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五十二章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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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門裏一間小小的屋子裏堆著滿滿當當的大麻袋,擠擠挨挨的大麻袋中,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其中翻找。

只見她額前的頭發因為汗水已經黏貼在額頭上,瓊鼻上一顆豆大的晶瑩汗珠順著鼻尖便要落下。

她手腳麻利地在各個麻袋間穿梭著,或低著頭去尋看字條,或細心地挑揀藥材,不過半個時辰,後背便已經汗濕了。

“找到了沒有,你真帶了過來?”

薛靖遠小心地在麻袋中穿梭,接連翻找了十幾個袋子之後便洩氣地癱坐在地上。

林素兒沒有回答他,只是手下的動作更快了,又過了半柱香的功夫,她驚喜地大叫起來,“是這個,寫著呢!”

薛靖遠精神一震,忙湊過頭去,兩人飛快地揀著藥,疾步就出了屋。

清洗,武火,文火,眼看著一碗濃黑的藥汁煎好,林素兒有些忐忑地問薛靖遠,“這回的藥應該成了吧?”

這幾日,薛靖遠依著陸長風喝藥後的脈象,已經調整了四五次方子,林素兒一次次滿懷期望,然後一次次失望。

薛靖遠有些無奈,瘟疫他也是頭一回遇上,平日裏跟著祖父耳濡目染,也不過是聽了些治療的方子,真遇上了,他也要多番嘗試。

他不願意說謊,卻也不願將這殘忍的事實告訴眼前的小姑娘,只好沈默著不說話。

林素兒默然,一顆心像是架在火上烤一般。

她雖未見到陸長風,卻也能想象他的狀況有多糟。

兩人沈默著熬藥,待到藥好了,林素兒再一次沈默地跟在薛靖遠身後。

“要不,你就在這裏等消息吧?”薛靖遠勸她,“你如今的氣色本就不大好,要是讓長風看到,也白白擔心。”

林素兒沒有說話,那堅定的眼神已經給了他答案。

薛靖遠無奈地嘆氣。

兩人很快就到了那座宅子前,林素兒依舊被人攔在幾丈遠的地方。她拎著食盒不肯松手。

“我進去看看吧,也捂著口鼻,不說話,離他遠遠的,只要看一眼便好,”她眼巴巴地看著薛靖遠,握住食盒的指尖有些發白。

“給我吧,”薛靖遠嘆氣,每日這樣的話要說上好幾回,他卻不敢心軟。

等到薛靖遠進了屋,關了門,林素兒仍是拉長著脖子往裏張望。

駐守的人這些日子與林素兒已經相熟起來,見此模樣就安慰她,“你莫要急,將軍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是沒事的。”

林素兒勉強謝過,待看到那宅子後頭燃起的濃煙時,心下仍是沈甸甸一片。

“又有人挺不過去了啊,”她喃喃地說著話,嘴唇已經有些發白。

兩位駐守之人也看向那濃煙,臉上都帶著哀戚。

瘟疫面前,人的性命又算什麽。

屋裏的陸長風虛弱地靠在床頭,接過藥碗放在鼻尖聞了聞,嫌棄地道,“怎的還有蒜味?”

薛靖遠橫了他一眼,“黃連你都能吃,還嫌棄這蒜味不好麽,就沒見過你這般難伺候的。”

見後者悶不吭聲將藥喝了,這才勉強高興起來。

“我又重新調整了藥方,這回肯定沒錯了,我祖父的方子上也有,我又加了蒜,古書上說——”

陸長風做了個停的手勢,只問,“後頭的人如何了,共有多少人開始發熱,又有多少人的熱在退,有多少人……”

他細細問著軍中的情形,又讓他請幾位副將夜裏隔窗來說話。

薛靖遠一一應下,朝門外的方向擡了擡下巴,“你真不想與她說幾句話,我看吶,人家小姑娘都快要熬不住了。”

陸長風起身去了窗口的位置,隔著薄薄的窗紙往外探了探頭,隨後又飛快地縮了回來,仿佛多看一眼,他也要繃不住了似的。

薛靖遠不由感嘆,這不是牛郎織女麽。

他便是那個分開兩人的惡毒王母娘娘吧。

兩人說話間,屋外閃過一道雪白的亮光,隨後一個悶雷響起,緊接著,瓢潑的大雨就傾洩而下。

陸長風猛地坐直了身子,三兩步就走到了窗戶邊上,透過縫隙往外瞧。

只見守在外頭的兩位兵丁正一左一右站在林素兒跟前說著什麽,後者卻是看著大門的方向搖頭。

她渾身都被雨水打濕,雪白的面龐被雨水模糊,陸長風看不清她的神色。

那單薄的身子在雨中微微發抖,陸長風心痛不已。

他猛地轉身對薛靖遠道,“你趕緊出去,帶她回去,讓她莫要在外頭等著。”

薛靖遠也不敢再耽擱,從屋裏拿了傘就大步走了出去。

守在外頭的林素兒卻全然不知,她腦中只有一個想法,那便是這回的藥到底行不行。

若是還不行,那該怎麽辦。

她陷入自己的思緒中,等意識到頭頂的雨水沒了,她才擡頭看去。

“薛大哥,如何了,是不是——”

她滿眼希冀地看著薛靖遠。

薛靖遠被這炙熱的目光燙了一燙,飛快地撇開眼,“嗯,許是能好些,明日早間再瞧瞧。”

林素兒眼中的亮光又飛快地暗淡下去。

又是這個答案。

到了明日又要不好吧。她甩了甩頭,飛快地將這個不祥的念頭甩出腦中。

林素兒眼前開始模糊起來,她忙低下頭去,死死咬著嘴唇才沒讓自己當場大哭出聲。

“先回去吧,外頭雨大,”薛靖遠就勸解道,“明日再來瞧瞧便是。”

林素兒站在原地許久,好一會才緩緩點頭。

這日夜裏,林素兒又開始做夢了。

夢中她仍是在一片血肉橫飛之地,她拼命地奔跑,躲過明槍暗箭,避過高頭戰馬,一路飛奔,腦中卻是一片混沌。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身在何方,又為什麽在奔跑,只能眼睜睜看著周圍的人一個個倒下去。

情景一轉,她又到了一間破舊的帳篷裏,帳篷裏的角落裏,有個面如金紙的男子躺在床塌上奄奄一息。

林素兒一直空洞的大腦嗡地一聲,終於能正常轉動起來。

是他,陸長風,他的未婚夫。

林素兒大駭,當即便沖了過去。

正在這時,帳篷裏又進來了一個人。

林素兒收不住身子,驚呼一聲,哪知來人卻絲毫不覺,她從來人身上穿了過去。

林素兒還未來得及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就聽來人已哽咽出聲。

“長風,我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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