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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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嫵其實是醒著的。

她的酒量很好,雖然並沒有多少人知道。

她是顧家除顧父外第二個能連喝三甕黃酒的人,連她的哥哥顧簡都沒有她的好酒量。

說起來,她的千杯不醉,還是顧倫縱容出來的。

早些年,顧倫軍務繁忙,抽不出空來陪女兒,但心裏想念的緊,就在吃飯的時候,命人將女兒抱來,放在他的膝頭,好一解思女之心。

但他是個渾不吝的性子,嘴裏含著飯,還要做些鬼臉逗弄女兒,餵給她腥膻味很重的牛羊肉,大塊大塊的,小孩子咬不動,還經常將潤過酒水的筷子尖讓顧嫵嘗,辣的她直吐舌頭,他摸著胡子哈哈的笑。

羅氏又氣又急,有心數落丈夫一頓,然而看著顧倫瘦削的臉和充血的眼,到底將那埋怨咽了回去。

於是,經過筷子尖的歷練後,顧嫵的酒量莫名其妙的好起來。她能連喝三碗而不醉,飲後還面如皎月,般般入畫,惹得顧母連連嘆氣,大呼“沒了形狀的魔胎,跟你爹一個德行”。

顧父卻是老懷大慰,讚她有顧氏風采。

什麽是顧氏風采她並不知道,因為平城顧氏並非一流世家,連拿的出手的家訓都沒有,哪裏來的風采?顧氏起於微賤,成於軍功,在玄帝末年四方戰亂,世家大族一一衰敗時,憑借著拿命博出來的軍績,牢牢把控著東南一帶的命脈。

想來,這也是澹臺明娶她的原因吧。

她的身後,站著顧家二十萬的兵力和整個東南,娶了她,就是不費一兵一卒而將東南納入麾下,是一本萬利的買賣。所以即使她形貌醜陋,澹臺明也會將她娶到手。

上輩子,她以為這是她的運,後來才明白這是她的劫。因為她始終忘了問一句,你是真心娶我還是為了我娘家的勢力而娶我。

澹臺明,你愛過我嗎?

上輩子,她剛剛失寵時,就不停的在想,澹臺明到底愛不愛自己。她為著這個解不開的難題,在空蕩蕩的寢宮裏,空睜著眼,跟黑暗對視,放任自己墮入無邊的深淵,不停的追問,希望黑暗中有神明出現,解答她的疑惑。

不然她不明白為何他的性情突然生變,說無情就無情,感覺上一刻他們還在帝後和諧,濃情蜜意;下一刻他就冷了臉龐,追逐魏憐兒的身影去了。

她想的頭痛欲裂,目生紅淚,直到深宮中傳來顧家被流放的消息,她也就不去想了。就算澹臺明愛她,但他對顧家下了手,那愛也就是淺薄的愛,不值得她虛耗心神。

她撂開了手,去想更多有意義的事情。

那個時候,她才明白,這就是父親所謂的顧氏風采。

不擰巴,向前看,永遠也別回頭。

及笄那日,顧簡早早的喝趴下了,唯有她陪著阿爹,坐在空落落的院子裏,一杯接一杯的喝下去。阿爹到最後也沒醉,但看向她的目光隱著哀傷。

一開春,她就會嫁入澹臺府。

顧倫看著女兒“現在我才知道世人為何多重生兒,我和你母親將你嬌養的如此大,說嫁人就嫁人,一點念想都不留,真是傷心啊。”

羅氏也在一旁落淚,但她不準兩人再喝下去了。因為她覺得女兒家能喝也不是一件多麽光彩的事,所以勒令顧嫵飲酒,也一再告誡,到了澹臺家,不可暢飲。

她牢牢謹記著母親的教誨,入了澹臺府後,謙恭有禮,進退有度,時時刻刻克制著自己的愛好,一舉一動都在規矩之內,從未恣意。

上輩子,直到死,也沒人知道她是一個千杯不倒的飲者。

她接過青雲釀喝了一杯,就知這酒入口雖綿密,卻有後勁,不善飲的女子,喝了三杯就會醉倒。

她佯裝醉臥,其實是觀測澹臺明。

她不相信澹臺明沒有前世的記憶。

她重生了,為什麽澹臺明沒有?

她總要再確定一次,確保萬無一失才好。

為了他們的成親而新落成的院子玉笙居離大門並不遠,不過一刻鐘的腳程。時已黑夜,各院都已掌燈,高高的屋檐下掛著各色彩燈,將澹臺府照的亮如白晝,連天上的圓月都失了顏色。

顧嫵將頭靠在澹臺明的胸膛,感受著他的心臟有力的跳動。

不一會兒,感覺自己被放入喧軟的婚床,絲綢般涼滑的觸感使得她舒服的嘆了一口氣。

床側凹陷了一塊,許是澹臺明坐了下來。

顧嫵緊閉著唇,將吐納放緩。

房間裏靜了很久。

久到顧嫵欲昏昏入睡,溫熱的觸感貼上來,從額頭開始,漸至鼻子、雙頰、下巴,最後來到她的唇。

她的唇被撬開,溫熱的舌頭滑進來,逗弄著,追逐、嬉戲,像是找到寶藏的孩子,樂此不彼。

顧嫵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澹臺明如蝶翼的睫毛,接著是挺直的鼻梁,如玉的面容和紅艷艷的唇。

