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依一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是很快又恢覆了笑容，似乎並不在意喬欽的話。

“怎麽啦？”付依一歪著小腦袋，跟小動物似的，一臉求知若渴的模樣。

喬欽握住她肩膀的手不自覺加大了力道，他自己或許不知道，付依一卻覺得肩膀生疼，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來，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喬欽知道的，他一向知道付依一的演技很好，不然不可能這麽多年仍然活躍在大眾的視野中，只是想到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依舊戴著面具跟他說話，那股從心底升騰出來的煩躁就揮之不去。

肩膀上的力道驟然間卸去，付依一楞了一下，隨後擡眸看向他。

“那部劇你不能接。”喬欽側過頭不去看她，語氣強硬不容反駁。

“來不及了，合同都簽了。”

“公司會幫你處理，就算是付違約金也不能接這部劇。”

付依一討厭喬欽用這樣公式化的口吻跟她說話，她倔強的擡起下巴，難得帶上一絲驕縱的意味：“違約金很貴，公司不幫我付。”

喬欽倏地看向她，眼中情緒不明。

以付依一的咖位而言，這樣一部爛劇的違約金公司不願意付的原因只能是，這是一筆巨額。

“現在公司都同意我拍這部劇了，你沒有理由讓我放棄。”

“付依一！”喬欽忍不住低聲吼道。

付依一的眼眶迅速蓄起淚水，眼淚汪汪的模樣別提有多可人疼了。

“你……”

看到付依一的眼淚，喬欽頓時束手無策起來。

她知道喬欽對她的眼淚一向沒有任何抵抗力，所以才總是輕易找到他的軟肋。

然而這次喬欽沒有妥協，而是轉移開了視線，僵硬道：“這部劇我會推掉。既然你接了這部劇，之後應該會有資金註入，制作方面不用過於擔心，以後不要亂接這種劇了。”

“你拒絕不了。”

在他面前一向小鳥依人的付依一難得表現出咄咄逼人的氣勢。

付依一說得沒錯，喬欽在圈子裏既沒有人脈也沒有資金，在已經簽了合同的情況下，他並沒有付依一這樣的底氣可以決定想接什麽劇或是拒絕什麽劇，何況……付依一使了一點小心機。

冗長的沈默在空氣中蔓延，對峙氣氛在暗處發酵，付依一率先敗下陣來，轉過頭不看他，眼角的淚花依舊在閃爍，說話的聲音也哽咽了起來。

“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幫助，你相信自己的實力，難道我就不相信你嗎？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對你更有自信。但這不是你全盤拒絕我的理由，你可以接受室友給你介紹的面試機會，為什麽偏要拒絕我？”

喬欽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語氣僵硬道：“這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人脈不也是實力的一種嗎？這種事情你最清楚不過吧，因為沒有人脈而錯過了多少機會，你的體會一定比我更深。”付依一目光灼灼看向他，頓了頓，接著道：“還是說……是因為不一樣的人是我？”

喬欽的呼吸忽地一滯，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總是在逼問他，逼迫他面對兩人之間敏感的關系。

喬欽一直在逃避的，正是付依一做夢都在糾結的事。

誰也沒有說話，時間仿佛被施了魔法，定格在某個不能隨便動的點，直到突兀的手機鈴聲響起來。

喬欽緊握的拳頭不自覺放松了下來，低下頭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她一眼便自然的接了起來。

付依一不死心的盯著他，對他的表情全然掌握在心，卻沒註意到在手機鈴聲想起來時他驟然放松下來的肢體。

盡管知道繼續對峙下去也不會得到什麽答案，但付依一依舊不甘心就這樣錯過話題。

不知道手機那邊的人對他說了什麽，掛斷電話之後，喬欽沈默了幾秒，緩緩道：“這部劇我不會推。”

付依一還沒徹底消化掉他突如其來的轉變，喬欽卻話鋒一轉：“我希望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合作，你不用費心把資源往我身上引。”

因為喬欽的這句話，氣氛再度僵硬，只是喬欽仿佛絲毫沒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一樣，繼續說：“你做再多的事只會讓我覺得欠你的更多。付依一，管好你自己。”

付依一眼睛的焦點似乎越過他落在他身後，又好像沒有。身後的門開了又關上，某個瞬間，付依一感覺身上殘存的一點力氣被抽離幹凈，她膝蓋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的摔倒在地。

寬敞的房子裏沒有一絲人氣，屋裏的擺設井井有條，一看就是定期有專人來整理。秋風從沒關緊的窗戶灌進來，吹到皮膚上引起一片顫栗，付依一緩緩蜷縮起來，雙手環住膝蓋，臉埋在膝蓋間，濕潤沾到衣服上轉瞬即逝，只留下不易察覺的痕跡。

