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世長安之白雪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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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番白雪明月

他曾許我一世長安,而如今各自分散。

“你當初就不該相信他。”

“可是,如果不相信,我就沒有相信的人了。你不是也相信他麽,他許你的五聖國下你們婆門族的未來。”

“這不一樣。我信他的承諾,你信他的人。”

“因為,我不愛他的承諾,我愛的他的人。”

“結綺……”

有些人和事,就是這麽奇妙,我以為,那年雪天,就是我的終結。可是,命運啊,總愛捉弄,捉弄我,也捉弄了你。

結為一心,縱無華綺。

你也知道,如果你是那樣的平平淡淡的人,我會更歡喜。然而世事,從沒有如果。

如果你不是撐著那把落雪絨傘,和著一幫醉酒的閑友,憑著一時的興起,踏平陽街而行,那年的大雪封城,我是不會遇見你的。

不會遇見,一位紫衣華服的小公子,紅暈著半醉的臉頰,問我:“小姑娘,一枚銅錢可以看你一笑嗎?”你頓在那裏,淺笑裏放誕的無所顧忌。

“不說話啊?哎,那麽兩枚銅錢呢?”

“還是不說話?好好,那麽這一袋子呢……”

你被友人大聲呵斥住,尷尬回頭的樣子,笑得更歡了:“好好,我馬上就來,在明月樓等著我哦,雅間雅間!大雅間!好好,去吧去吧,肯定漂亮。”

你笑得夠了,回過頭,我唯一的取暖,就是呼出的空氣。只要我有一口氣,就有一絲溫暖。

“餵,真是啞巴嗎?”你不再說話,只是站起身來,我蹲坐在那裏,只能看見你純白色的鞋子和雪一樣純潔的白。

“嘩啦——”除了呼出的熱氣,一條絨袍的溫暖,未想竟成我此生,活著的力氣。還是紫色,你的襯衣很單薄,華美而單薄,像你。

“謝謝。”我哆嗦著,用著燃起的一絲氣力。白色的雪鞋突然停在那裏,雪的足跡,回退成兩行印跡。“不是啞巴,還很有禮貌的……小姑娘。”

你又蹲下來,撫平我的雜亂的額發,我才見你的面容,姣小秀氣,似我一般年齡。只是,我們,完全是兩個世界走過來的人。

“走。”你莫名拉起我凍得紫紅的手,這平陽長街,一路雪色。一團紫袍的矮小影子,一個著著紫單衣的狂笑少年,那一年的平陽,一定奇特。

我沿著長長的棘道和漫天的黃沙來到中原之界,只為尋找我遠在漠國的母親逝前提到的男子——我的父親。可是母親想錯了,她不顧自己異族客商之女的身份,不惜嫁與父親,但中原人的薄情很快讓她回歸故裏,可是,帶著一個女孩的女人已經找不到自己的家了,雲游的商人父親已經去了另一個掘財之地。留給她的,只有一間空蕩蕩的屋子。

貧窮和苦悶很快讓她遺棄了這個世界,我唯有帶著她的眷戀,來到這裏。

來到這裏,從她開始錯誤的地方,開始我的錯誤。

“那個男人叫什麽名字?翻遍平陽也給你找出來。”你和女客調笑的時候,突然一說。

“不記得了。只記得,他買了一對綠玉鐲子。”

“然後你母親,就芳心暗許了?一對鐲子……哈,照這樣我能娶天底下多少女人了!”

我沒有答話,你肆無忌憚的話被身旁的同齡女孩叫打著,你苦苦裝著求饒,我卻只能飲下一杯苦茶,涼了的苦茶。

明月高樓多過客,我也是其中一個。

我至今很好的收藏那年的穿過的紫袍,雖然對於你來說,不值一提,因為不僅是一件袍子,財富,女人,朋友,你想要多少就會有多少,因為你的是平陽府的二公子。然而那天,你喝醉了,拉著我的手,哭著對我說,為什麽你是平陽府的二公子。

我當時不懂,笑了。“因為你出生得晚啊。”

