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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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離經手指用力扣著車壁,指節泛白,指甲幾乎陷進木頭裏。“你再說一遍,殺了誰?”

怎麽可能?

司徒家的小姐會被殺?

“你說清楚,死的是哪位小姐?”

“這小的也不清楚,聽說是被賜為太子側妃的那位二小姐。”宮人見她神色突變,縮著脖子驚慌回答。

沈離經緩緩呼出一口氣,又坐了回去,緊繃的身子松懈下來。

靠著車壁,半晌無話。

剛才那宮人說話也不說清楚,將她嚇個半死。

紅黎有些擔心,問她:“小姐莫要憂心,司徒姑娘定然會平安無事。”

司徒蕊居然是這麽個死法,八成是被什麽人坑害了。

“城門居然這麽快就失守?”到底是她高估了蔣子夜,還是他另有打算。

“罷了,就先回宮吧。”

馬車原路返回,聞人徵依然堅持出宮。料定叛賊不敢亂動聞人府,更何況老太君還在,他不能棄之不顧。

沈離經下了馬車,裙邊都沾了水痕,肩上的黑發微濕,一縷縷搭著。聞人宴知道她沒能順利出宮,倒也不奇怪,站在廊中等她。“先過來,不要著涼了。”

“司徒將軍那邊到底是怎麽回事?司徒萋沒事吧?”

“司徒萋自然無事,是司徒蕊昨日要進宮,正好被城中的叛軍識出,帶走做了人質。”

“那現在怎麽樣了,城門怎麽會被攻破?”

聞人宴看了眼順著瓦片往下的雨簾,淡淡道:“蔣子夜是想走一步險棋,若我想的沒錯,三日之內,叛軍會直接逼入宮門。”

這時。宮中幾萬禁軍。會和已準備好的兵馬齊齊將蔣風遲及其餘亂黨包圍剿殺,不留半點後路。

蔣子夜不允許,蔣風遲的人會和晉南王一樣,留著一部分四處逃竄。

但此舉的風險也大,城中必定有所傷亡,但蔣風遲若是還要當個廉明清正的好皇帝,就不能做出來屠殺平民百姓,將官員家眷做威脅的事。

可他魚死網破,即便是想屠城也有可能,不成功,便成仁。蔣風遲未必想做暴君,可他能眼睛都不眨在沈府殺人,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也不是下不去手。

“那司徒蕊是怎麽回事,只是意外?”

聞人宴搖頭:“不知。”

狂風暴雨折斷樹枝,吹得廊邊燈籠劇烈搖擺,沈離經站了一會兒,身子就有些乏力,邁開步子時突然晃了一下,險些倒下去。聞人宴及時將她扶住,手掌扣緊她的腰肢。“我抱你回去。”

沈離經攀上他的肩,任他將自己抱起。

聞人宴將她抱得平穩,努力不讓她感到顛簸,沈離經卻仍是頭暈,鼻腔慢慢有股溫熱流過,伸手揩去,手指上都染了暗色的紅。想用袖子擦去,卻怎麽也擦不幹凈,心中慌亂更甚。

註意到她的動作,聞人宴步子加快了不少,扣住她腰肢的手掌又緊了幾分,語氣中有幾分無措:“再等等,我們回去。”

“我沒事,我沒事......”輕聲說完後又昏了過去。

聞人宴的心被揪緊,眼睛通紅看著懷中人。紅黎知道他現在肯定是不放心,就連忙安慰:“公子不要擔心,小姐一定沒事,不會有事。”

急匆匆將她送回寢殿,紅黎翻出了隨時備著的藥給她餵下去。

來了幾個宮人,聽說是蔣子夜吩咐過來照料沈離經的,都被趕了出去。

聞人宴接過熱水和棉帕,將她臉上的血跡一點點擦幹凈,連同手指上的血汙也細致除去了。

沈離經臉色蒼白,不見一絲血色,閉眼躺在那裏。

每次看到她這副模樣聞人宴都會心慌,總覺得她睡著了就不會醒,因此常常夜裏守在她身邊,仿佛只是一個轉身,她就又找不到了。只怕某日清晨,會發現一切都是他的幻夢,沒有什麽崔琬妍,也沒有沈離經。

