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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命未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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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靜深花院落,睥睨冷清庭。

“倒不像個大人家的地方,怎麽這麽冷清。”洛小玉見一行人只是一個引路的侍婢側身恭敬走著,每踩一步生怕出了聲響。

陳夫人低語:“史大人自患病後,甚愛安靜,遣走了些許家仆,清凈為宜。”

“那還有閑工夫娶小妾?”洛小玉心頭疑惑,霍驚楊似是聽見了她的嘀咕,往她的後腦勺就是卷指一彈。

院落安靜卻十廳八拐推門進了一間繚香沈爐的房間。名貴的沈香宣告著主人不凡的地位,而那墨綠的簾子拉起,卻是一位皺紋被□□撲映得矯揉的婦人端坐在床榻邊,幾聲重喘從那窗簾後隱約傳來。

“史大人最近可好?”陳夫人走至史婦人身旁,悄聲問了句,那婦人滿頭珠翠一晃,卻是搖頭而止。

婦人便是史子莫的正室,招手命人拉開了簾子,白墨非悄步上前,被褥之中的男子灰發含白,雖是老態有顯,眉眼間卻仍然頗為犀利地打量著三位不熟的來客。

“這三位是天衍山而來的道長,這位便是將我兒久治不愈的喘急之癥治愈的大夫。因此特來拜請他為史公診視,說不定能有所見效。”陳夫人將白墨非請至跟前,而那史子莫並不信任的目光透露了他的想法:“這麽多年,都是些廢物大夫,治愈了小兒的病癥又能拿我如何。”

“相公,別這麽說,陳夫人也是好意,不妨看一看。”史婦人勸著,示意了一眼白墨非。

銀針散布,掐脈而感,史子莫只覺面前的道長看著他的眼神裏,冷淡無味,忽又收手而回,推搡道:“老骨頭一把了,請回!請回!”

“史大人為何就不給墨非一個機會,況且,也不是很難。”

“狂佞小兒,老夫為什麽信你。”

“如果我一個月內能讓大人下床站立……那麽大人您答應我一件事,如何?”

“一個月?哈哈哈哈,倘若不成又如何……”史子莫的眼神挑釁,霍驚楊心想:哪裏是求醫問藥的性子,看是沒人想給他治罷。

“那麽……墨非這雙腿……任憑大人處置。”

房間內剎時呼吸驟止,屋外一陣鳥鳴撲索。

“白道長……史公不過是開個玩笑罷,想是他尋醫診治得乏了,人性使然,白道長何必出此言。”陳夫人趕緊暖熱僵局,史夫人也一旁頷首微汗。不料,史子莫冷笑應聲:“這番有趣。好,你的腿就暫且自己拿著好了。”枯手一伸,便安然診脈之勢。

洛小玉才要發作卻被霍驚楊拉出了門:“色鬼白沒有萬分的把握是不會輕易許諾的,與其擔心他,不如安分點怎麽一旁幫著辦事。”

“你怎麽遇事就這麽‘冷靜’,我看那個屎殼郎就是存心找茬,自己身子殘了,也不放過別人的!”洛小玉暗暗咒罵,霍驚楊無奈聳肩,探頭進去,白墨非思沈良久,並無把脈,單是坐在床沿,稍問些飲食事宜,而那史子莫也聳拉著眼瞼有一答沒一搭地回著。

“看來色鬼白是胸有成竹啊,光是問些沒用的。”霍驚楊頓感肩膀被使勁一擰,回過頭來,門外廊道翩翩而行來的正是白衣紅綢帶的傅雲霜——

淩波踏微步,眉梢應秋華。滿座起嘩聲,欲妖何為仙。

“雲霜姐……”洛小玉又被霍驚楊死死拉住:“說不定她都不想認識咱們,熱臉貼冷屁股幹嘛!況且這是在史府,你知道老男人最討厭什麽嗎,就是自己的年輕老婆認識別的年輕男人!”

