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緣定緣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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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緣定

四季輪回,松骨青藤依舊蒼勁。只是那晃蕩秋千的少年已然不在。

“我就知道你們,個個壞心思重。”

默默閉關而出的師父,此時惱怒。

天衍弟子皆低頭立於軒轅堂外,每人的表情,都是難堪和後悔,除了那無話的少年,無悲無喜。

“怎麽?見了我就不說話,罰人先罰主!天術、地咒派大弟子聽命,軒轅堂外,馬步蹲站,誰要是倒了,就和你們一樣,再添一個沙包。”師父怒氣發完,是日清晨,便是師兄弟齊結,受罰之日。

冬風嗜骨涼,單衣不勝寒。

臉色鐵青的師父,作於青竹椅上,盯視著每一個人。每一個紮穩喘氣偷閑外玩的人,每一個侍立一側無有罪罰的人。

“無鳳,你去看好戲嗎?”無涼推門而進,臉上是得意之色。

“僥幸呆在藥爐睡覺的人,去看什麽好戲。”要不是師父出關那天,他玩累了,睡在藥爐,怎會如此輕松不被抓到。

他咳了一聲:“你就別挖苦我了,天天背著藥筐上山下山,竟采些沒用的東西,你看藥爐裏面的藥草都快堆成山了,你能不這麽假公濟私嗎。”

“我假什麽公,濟什麽私。”我冷冷道,撐手繼續苦思棋譜。

“有幸摸你小手,可是苦了不少啊……”無涼不知何時湊過來,一抓我的手,那習劍而新長的繭結在不斷諷笑。

“那是拔草拔的。”我甩開來。

無涼擺手:“好吧好吧,你既然不願與我看戲,那我只好另找他人了,不知地咒派的弟子紮馬步穩還是天術派的穩啊……”

想起那日,我早早背起藥筐而走,與他辭別,遠看溪潭依舊不懈習練咒術的少年,倔強得像一座雕塑。

我問:“誰受罰了。”

“多了呢!”無涼轉頭來了興致:“那比你還俊俏的小師弟據說還沒被疊沙包。倒是厲害得很。”

“哦。”我輕聲應了句,棋譜雜亂。

“怎麽?”無涼見我沒有一絲行動之意:“你還是不準備去看好戲?”

“戲沒有這好看。”

無涼看了眼的斟酌著的棋譜,長長嘆了口氣,抓了把桌上的甜野果,就哼著曲子出門去了。

翻合棋譜,風聲正急,我不敢開窗,怕傷寒又起。

“青巖……”

方凡竹身影在少年面前稍作停留,用那種凝氣摒息的目光看著面前的弟子,淌汗而不語。

他咬裂了嘴唇也不肯松腿,即使身邊倒地的師兄弟已經疊了三個沙包了。

方凡竹也沒有多說什麽,繞轉到他身後,看他後背淌汗成片的單衣,風吹更冷。然而咬咬牙, 看著周圍均是奮力紮步的弟子,回過身,去了。

血,從蒼白的嘴唇流淌而下,清晰的血腥味,苦澀不堪。

我又裹住今年母親派人送上山來的一件棉衣,夾著的信中說,剛滿三歲的弟弟長齊了乳牙,愛亂啃東西,母親縫制棉衣的時候,被他咬扯了好多塊布。

泛黃的薄紙被我鎖在了藥爐的書櫃下,寥寥幾張。

“今年的冬天,真是冷啊。”棋譜一合,我倚在了長榻上,一陣笑聲傳來,似是相熟。

“你來追我啊,哈哈……”

“無鳳小姑娘,腿短跑不快!”

“他一定不敢追上來!”

孩子們的吵鬧,和興奮扭曲的笑臉,讓我覺得心口一陣抽搐。

“我不是!”不知哪個聲音傳來,突然感覺心跳驟急,好像在樹林叢間無止境的奔跑,奔跑,卻始終觸及不到他們的臉。那些張狂笑著的臉,漸漸變化成我不認識的樣子。

“無鳳,八年了,你怎麽會認得我呢。”

“還是像個小姑娘……哈哈”

“我敢打賭,你還是跑不快……”

“不!”喉口一陣急促的幹澀:“我能跑的,我能跑得比你們都快!”