只有看著她院子裏的燈照常亮起,他才算能安心。

沈離經的呼吸微弱,胸口有輕微起伏。

聞人宴丟了棉帕,將她的手捉住,輕輕貼在臉頰。

“我想了很久,等你好些了,我們去青崖山住些時日,想必你一許久沒回去了,都快忘了青崖山的模樣......”他停了一會兒,又喃喃道:“你快些好起來吧。”

夏日裏的雨總是來得快也去得快,護城河的水往上漲了幾尺,城墻上的血跡都被洗涮,被水波和沙礫一起卷著沖走,又遇到哪個坑窪堆到一起。

屍體經過浸泡和雨過後的烈日暴曬,發出難聞的惡臭,招來許多蚊蟲。

但死人還在增加,城中的截殺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叛軍一路損傷一路前進,終是打到了宮門下。

徐家早就投靠了聞人宴,徐大小姐還和曾經的舊情人相互勾結,蔣風遲此時還什麽都不知道,吩咐叛軍不可騷擾徐府,卻讓他們沖進司徒府將人抓走。

等他們到的時候司徒府的人早就躲了起來,而聞人氏深不可測,不能輕舉妄動,只好命人暫時包圍看守。

更多的叛軍將利劍直指宮門,蔣子夜身著龍袍,不慌不忙的和崔遠道下棋,

“我倒是從未問過,崔尚書志在何處。”

“臣志在輔佐殿下,成就千古明君。”

蔣子夜搖頭:“我看未必......”黑子落,在棋盤上留下清脆一聲。

“你志不在此。”

“那敢問殿下,志又在何處?”這句話問一個要做皇帝的人無疑是廢話,一般都會說什麽志在國泰民安,千秋霸業。可他突然覺得,蔣子夜這次是想和他說些實話。

蔣子夜停頓了一下,捏緊了手中黑子。“我也不知,曾想的是不受人欺辱,再然後是想揚眉吐氣。最後,便是想站在這個位子上,將過去欺我負我之人都狠狠踩在腳下,要那些人對我俯首稱臣,要在萬人之上。要追封我母妃為太後......”

不知不覺間,他做到了很多以為自己辦不到的事,也做了很多不願做的事。

“殿下現在滿意了嗎?只要這次一過,天下便唾手可得。”

蔣子夜搖頭:“始終是覺得不圓滿,一盤棋下到最後,就算贏了,也沒有多少意思。”

教會他下棋的人是沈離經,會在下棋時讓他幾個子的是傅歸元。

現在沈離經不會陪他下棋,而傅歸元呢,也不用再多讓他幾子了。

“殿下,是時候了。”

崔遠道往外看了眼,雨後的天色晴朗清澈,是個不錯的日子。

沈離經足足睡了一天才醒,等她醒來時蔣嘉悅正在身邊看書。

她揉了揉酸麻的手臂,勉強撐著坐起來。“外面怎麽樣了?”

蔣嘉悅放下書,坐在她身邊。神色平靜,絲毫不像一個快亡國的公主。

“蔣風遲帶著人在攻打宮門,估計要不了片刻,就會帶著兵到宮裏來,直到攀上大殿逼宮。”

沈離經問道:“你不在乎嗎?”

蔣嘉悅低垂著眼,想藏住眼中的不安情緒。“最難的那段日子,我想過從宮墻上跳下去,最後還是忍住了,做了一整夜又悄悄回去。那個時候我看到城中有萬家燈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悲喜,可我想,這些悲喜都與我無關,是沒人在乎我生死的。”

說了這番話,有些莫名其妙,但沈離經聽懂了她的意思是。宮中宮外,沒人在乎她的生死,沒人在乎她饑寒飽暖,她也不在乎。

“蔣風遲如何,我並不關心......可四皇兄,無論真情假意,他也曾像對一個親人那樣待我。”蔣嘉悅說到這裏,舌尖漫過絲絲苦澀,讓她再難開口。“可他對你不好。”

因為他對你不好,所以我也能看著他去死,即便我舍不得,可是在我心裏,還是你最重要。

沈離經張開手臂將她抱進懷裏,拍了兩下,說道:“我也會待你如親人一般,若你願意,將我當成姐姐也是可以的。”

她那日見到蔣嘉悅怕狗,沒曾多想,畢竟自己還怕蟲來著。直到後來自己安排的人回來稟告她,說是蔣嘉悅讓人帶了兩只狗進了地牢,她便明白什麽意思了。蔣嘉寧愛狗,想必也沒少折磨蔣嘉悅。

等沈離經換好了衣服,才發現屋外早已是艷陽高照,擡手遮擋刺眼的光線時,蔣子夜就不知何時就來了她的身邊。

“可好些了?”他伸手想要去拉她。

沈離經往後避開,紅黎擋在身前。

“你又想做什麽?”