“呸,霍驚楊,我看你比那屎殼郎好不到哪裏去!膽小,沒臉皮,還愛撇幹系!”洛小玉嘴唇一嘟,霍驚楊汗顏而轉頭不語。

不料傅雲霜倒是清冷一眼拂過,立馬換轉了方向,往另一邊行去。

“雲霜姐……”洛小玉失望的神情前,霍驚楊可氣地雙手眼皮下拉,一個鬼臉,而此時白墨非也在陳夫人陪同下匆忙告退了出來。

“我剛看到……唔……”洛小玉又被霍驚楊捂住了嘴,“她在山上呆久了,看見這邊漂亮得仙女樣的婢女都高興得樂不過來了……呵呵……陳夫人……那個,我們可以走了吧?”

陳夫人袖手一捂嘴:“洛姑娘還是個孩子心性,你們山上想必都是些道長無趣,這人間的女子各胎各貌,想有能和你成伴的。說到仙女樣兒,我說……是倒有這麽個人,是史公不久才娶的妾侍。”

“他年紀一大把,幹嘛還娶年輕姑娘!”洛小玉口無遮攔,陳夫人趕緊將三人帶離著,邊走邊談道:“史大人只有一個獨生的女兒早嫁予人,患了這病後聽人說人有陰陽五行調和,這女子天性屬水,史公叔木,史公言,此女子可為他消災,因此才納了來。”

“可笑。”白墨非面無表情的一句倒讓陳夫人不好接話,話鋒一轉道:“道長可有療治之法?史公這人挺是固執,莫不要真是把玩笑當真。”

“夫人放心,史大人的病,墨非已經有了應對之法,至於玩笑,不管別人怎麽看,我與史大人算是定下此約了。”白墨非句句緩和無餘,霍洛二人再無相勸。

轉身別行,漠然相望。人生半餘,才默然相忘。

“傅姑娘……”陳夫人隔著過廊對著小亭中自若撫琴的女子一個招呼,琴音戛止,頷首而回,陳夫人並未註意,身邊這個神情失落的男子。

霍驚楊趕緊拉人出了府門,一口新鮮空氣進肚,那府中壓抑的冷寂才稍緩熱回來。

“墨非有些藥材想要搜尋,不知夫人可否相助?”

“當然,平陽最大的藥房就在南區,我也好張羅。”

霍洛二人便分行馬車,往明月樓歸去,白墨非便偕同陳夫人采購而去。

才剛下馬車,瀾裳便杵在門口一個直奔洛小玉懷裏:“小玉姐,你快去看看,文杏好可憐……”

“怎麽了?”洛小玉被他拉著往裏走。

“黛綠中毒,原是糕點出了錯,都怪到文杏頭上,她被罰關在黑屋子裏……呶,哪裏,誰都不許靠近,你幫我求求情,也是……我偷吃了原來那份的……”瀾裳倒是實誠,霍驚楊卻罵:“臭小鬼,人家姑娘因你遭罪,還要我們給你擦屁股?”

“原來二位回來了?賬房才和我說了,白公子可安否?”綺明月於樓上緩緩而下,姿態嬌然,霍驚楊一臉堆笑:“沒事,那色鬼白,閑得無聊,才接看了一個病人,這會兒回市集采購藥物去了,勞樓主費心了。”

“這我就放心了,明月樓的貴客,誰出了事我都不安生啊。”

洛小玉沒那麽多閑話可聊:“綺樓主,這個小鬼向你領罪,給黛綠備的糕點是被他偷吃,文杏只好另備一份,誰知道就被歹人下毒還是怎麽的……總之,別把她關裏面了,要關也關他。”

“小玉姐姐你不厚道……我不要你求情了……嗚嗚……”瀾裳看見綺明月一笑便全身發麻。

綺明月道:“明月樓自然有明月樓的規矩,倘若丫頭都把責任推客人身上,我明月樓也不要做生意了。她們自有她們的職責,還望各位能體諒。”

“樓主……殿王府送來三匹馬,說是明月樓客人的,小的查明正是明月樓的馬匹。”

“對!是我們借的,光乘轎子回來,倒忘了馬還在殿陽府。”洛小玉一答,綺明月挑眉而問:“三位可是往了殿陽府做客?”

