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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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嫵躺在客棧的床上,直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凈了,溫暖從自己的身體裏流走,也帶走了身體裏的希望。

她就這樣睜著空洞的眼直直的望著帳頂。

燕季舒走進房間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了無生氣的顧嫵。

偏他還若無其事的,端著一碗參湯,走來遞到她的嘴邊,“乖,喝了罷。”

他本以為顧嫵會哭鬧或者打落參碗,誰知她眼眨也不眨,接過來一飲而盡。

燕季舒也就“咦”了一聲。

顧嫵冷笑道“身體是我自己的,我會好好愛惜,我才不會學那等婦人,要死要活,難過的是我自己。”

燕季舒撫掌大笑 “識時務者為俊傑,你這樣很好”順勢撥了撥她的臉頰,親昵道“放心,你這麽年輕,我們還會有許多孩子的。”他在床沿上坐下來,滔滔不絕“若是男孩子呢,就教他騎馬射箭,成為一等一的好手。若是有幸,還能南下中原,將我燕家的江山繼承來,哼,那個時候,我就是太上皇,看哪個還敢不服”

顧嫵的臉貼著冰冷的匣子,在心中無聲的吶喊,我的第一個孩子,我將他當做玨兒和珪兒的混合體,我欲將他平平安安的生下來,好好的待他,一輩子愛他,一輩子疼他,保他一生安穩富貴,喜樂和順。

卻未想到是胎死腹中。

這樣想著,她就攥緊了匣子上的銅扣,直到手指被勒出血痕也不在意。

燕季舒眉頭一皺,道“死胎而已,你還巴巴著不放做什麽?”欲要上前來奪。

顧嫵“呼”的坐起來,揮退他的手,淡淡道“你都說了,死胎而已,我用石灰裝殮起來,又礙不著你,你來奪什麽?”

顧嫵不慎喝下燕季舒的墮胎藥後,腹內陣痛,落下一個未成形的胎兒來,她在滿心滿肺的心痛如割中,用石灰將胎兒裝殮,放進匣內,日日待在身邊。

燕季舒當初同意她用石灰裝殮,也不過是怕她突然小產而至心神恍惚,是個寬慰的意思,誰知過了這麽多天,她依舊抱著那個匣子不放,不由得蹙眉道“死物始終不吉利。”

顧嫵的回答是背對他的拒絕。

燕季舒無奈道“行了,行了,你愛留就留罷。等我們到北漠,找一個有風有月的地方安葬他,然後做一場法事,也算對得起了。”

顧嫵閉著眼假寐。

燕季舒背著手打量帳頂上繡的喜鵲登枝,慢慢道”我們在這裏盤桓了三月有餘,該啟程去北漠了。你近來身體好了,收拾一下,明日或後日,我們就走罷。那裏牛羊成群,草長鷹飛,自有一派闊朗,你若是見了,定能驅走憂愁。”

他繼續說著“你知道我的母親是薩滿法師罷?哼哼,人人都以為薩滿法師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就連你”他兩眼往顧嫵的背肩處逡巡了一陣,哼道“也以為我母親是個跳大神的。卻哪裏知道,薩滿法師在北漠是通靈之神,比起大單於來,地位只高不低。”

顧嫵慢慢道“哦,失敬失敬,是我有眼無珠,原來你還是大薩滿神的兒子。”

一提到這個,燕季舒就眉飛色舞“那是當然。你跟我去了北漠,定能見到我在北漠的一呼百應,威望無比。薩滿在北漠是神。因為薩滿人選乃是天定,比如我的母親罷,她就是受神的眷顧而成為薩滿法師,凡北漠人,都景仰於她。”他越說越得意,然而顧嫵的臉色徹底冷下來,人靠床裏臥著,看也不看他。

他也就停了嘴,將顧嫵的被子掖了一掖,咳了咳,站起身走了。

等到燕季舒走遠,房內一片安靜,顧嫵向內敲了敲板壁,道“出來吧。”

曾之孝抱著鐵劍跳出來,望見顧嫵蠟黃色的臉,不由得拄劍單膝下跪“屬下無能。”

顧嫵躺在床上,懶洋洋的“你單槍匹馬,又是一個謀士,能做什麽呢?”她的目光落在白慘慘的墻壁上,那上面有一只壁虎正費力的掙脫開墻角的蜘蛛網,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她的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半晌後又搖搖頭。

曾之孝見她一派平靜無波的樣子,無力感湧上心頭,忙道“末帝已死,天下已亂,世子爺正在趕往北疆的路上。請世子夫人稍待。”

顧嫵冷冷一笑,譏誚道“他來得倒早。”

曾之孝等著她繼續吩咐,誰知說完這一句後,顧嫵也就無話,只一下一下的摸著匣子的紋路,最後終至淚如雨下。

曾之孝再也待不住了,抱著劍匆匆離去。他穿過走廊,急匆匆的往下走,卻不妨跟一個人撞個滿懷。

店小二見撞了人,有理沒理的就點頭哈腰賠不是。

曾之孝心裏有事,只拱了拱手,就離去了。

店小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急忙忙的走到燕季舒房內,道“錯不了,正是您先前給我看過的人。”

燕季舒遞來一張畫像“是這張嗎?”