“鳳兒!”溫柔的女聲傳來,是母親,我多年未曾再聽聞的聲音,“快回來,下雨了,你當然能跑過他們,可是地太滑了,你快回來。”

我回頭而望,是一片茫茫。

原來,我早已不記得你的面容了。

眼淚在不停打旋,歡笑聲突然戛然而止,我一刻也沒邁開我的步子,我的心沈重地難以喘息。

“你能跑的。”

低頭卻見一只精瘦的手在面前,攤開的掌心,散發溫暖的氣息。

“隨我來,你能跑起來的。”

記憶越是清晰起來,面前矮我一個個頭的少年,堅定地站在我面前。

沒有了孩童的嘲笑,沒有母親的召回,這個令我如此對自己感覺陌生的少年,有張靜冷的臉。

“我知道,我能跑得很快!”

我撒開步子,少年的身影慢慢轉移到了我身後,我沒有時間後望,因為我確信他就在那裏,看著我跑起來,只有他,站在那裏。

我好像在看鏡子裏的自己,越來越大,越是欣喜,我跑得越快,看見的面容就越清晰,我清楚知道那個奔跑的少年是我,的確是我,可是鏡子終於——“嘭——”地破裂了。

那一瞬間,我看見,鏡中的臉,卻是他的。

恍然間驚醒,卻見青溪和一個小孩顫巍巍在我門前,見我即驚恐地屏住氣息。

“我睡著了……你們……什麽時候進來的?”我問,語氣還是懶散。

青溪支吾,很不像他:“我……無鳳師兄……我們才是剛……剛進來……”

那一同的孩子便哭開了。

青溪也沒招,擰住他的大腿。

“你做什麽。”我喝住他。從長榻下來,卻見青溪步步後退:“我很可怕嗎?”

“不不!無鳳師兄我什麽也沒幹!”

“我說你做什麽了嗎?”

他立刻像犯錯的孩子:“不……您沒說……”

“我什麽也沒說,你也什麽也沒幹,那你在這裏做什麽。”我有點惱意。

青溪揚起腦袋,撲閃對大眼睛:“我們只是在追妖怪,他……”青溪用手一指,這是山上尚沒有入派修煉的孩子常愛玩的追鬧游戲。

“好了,你追到了,快回去了,該誰做妖怪了?”

那孩子哭紅的眼睛一抹,盯住了青溪。

“是該我了。”青溪很是不情願的樣子。

我推住兩個小孩,讓他們往門外走:“一人追一次,很公平。去玩吧。”

門外的寒風瑟瑟,兩個孩子飛快地跑了出去,很快就沒有蹤影。

“我能跑得夠快的。”棉衣裹住了身體,裹不住心冷。

關門,裹衣,低頭。

那是一個夢。我獨自笑了一下。卻又怔住,總覺得這個覺睡得太長,全身都疲軟了。

“我該出去走走。”我想。

轉身往藥爐的藥櫃而走,八列八行,均是奇門藥物,細心收納。

我,順手在藥櫃頂端出,拿下一個小盒,裏面透明圓潤的藥丸,正是甜糖。用來熬制甜湯的必 備之物。收納進寬松的棉衣,母親也沒有想到吧,我還是如此瘦弱的一個人。

山風更盛。

圍聚了很多人,因為師父剛回了軒轅堂歇息,正有幾個乖巧的,偷癱下身子來。

“餵,青游!師父來了哦!”一個天術派弟子輕聲說著。

“少來。”他已經沒多少力氣了,抹一把汗,死死盯著門口是否人影將出。

被罰的弟子有百人之餘,我在外圍慢慢地走著,我只想看看,那個沒有倒下過的少年。

踏步在疏落的人群之中,每個人的表情都那麽痛苦和疲憊。也只有你的,冷靜而苦澀,像沒有悲喜的木偶,一動不動。

我稍有加快腳步,看見他蒼白的面容。一顆冰涼的甜糖塞進他的嘴巴,滲血的嘴唇,並未咬緊牙關。也許他連這樣的力氣也沒有了。

“甜嗎?”