“是啊。”洛小玉飛快一應,霍驚楊大聲起來:“哦,那是,殿陽府嘛,交情不多,不過,他們對我們倒也客氣,閣陽府的史大人那裏,才是走了一趟回來……”

“看來幾位貴客不遠而來,都是身有絕技,引得我們府轄都相與交游。”綺明月不卑不亢笑著,溫潤大方。

“不過是些混飯的本事罷了……”霍驚楊不好意思地撓著頭,洛小玉暗念:吹牛和貼金就是你最大的本事。霍驚楊低語:“不貼金,人家怎麽給面子。”

“看這少年也甚是關心文杏,聽小廝說,站在這裏急得很。也罷,文杏雖是失責在先,倒貴客求情,我也不好再強罰。”態度一改,命人道:“去把她放出來,好生囑咐,再怠慢了主子可沒得這麽好的運氣了。”

“是。”小廝得令而退。

綺明月也借說:“你看這白日裏都在修葺,晚上正好雅客來聚,若是洛姑娘有雅興,可再舞一曲,這舞臺都修整了一番,想必舞來更是美艷。”

“是嗎……”洛小玉一想起當日喝彩之聲,便小小自傲了起來。

“我還得去查看舞場,就……不打擾二位了,洛姑娘有雅興,隨時告知。”綺明月行禮而去。

屋門吱呀,裏面出來個粉衣瑟瑟發抖的少女,未定驚魂,瀾裳只是蹲看著她撓頭。

“好啦,男子漢大丈夫,道個歉。”霍驚楊把瀾裳一推,洛小玉護崽般將瀾裳一扶:“怎麽這六個字從你嘴裏說出來,這麽變味?”

“沒……沒關系……”文杏輕音玲瓏,不待瀾裳開口,然哽咽之聲仍餘有。

“吶,我會賠給你很多吃的……那個……你別哭了……對不起了嘛。”瀾裳很不情願地道歉,瞥眼見文杏擡起頭來,水汪汪的眼睛靈動可愛:“我只是覺得……黛綠姐姐中毒很蹊蹺……怎麽會中毒,我和廚房買糕點的鋪子是同一家啊……”

“你也不想想,這是女人窩明月樓啊,可能,你家黛綠姐姐太受嫉妒,被誰下了毒也不一定的呢。”霍驚楊開解一番,文杏輕微點了下頭,轉身要走,瀾裳一把沖在她前頭,邊後退走著邊問:“你要去哪兒?你這身衣服好臟了,你要換衣服嗎?你餓了嗎?上次他們買給我的東西還有好多沒吃完……你哭起來怎麽眼睛紅得像魚泡眼啊……”

“哎,從來男子欠浪蕩……天底下像墨非大哥的人不多了,等瀾裳長大又是個花心鬼。”洛小玉見瀾裳的殷勤樣兒頗有感慨。

“嗯哼,白墨非那叫死心眼,一根筋。像本道這麽智勇雙全,又心無雜念……餵……沒聽人講完就走,麻煩尊重下人好不好……”

又覆一日,晨曦微光,白墨非就已出明月樓,將往閣陽府而去。

“墨非大哥……”洛小玉竟喚住了他。

“怎麽?”

“你……真的能醫治好那個人?”