“我們以前經常這樣......你過去從來不拒絕我的。”他有幾分局促地收回手,連聲音都放輕了。

過去蔣子夜喜歡拉著她袖子,沈離經拒絕了幾次,他就可憐兮兮地低頭不說話,後來就任他抓著了。

“你過去不會這樣對我。”沈離經手指攥緊,蔣子夜再想靠近,周圍的暗衛便現身,拔劍相向。“請太子止步。”

蔣子夜一笑,只好停住。“是我的錯,我以後不會這樣了,你信我,好不好。”

她不知道蔣子夜指的是什麽,是不會下藥算計她,還是不會再辜負她,滅她的族。

總歸,她也沒什麽值得他騙了。

“你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想帶你去和父皇敘敘舊,想必你很久不見他,也想說些什麽吧。”

蔣子夜臉上的笑帶了幾分稚氣,玄色衣袍上繡著赤色的龍,光打在刺繡上,絲線泛著血一樣的紅。

和他的笑成了種對比,讓人看著違和極了。

蔣子夜只是在給沈離經一個機會,用自己父親的命,來討她一個歡心。

沈離經隨著蔣子夜來到皇上的寢宮,他正臥在榻上,蘭嬪溫柔地催他喝藥,他擺擺手,看向來人。

剛浮起的笑在看到沈離經後凝固了。

渾濁的眼眨了兩下,又不可置信地睜大。“子夜啊,你身後是誰?”

他撐著身子要起來,蘭嬪將他按回去,笑盈盈說道:“皇上藥還沒喝呢。”

蔣子夜走近,長袖一揮,將藥碗打翻在地。“出去。”

“是。”

他沒理會蔣子夜做了什麽,瞇著眼打量沈離經的位置,臉上有驚恐和疑惑交雜。“這是......這是誰啊?你讓她走近,朕好看清......”

沈離經站在香爐邊,沒有看他,而是去看蔣子夜。“你讓我來,到底想讓我做什麽?”

“做你想做的事。”蔣子夜的袖子被皇帝拽住,蒼老的手就像幹枯樹枝,緊緊攀附在那層布料上。

“她是誰?不是死了嗎?快殺了她,叫旭山寺的那些禿驢過來!為什麽沒有效果,為什麽又來了?”皇帝眼睛猛地睜大,喉嚨的氣一進一出,如同破了個洞在漏風。表情變得驚懼惶恐,見了鬼一樣。

蔣子夜袖子一扯,他直接從榻上滾下來。

沈離經冷笑一聲,看著地上的藥,說道:“你給他灌了什麽,這都神志不清了,怎麽,看到沈家人來向你索命了?”

老皇帝指著蔣子夜,嘶吼道:“來人啊,都來人,把這個賤種拖出去,把他們都帶走!拖出去!來人啊!”

“居然管自己的兒子叫賤種?”沈離經慢慢蹲下來,撿起藥碗的碎片。“也難怪他想讓你死了。”

一直靜靜看著她的蔣子夜一言不發,只是冷漠看著這一切。

“滾開,咳咳......滾......”

沈離經突然覺得厭煩,不想和眼前的瘋子說什麽,伸手抓住他的頭發猛得一揪,將脖子露出來,碎瓷片插進去再用力一劃,血噴灑得到處都是。

不等他叫出聲,喉嚨的口子不斷往外流血,他瞪大眼,一只手死死抓緊蔣子夜的衣角,喉嚨發出“呼哧”的聲音。想張口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口中不斷湧出血來,沒多久最後一點氣也沒了,只死死瞪大眼睛,看著蔣子夜的方向。

無論她在心裏想了多少次,等這一天真正要到了,卻沒有半分暢快。

她的家人死了就是死了,殺了他們只是給亡親一個交代,除此以外沒有任何作用。他們回不來,她也回不去。

蔣子夜扯出自己的衣角,走到沈離經身邊,將她扶起來,一只手牽著她的袖子晃了晃,撒嬌一般,說道:“我知道你現在還是不開心,等一等,我把蔣風遲的人頭給你送上來,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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