她看著她。

“阿嫵,你醒了”

澹臺明在她的唇上不輕不重的啄了幾口。

在某個一瞬間,顧嫵突然想要落起淚來。

這是她愛過的人啊,是她傾心相戀的人啊,要是他不曾做過上輩子的那些事,要不是她看過他上輩子的醜惡嘴臉,他依舊是她心中如花樹般的少年,溫柔的笑,落日熔到他的眼睛裏頭,泛成瑰麗的金色。

她願意執著那個少年走到洪荒的盡頭。

這樣一想,她的喉頭幾欲哽咽。

“阿嫵”

一聲淺鳴成功的將她從悲戀中拉出來,她回過神,認真的看著他的臉。

沒有盡頭了,一切都沒有了,恨大於愛,殺意也蓋住溫情。

她撇過頭去,為這一瞬間的心軟而感到羞恥。

澹臺明恍然不覺,討好般道“我已讓人備好熱水,你先洗漱下?”

顧嫵冷淡的嗯了一聲。

澹臺明攏了攏她頰邊的碎發“我還有點公事處理,今天你走了一天,洗漱完後就早早歇著吧,不必等我。”

春蘭進來,垂手道“世子夫人,側間的熱水已備好了。”

澹臺明要走,顧嫵拉住他的手“你當真不知魏憐兒是誰?還有北漠呼延通。”

澹臺明回身在她臉上輕輕一彈“你今天是怎麽了?盡說些胡話。你說的這兩個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他轉開身,走出院落。

待屋內的顧嫵放心的長舒了一口氣後,他望著天邊明月,勾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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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臺府後院有處湖泊,引活水入的湖,湖中央有座孤島,四面環水,前任豫章王在孤島上蓋了一座二層閣樓,本意是閑時賞荷賞雪,然而去一次太麻煩,又是備畫舫又是打掃的,漸漸的就歇了心思。於是那孤島並那閣樓都荒廢了。

月亮隱入烏雲,一切是看不清萬物的黑。

澹臺明信步來到湖邊,遙望著湖中孤島。

東南天空的星星愈發黯淡,像要墜落一般。

孤島處突然有幾簇野火在晃動,碧綠瑩然,像是逃脫牢籠的野獸,不停的漂浮。

一束花枝被折下,拋入湖中,澹臺明身隨影動,虛空點水,最後往花枝上一踏,像水鳥滑翔一般,落在孤島。

甫一落下,那野火就聚攏了來,聲音響起

“主公”

澹臺明淡淡的“起吧,我讓你們找的人可找到了?”

一個有些尖利的聲音響起“屬下無能,並未在北漠找到叫做魏憐兒和呼延通的人物。”

澹臺明沈默不語。

四名屬下戰栗不已,冷意如蛇般從他們的腳尖竄到他們的脊背。

過了一會兒,澹臺明道“或許不是這兩個名字。北漠群胡雜處,是胡人名姓也未可知。但是比起魏憐兒和呼延通,你們要更加緊的找到一個薩滿法師。”他取出一副畫卷“他沒有名姓,只有這一副畫像。”

屬下接過來打開,只見畫中人頭戴褐羽,一身零零落落的皮毛巫衣,臉頰瘦削,膚色焦黃,唯有濃眉下的那一雙眼,狹而長,仿佛蛇一般,透過畫紙,冷冷的看著眾人。

那感覺不寒而栗。

“去吧” 澹臺明淡淡的

下屬點頭應是,低著頭就要退出,又被澹臺明叫住了。

“要是再沒有消息,只要一個人告訴我就可以了。失敗的消息,用不著四個人來傳達”

野火在湖中散開了,漸漸的消失不見。

澹臺明負手而立,水汽裹挾著嫩荷的清香撲到他的臉上。

他的眸中漸漸聚起陰暗。

他當然是上輩子的臨武帝,開國之皇,亡國之君,最大的榮耀和最大的屈辱。

他站在摘星樓上,被烈火焚燒成灰燼。

他沒有了一切,連最愛的女人也離他而去,一個人決絕的跳下高臺。

生未同寢死同穴。

他跟顧嫵,生前既未同寢,死後也未同穴。

一個灰飛煙滅,一個化作肉泥。

當他忍受烈火的焚燒時,心中一片荒寂,她到死也沒有原諒他。他不過是卑微的祈求一個共死的機會,她都吝嗇給予。

所以他不敢告訴顧嫵他也活過來了,按照她的脾性,必定決絕的離他而去,就像上輩子一樣,一個微笑都吝嗇。

就讓她以為她搶占先機吧,那又如何呢?

只要她在他身邊,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講真,男主上輩子是被我毫無理由強行渣的......

對不起你啊,澹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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