而現在,我笑不出來了,你的苦,埋得太深,深到你對我的信任可以將賭命的計劃都告訴我的時候,我才知道。

時間過得很快,經你的手,明月樓很快就成了我的掌握。只是沒有人知道,一個在一旁,湊著些許女子,默默陪笑的人,竟會是你的心腹。你心中有一道傷,只有我知道。

學著你的樣子,在江湖人士的恩怨情仇中周旋,在達官貴客的虛偽鄙俗間游移,我漸漸成熟得連你都佩服,而我們,只是匆匆對視一笑,猶如利益牽扯的熟人罷了。

有些話,不能說太深,有些人,不能愛太深。比如我,以這明月樓,為你收攏奇門俠士所遣,為你研制禁藥毒蠱所用,我的雙手,雖未曾沾血,卻已萬劫不覆。

為你,萬劫不覆。

黛綠是個骨骼奇軟的妙女子,劍舞動人,殺人亦動人。為了日益衰微的婆門一族,你答應她,一但取天下,五聖國將以婆門族為尊。

尊嚴和榮耀,她為她的族人將賺得的一切,都是她的血熬制的鴆毒。每一次,十轉枯血丹消損她的氣力和生命,她卻總是抹上厚艷的妝,對我笑,笑得充滿希望和力量,“終有一天,我的族人不會再被視為低等的種類,不再過著受奴役的生活還要感謝那些所謂五聖的族人的憐憫。會有這麽一天的。”我唯有溫和的笑意對著她,看她拭幹凈殘血的劍刃,望向窗外,笛音鳥鳴般又起,無數清晨,她便在暗殺與混沌中度過青春。

“所有的血,都會有人償還的。”你說。

“誰來償還?”我說,因為我幾番提到,黛綠活得很累,為了他的計劃,為了她自己的夢想,活得好累。

“還有那些該償還的人,還有我。”

“為什麽要算上自己?”

“因為覆仇也是是一種罪孽。”

我輕聲嘆息,人若無信無義無情無愛,便也不會生出這麽多事端。

月色清寒,我伏在你的臂彎,像那年雪天的溫暖一般,我貪婪地不想離開。因為,天一亮,你又要著上精心紋繡的紫袍,游走在那些芳花叢葉之中,展示你無所圖謀的假相。只有這狂歡過後的夜,無人相擾,

兩個各自寂寞的人,才能互相取暖。這樣的時間,短暫而稀缺,少到我的生命,憑此才有活下去的勇氣。

你說中原人,大都薄情。我望著你,月色下的臉,沒有調笑的意味。我噗嗤一笑,你卻很正經,說,薄情中最甚薄情的中原人,他也遇到過。我低下頭,我知道你在說你的父親,那個令你鄙夷的姓氏,如今換了身份還在你身上作祟,無數個夜,淒苦而寒冷。

我始終沒對你說過,朱白,我愛你。你卻在只有我的時候,幾次有說,結綺,不如嫁人去。

“我?我嫁給誰?”

“嫁給你想嫁的人,離這明月樓遠遠的,離我這劊子手遠遠的,離這骯臟的一切都遠遠的。”

“好啊,我就坐著新娘的轎子,繞著明月月樓一圈就好了。”

你用如此欣喜而誠摯的眼神看著我,以此為始,以彼為端,人世繞了一圈,我還在這裏,只要你還在。我不介意你是誰,也不在乎,既然結局難定,為何要如此垂頭喪氣,說不定,命運突然的眷顧,你我還有契機,如你所想的那樣,生死相依。

偶爾你醉宿在明月樓,不管那嚴厲的兄長明早怎樣鐵青的臉色,你還是會拉住我,靠在枕邊聽你靜靜的呼吸。我時有發問,你也淡淡相答。

“你會夢見她嗎,你說過的,你母親,是個絕美的女子。”

“會啊,夢裏面。她抱著那把琴,彈奏給我聽。”

“你還記得那是什麽曲子嗎?”

“不記得了,大約不怎麽歡快。因為屋子裏,常年寒風,心也冷了。”

我捂住他的手,此刻冰涼,如他薄涼的笑意。

“不要生氣。”我說:“都過去了。”

“事過去了,人,過不去。”你含恨的眼神,常令我懼怕,隨時,這股悄然醞釀的仇恨會噴發,淹沒那些罪有應得的人,還會傷了你。

如果你的仇恨終會一發不可收拾,我不會阻擋,我只願和你一起,被它淹沒。

我所以為的幸福,就是牽著你的手,漫天大雪,你單衣倔強,我裹衣踉蹌,可是我們,還是一起走著,走過平陽長街的盡頭,走到這個世界的地老天荒,不管我們,還在不在這個世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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