬賀。他們是大清帝國至高無上的皇帝和妃子,是被長生天祝福著的一對。

太皇太後在船艙裏聽到外面驚天動地的朝拜聲,內心十分激動。仁憲太後和蘇麻喇姑攙扶著太皇太後從內艙裏走了出來,寧德看到太皇太後和仁憲太後等人出來了,沒有做聲,只是悄悄地退到了一邊,把正中的位子讓了出來,挨著仁憲太後站在龍舟的船舷邊,側臉看著自己的丈夫,意氣風發地帶著他的皇祖母和皇額娘在眾人的歡呼中默默微笑。

金頂大帳已經搭好,寧德留在帳子裏照顧太皇太後。雖然經過長途跋涉,太皇太後已經很疲勞了,卻依舊不顧眾人的勸阻,和皇上一起接見了各部諸王、貝勒、臺吉。蒙古不像中原禮教那麽嚴格,所以寧德也不避嫌,就坐在仁憲太後的下面。賜酒、賜宴自然是免不了的,金頂大帳下,諸王帶來的舞劍、馬頭琴、摔跤等等表演十分精彩。

康熙顯得十分隨和,酒到即使不全幹,喝的量卻沒讓諸王失望過。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寧德瞥見太皇太後已經面露疲憊,畢竟已經是七十歲的老人了,於是輕輕將蘇麻喇姑喚過來,兩人一商量決定不管太皇太後怎麽高興還是得勸她先去休息。好在蒙古族的王爺們也不是外人,於是悄悄稟明了皇上,寧德和蘇麻喇姑陪著太皇太後回內室休息去了。

寧德等太皇太後睡著了,正準備舒一口氣,卻看見外頭皇上身邊的小毛子在那裏探頭探腦,似乎是有事找她,看到寧德往他那邊瞧了,拼命地使眼色。於是寧德吩咐了宮女好生照顧太皇太後,悄然走出了大帳。

走到外頭,似乎連空氣裏都彌漫著一股酒味,寧德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

“怎麽了?”她問道。

小毛子有些為難地看了一眼寧德,半晌才道:“皇上似乎喝醉了,奴才看他走路也不穩了,可是喀爾喀部的老王爺老是要敬皇上酒,奴才擔心皇上的身體……”

寧德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了,她是了解皇上的,他不想讓這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蒙古漢子覺得皇帝本領不濟,就算平時有多註意養生之道,此刻也一定會撐下去的。

只是……寧德思忖了片刻,回頭對小毛子吩咐道:“你先下去叫人把醒酒茶、熱毛巾備好,只是有一點,不許驚動太皇太後和太後。”

寧德走在路上,頭微微有些發脹,這件事說起來還真棘手,事情雖然不大,畢竟關系到皇上的龍體,要是太皇太後醒來後知道難免會心疼。喀爾喀部的那個老王爺也不知是怎麽回事,怎麽就凈拉著皇上喝酒呢?

皇上的酒量她是知道的,可是也抵不過那些粗獷的蒙古漢子一人一碗地敬啊!寧德的花盆底踩在初春泛著嫩芽的草原上,不同於宮裏鋪得整齊的青石板,踩下去還泛著些軟軟的青草味。若不是掛念著玄燁,真該好好停下腳步來看看這塞外風光。

頭頂覆雜的盤髻此時竟有些累贅,寧德也顧不上理它,加快了腳步往玄燁的大帳走去。

剛行到一半,她就看到大帳在陽光下閃著光芒,喧鬧聲卻越來越高。寧德揉了揉嗡嗡作響的太陽穴,此事還不知道該怎麽辦呢,皇上的大纛就在眼前可是自己仍沒有想好辦法,也罷,走一步算一步吧。

寧德正要擡腳進去,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慌張的腳步聲,她回過頭一看是剛升上來的副總管太監劉盡忠,因為他辦事老實,所以皇上尤為看重,把他留在自己身邊。

看到是寧德,劉盡忠慌亂地停下腳步,似乎心裏安定了一些,但仍舊喘著氣道:“德主子,太子爺和……和……科爾沁部的博爾濟吉特·烏爾袞在那邊打起來了!”

饒是寧德,眉毛也抖了一下,這個胤礽怎麽也來添亂。這次皇上在古北口會見蒙古諸部就是要加強蒙滿之間的關系,帶上胤礽更是希望能讓他多鍛煉鍛煉,皇上此刻還在跟漠南的蒙古王爺拼酒,怎麽當下他又惹出這件事來?