——

美星娛樂對這次的危機公關處理算及時，就在付依一離開公司之後沒多久，網上的風向已經徹底扭轉了，沖著付依一名氣來的投資商在洽談之後馬上決定註資，劇方的班底被扒出來並不是三無人員，導演雖然不是出名的大導演，但曾出國留學，在國外的影視公司有過實習經歷，參與過不少比賽，獲得的榮譽“不計其數”。

就連《美嬌娘》這部劇的原著也上了熱搜，網友扒出了原作者在寫這本小說的時候身體並不好，甚至是處在人生最艱難的時候，這樣一部小說傾註了作者全部心血，在沒有出成果的時候就把劇定義為“垃圾劇”是不尊重作者的行為……

這種本身就參雜了黑粉搗亂的公關危機，澄清的方式也當然要隨機應變，至於哪些真哪些假就看吃瓜群眾怎麽看了，真假混淆的料最容易洗白，畢竟網友沒那麽多的耐心去逐條分析真假。

“算是有驚無險吧，現在吃瓜群眾可是迫不及待看打臉情節了。”電話那邊，常婉像是調侃又像是自嘲般笑道。

付依一明白這是對她的警告，常婉雖然看起來好說話，但是能把付依一帶到目前這樣的地位，其中的手段自然不會像她表面上這樣簡單。

“常婉姐，你放心，我會好好拍戲的。”

“嗯，”常婉應道，“進組時間是一周後，這一周公司幫你接了個時裝周的通告，去看兩天秀，然後給法國那邊的雜志拍一期封面，回來之後出席一個代言產品的新品發布會。”

在接《美嬌娘》這部劇之前，付依一在一周後本來要進的是另一個組，但是因為過審問題，開機的時間一拖再拖，常婉交涉過之後就臨時把那部劇推掉了，不然付依一也沒有見縫插針的機會。

而在進組前的這一周，原本是她的假期。

付依一緊抿唇瓣，片刻後，應道：“好，我知道了。”

常婉嘆了口氣，“你也別怪公司，高層這次是真的怒了，就算這次解決了問題，但是對公司而言，他們喜歡能掌控住的藝人。”

“謝謝常婉姐。”付依一並不打算就這個問題跟她做過多的探討，匆匆便結束了話題。

在娛樂圈摸爬打滾將近十年的時間，圈子的規則付依一怎麽會不懂，但這並不就意味著她也必須按照這種規則做事。

自從那天在公寓之後，付依一跟喬欽之間像是一夜之間在對方的世界裏消失了一樣，再沒有任何聯系。

根據通告安排，付依一飛巴黎之後就開始各種忙碌，雖然不是她走秀，但是出席這種秀場要浪費的精力遠比拍戲要累，到處都是高清攝像頭的秀場，出席的嘉賓一舉一動都有可能被捕捉到，需要全程保持姿態的端莊和儀容得體，稍有不慎就會被媒體和黑粉抓住大做文章。

付依一寧願呆在劇組一個月也不想出現在秀場。

行程緊迫，下飛機後時差還沒倒過來，付依一剛休息一個多小時就被助手挖了起來，開始了看秀前的打扮，從頭發絲到腳趾，專門負責付依一裝扮的服裝師化妝師一絲不茍的投入到自己的工作當中。

去洗手間的間隙，付依一湊近鏡子看了下自己素顏的樣子，發現黑眼圈重得不行，皮膚狀態也差。

她已經好久沒看到自己沒上妝的樣子了，平時只要出現在大眾面前就必然是妝容精致的模樣，就算是網上流傳的“素顏照”也是在化了裸妝之後讓專門的攝影師抓拍的。

付依一嘆了口氣，一個小時之後，鏡子中的自己已經全然看不出一絲疲憊的神態，精致的妝容像是一副面具，能把人的情緒輕易藏到面具之後。

她對著鏡子扯了下嘴角。

化妝師跟她關系還不錯，看到付依一對著鏡子發呆，停下了收拾的動作，湊到她邊上問：“怎麽了？不滿意今天的妝容嗎？”

付依一眨眨眼，調皮道：“當然不是，只是忍不住感嘆一下亞洲四大邪術的神奇之處，能化腐朽為神奇。”

“連你也這樣說，這還讓我們怎麽活啊。”化妝師笑道。

兩人沒說兩句，化妝師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眼睛有點幹澀，但是上了眼妝不能用手去揉，付依一只能閉上眼睛稍微養養神，眼前一旦變黑，腦海中就不由自主的浮現出喬欽的臉，耳邊響起了他那天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說，“付依一，管好你自己。”

付依一倏地睜開眼睛盯著鏡子中的自己，在心裏不斷重覆……

管好你自己，付依一，管好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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