那上面寫著“曾之孝,字道嚴,長於謀略,為澹臺明座下第一謀士”,店小二字看不懂,但他看清了畫像上的瘦削臉蛋和高挺的鼻梁,跟剛才撞上的人對上了,忙搓著兩手道“是,就是他。”

燕季舒微笑著遞給他一把碎銀“好,你做的很好,你給我留心著,得了些什麽消息再來回我吧。”。f4be00279ee2e0a53eafdaa94a151e2c《》 @ Copyright of 晉江原創網 @

待店小二出去了,燕季舒點了點繡著畫像的那張紙,揉了兩揉,將那張紙拋在地上,拉開椅子,往外面去了。。59b90e1005a220e2ebc542eb9d950b1e《》 @ Copyright of 晉江原創網 @

第二天天晴,燕季舒雇了一輛馬車,扶著顧嫵走上了入境北漠的道路。

初春的季節,萬物新生,碧草連天,遠處的山脈仿佛披上了新綠的絨衣,零星散落在山谷間的無數個小土包,如同雪蓮盛開。。f73b76ce8949fe29bf《》 @ Copyright of 晉江原創網 @

燕季舒一路指指點點“此處乃是百年前北漠與叵羅國交手的古戰場,那一戰北漠大勝,坑殺叵羅國數萬降卒,那個時候還是北漠王額爾敦在位,此戰讓他威名大勝,降服四野”

像是要印證燕季舒的話似的,他們的馬車被一塊骨頭顛簸了一下。

車夫下車,撿起那塊骨頭,看了看,向著遠方的原野拋去了。

“那是什麽?”顧嫵問。

車夫一甩鞭子,迎著風的聲音破碎不成語,卻仍是清清楚楚的傳到顧嫵的耳中“老爺,太太,那是一塊人的大腿骨,硌著車輪了。”說完又嘆氣似的說了一句“這片曾經是廝殺過的古戰場,經常有人骨被雨水沖刷出來,滲人的很,所以這條道除了你們這樣的旅人經過,是很少有人的。”

燕季舒拿手點著匣子,古怪的笑道“不如就把他葬在這裏罷?有那麽多戰魂陪著,應該不至寂寞才是。”

匣子原本被顧嫵用青布裏三層外三層包裹的嚴嚴實實的,聽完燕季舒的話,她脫下大氅,將匣子包的更嚴實了。

遠方新草冒出尖尖的嫩芽,在一望無際的北疆平原上層層新綠,顧嫵透過槅扇看著新草間的累累白骨,心中是一片悵惘的迷失。

她看著,看著,臉色突然凝重起來,伸手一指遠方的滾滾塵煙“那是什麽?”

燕季舒原本是漫不經心的,一看之下也是大變了臉色“馬匪!”他竄到前頭,一腳將車夫踢到車下,也不去管車夫的哀嚎,狠命的一抽套車的兩匹黑馬,黑馬吃了這一鞭子的痛,狂嘶起來,往前縱躍。

顧嫵在馬車狂亂的顛簸中,推開槅扇,只見數十騎沙匪緊追不舍,口中呼喝有聲,高舉的大刀在空中揮舞出殘忍的曲線,黑馬猶在狂奔,卻是離自己更近了。

她就這樣透過後槅扇冷冷的看著眾沙匪,烏溜溜的眼,白銀似的肌膚閃爍著流光,是區別沙漠兒女的婉媚。

有一個沙匪望見了她,大聲道“老大,有娘們。”

被稱作老大的是一個頭戴氈帽的沙匪,濃眉下雙眼冒邪光,他夾緊馬腹,大聲道“早看到了,大家夥加把勁,今天晚上睡婆姨。”。

顧嫵在馬車內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在劇烈的顛簸中走到駕車的地方,燕季舒看見她,大聲道“你出來幹什麽,快回車內。”

顧嫵不答,一手扶住車轅,一手拔下發間金簪,狠狠的向馬腹刺去。

黑馬吃痛,揚起馬蹄在空中嘶叫一聲,發起狂來,跑的更烈了。

一個不察,顧嫵被突如其來的激烈給翻了個滾兒,然而看著沙匪越來越遠的身影,心下松了一口氣。

馬車霖霖的駛向關口,燕季舒一揚馬鞭,笑道“想不到你如此果決。”他一邊趕著馬車,一邊笑道“只要出了這個谷口,就到北漠地界啦。”

顧嫵用手指慢慢抹凈簪尾的馬血,看著前方越來越細的山谷出口,沒有說話。

燕季舒抖動馬韁,笑道“前方就是北漠了,那裏人都好客,等我們過去了,找一家帳篷,歇整一下,然後喝一口馬奶酒,舒舒服服的睡一覺,明天帶你去見我的母親。”

他絮絮叨叨的說著,突然,感覺後頸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不由得擡頭去看。

顧嫵手握金簪,猶如天神一般,高高的站著。日光穿過馬車的板壁落在她的發頂,暈出一個朦朧的光影,還未等燕季舒回過神來,金簪再一次落下。

這一次,準確無誤的紮中他的右眼。

“啊”燕季舒捂住眼睛,痛苦的嚎叫“你,你”卻痛的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但他也機警,在顧嫵的金簪再一次落下時,一個打滾,躍下馬車。

馬車的速度雖已放緩,但他還是在地上連滾好幾圈才撲倒,透過另一只完好的眼,他看見顧嫵扶住車轅,冷冷的看著他,馬車繼續向前,她也如沈墜的夕陽般,慢慢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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