“疾患能醫,心病難治。沒有萬分的把握。”

“那……假如你失敗了,不用擔心,我,霍傻子,還有……可能還會有雲霜姐,我們都不會讓你受一點傷的!”洛小玉抓緊著自己百玉錦盒的帶子,情辭懇切。

白墨非默然轉身,顧自欣慰一笑,順階而下,背影孤絕,擡手而揮,示意她一切安好。

那個灑脫自然的背影之下,洛小玉相信,這種塵世相遇的緣分和信任,已經發芽。

“走吧……”霍驚楊不知何時已然靠在了門邊。

“你……你要嚇死我啊!”洛小玉撫著受嚇的胸口。

霍驚楊揉了下剛蘇醒的臉:“不過比你晚到一會兒,是你太遲鈍了,呆玉。”

“你?莫非……你也是有話想對墨非大哥說的?”

“我才不那麽娘們腔。那家夥怎麽樣都好,我是想說……最後別連累我們就成。”

洛小玉諂笑著手指在他面前揮動:“口是心非會被紮針哦……”

霍驚楊一臉嚴肅,將手指揮打開,走到明月樓口,嘆了聲:“怎麽,光說不練假把式,說著關心,也挪個步子去呀。先說好了,我是為我們一行人安全著想,他要是失敗了,史大公怎麽只夠要他那雙纖細小腿。”

“好好,難得你霍驚楊這麽有良心,那我就先不去看家洛了,小楊子,移駕閣陽府!”

“喳……”霍驚楊一時反應,忽地:“呸!你是哪宮的娘娘啊,還是老死皮臉的太後?”

“我就是你的天帝主子!”洛小玉鼓起臉來,霍驚楊咽了把口水,撒腿就開溜。

幾世沈浮,更疊無主。春語盎然,不到此門。

“白大夫真是勤快,可惜我這腿仍舊一點知覺也沒有呢。”銅爐香屑,侍婢送風,床榻上的史子莫撚著長須怨道。

“不過才七天,墨非現在給您熏的正是由十五種山棱藥草調配的苦香,以後沈香之氣不得聞來,另外,我輔以此麻毒之蟲以喚回大人軀體之感。”

白墨非黑匣一開,木枝挑出一只黑色蠕蟲,侍女紛紛臉色不悅退散。史子莫倒是冷笑道:“白大夫,奇門怪術我見多了,麻毒,並無所知。倘使老夫中毒,你當何罪!”

侍女紛紛屏息而慌,白墨非神態自若:“我當任你處置之罪。”

“哼。我始終很好奇,你一修道之人究竟有什麽可求老夫的,罷了,你說說罷,也不需使這種把戲,說不定老夫有心情應你。”

“墨非的請求,怕大人不是那麽願答應,還是等您病愈之後,再應墨非。”

白墨非一掀床被,那麻毒之蟲便吸附上了史子莫的腿,蟲身周圍一圈滲紫,史子莫臉色鐵青,怒喝:“來……人啊,你這是要害我!疼!疼!疼!你們幹什麽吃的,還不快命他把蟲子拿開!”

“疼?恭喜史大人腿疾康覆有望,只消幾日,您自然會漸漸恢覆知覺的。”白墨非一手示意婢女閃開,史婦人卻聽得家夫怒喝之聲,匆匆而進:“所謂何事?啊……”見黑蟲扭動滲紫,不覺雙眼泛暈。

“雲霜!雲霜!命這家夥快走!疼死老夫!”史子莫又是大喝,屋門輕啟,卻是冷艷的女子踏門而進,白墨非只是癡望,不作言語。

“大人既然是在治病,又無人相害,何必鬼呼大叫。”傅雲霜冷冷一眼,史公更是臉色顯怒:“放肆!這是治病的法子嗎!分明是害我!來歷不明,怎可輕信!”就要伸手去彈開黑蟲,白墨非木枝一挑,蟲身開離,史公這才緩一口氣。

“滲紫之處自會消褪,史公若能安心服藥熏香,配以金針治療,自會見效。”言畢藥箱一拿,轉頭出門,定了雲霜側身,傅雲霜漫不經心一句:“有勞了。”白墨非一怔:“不謝。”

擦身而去,萬般無言。天道可笑,命數奇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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