劉盡忠看了寧德幾眼,急得連連跺腳,不住地往大帳裏探頭,如無頭蒼蠅般問道:“德主子,此事奴才要不要立刻稟報皇上?”

寧德靜下心,理了理頭緒,還好,和胤礽打架的科爾沁的孩子,論起輩分來還是自己家的孩子,不過是小孩打架,只要不傷到人,還是可以一笑了之的。

寧德嘆了一口氣,也罷,胤礽這孩子現在只有皇上能治住他,這樣也好,算是幫皇上解脫了這喀爾喀部的老王爺的圍。

寧德唇角輕柔地揚起,“你且去,將此事告知科爾沁的紮薩克(蒙古語中本旗的執政官)即可。要快!”

劉盡忠不解地看著寧德,但是望見德妃胸有成竹的微笑,仿佛心中一下有了著落,便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開。

是的,讓他們蒙古人自己去向皇上稟告此事不是更好嗎?只怕他們還要擔心皇上會不會怪罪博爾濟吉特·烏爾袞胡鬧呢,畢竟打的是太子,未來的天可汗。

寧德在帳外默默地註視著科爾沁紮薩克的親隨臉色慌張地一路跑進大帳,沒過多久,就見玄燁帶著眾人急匆匆地從大帳裏走出來。他臉上泛紅,手不斷地掐著人中似乎想要醒醒神,步履卻顯得異常遲緩。寧德知道他喝多了,便快步迎上去,小心地扶住他,只是在旁人看來似乎是玄燁扶著寧德,看起來很親密。

玄燁招了招手,站在一邊的侍衛便立刻遞過韁繩,寧德看見玄燁有意要騎馬過去,心裏不由得替他擔心,只是嘴上不能直說,於是輕輕捏了捏玄燁的手。

玄燁明白她的心意,對她微微一笑,轉過身附在寧德耳邊輕聲道:“朕心裏有數的。”然後放開她攙著的手,躍上馬背,眼看著蒙古諸王也都在馬上了,才向寧德揮了揮手,目光註視著遠處道:“你就先留在這裏吧。”

寧德擡起頭,仰視著坐在馬上的玄燁,陽光此時微微有些刺眼,她臉上綻開一抹笑顏,躬身道:“臣妾恭送皇上。”

玄燁不再看她,揚起馬鞭,在一片揚起的塵土中,玄燁和他的侍從們還有蒙古的諸人一道絕塵而去。

寧德凝望著一行人的背影,直到變成一個灰點才轉身離開。

她回到自己的帳子裏,把一身正裝朝服換下來,扯去滿頭繁瑣的頭飾,換了一身石青色的短裝,又在外面披了件雲肩,只在頭頂上綰了一個髻,也不再插那些花哨的簪子,索性就這樣來回在帳子裏踱著。

半晌,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囂,寧德估摸著是皇上回來了便起身走到門口,就看見玄燁掀了帳子進來,兩人差點兒撞個滿懷。

寧德服侍玄燁在床上先坐了,喚了人端了熱水進來,親自絞了熱毛巾,給玄燁輕輕地擦了。

她垂下眸子,卷翹的睫毛眨了幾下,不經意地問道:“事情解決了嗎?”

玄燁一把將寧德按倒在床上,眼色迷離,身子燙得可怕,眼中有濃濃的醉意,只聽他略帶磁性的聲音從喉嚨裏低低地發出,“唔,朕將蓉棋許配給那孩子了。”

寧德吃了一驚,蓉棋是她看著長大的,因為當年一事,蓉棋與她也極為親近,她有些遲疑,“蓉棋還小……”

玄燁把寧德的身子扳過來,盯著她的眼睛,淡淡地說:“不小了,今年也有九歲了,也不是立刻要把她嫁過去,只是定親而已。烏爾袞,剛才朕見過了,是個好孩子,早晚會長成草原上的雄鷹的,朕已經下旨封他為巴林蒙古郡王了。”

寧德沒有了聲音,不知道榮妃姐姐知道了會怎麽想。她有些傷感,不知是為榮妃還是蓉棋,皇上金口玉言,看來此事是沒有回旋的餘地了,她把頭埋進了玄燁溫暖的懷裏。

玄燁的手開始在寧德身上游走,輾轉引誘。玄燁拉過她的雙手環在自己肩上,然後他厚實的雙臂不停地輕撫她後背,使她漸漸融化。

她的呼吸紊亂,一雙手不自覺地在他頸上收緊,使兩人貼得更密合。他已完全掌控了她的身體,逼迫她的思想罷工,全由他的意識來驅使。他成功地俘虜了她!

一瞬間,天旋地轉,自此墮入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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