他仰頭看了下我,我微笑著,湊低頭:“我可以幫你看著師父有沒有來。”

他又低下頭,不說話,一動不動。

我走到他身後,在他的腿上輕踢了下,他也不說話。

“很不錯,再賞你一顆。”

少年或許是感覺到了一絲甜意的上襲,擡頭道:“太甜了。”

我一笑:“當然,一鍋湯才一顆。”

他皺了下眉頭,我警覺一回轉身,師父在軒轅堂門口,俯看眾人。

“無鳳,回去。”

他冷眼一句,我低頭而後退,懷中的甜糖捂得暖暖的。

我低頭沒有敢看師父,竟心虛地像做了件壞事,沒有他的令準,我竟然做了什麽。

“再加一塊沙墊。青游。”

厚重得肯定的聲音之後,我聽見了絕望的喘息。

遠遠地走開,那個並不陌生的背影,定在那裏,一幅瓷做的剪影,夕陽在傾淌最後的柔光,這 大概是我看你的最後一眼。

寬落的棉衣裏,捂暖的書信:無鳳,母喪,來歸。

(五)緣殤

我用了整整一個長夜去收拾一些所謂屬於我的東西。天衍,這裏的一切,只有記憶,真切地屬於我。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師父,我想我該明早去道別的。

對的,一早的道別。整個天衍山還沒有亮,新的一天還沒有開始,我就走,在這裏我沒有見過太陽的一天,便再無開始。

夜,冷在寂靜的邊角裏面,誰在咄咄發抖。

“無鳳!無鳳!”

無涼一襲素袍沖進了屋子,我裹著被子在長榻上發呆。

“快快!地咒派弟子突發急難。”

他從衣架上抽下一件薄衫,掀開被子正想往我身上裹:“嚇!穿著棉衣還裹著被子,我真受不了你了,冬天該死地洞了去吧?走走!”

外頭的寒風正急,步履匆匆,不見明月。

一片黑暗之中,突兀的一抹燈黃,我看見熟悉的少年忍咬著嘴唇蜷縮在一角。

“他受罰回來就這樣了!這個死心眼的家夥,是不是累壞了?他好像全身都在疼,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一個弟子急急地說。

我望了眼無涼,他攤手道:“看了,心脈都正常,不知道疼些什麽。”

“你若能用說不知道的時間多看幾本醫書,就不至於了!”我惡狠狠說了句,捋起袖子,手掌貼燙上他的額頭,冰涼的緩和,他的表情,依舊堅肯。

“你哪裏疼?”我問。

他稍睜開了血紅的眼睛,望著我,恰似一匹荼毒的小狼。

“都……疼……”

我將醫箱的銀針抽出,在幾個疼穴上試紮而問:“紮這裏有沒有地方不疼?”

他始終搖頭,搖頭。

無涼都有些心灰意冷了:“是什麽咒術反噬之類的吧,那我們可不懂了。”

我也更加慌亂了,不是修習不精的慌亂,而是覺得自己無能為力的慌亂。從來沒有過的失敗感,一陣難受。

無涼見我一籌莫展,呆楞在那裏,一把將我手中的銀針奪過:“人的病哪裏是照著醫書生的。”說完,捏住了青巖的手腕,朝他手臂上運功施力。“這是——”我不解,無涼冷冷道:“種蠱。蠱蟲能告訴你,究竟發生了什麽。”

無涼的袖子裏扭出一只雪白的蠶蟲,它的周邊是皮膚冷冰冰地結霜,我心一揪緊,無涼也漸冒著冷汗。突然,那只碩大的冰蠶開始劇烈扭動,噴吐出白色的液體,之後,一動不動。

“它死了。”無涼雲淡風輕的一句,“這是中了毒,劇毒……”

我的喉口間簡直不能發生,投毒這種事,天衍派聞所未聞。門,嘭地推開,是師父披衣夜來。他朝著我方向而來,一眼沒有瞧我,查視了青巖,表情很是嚴肅:“青巖吃了什麽沒有?”

“什麽都沒有!一回來就累趴了,誰喊也不動!倒是現在會兒,突然喊起疼來!”他的同門道。

我低下頭,手掌間感覺冷颼颼的。

“我……師父……”我怕自己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我給他吃了甜糖。”然後我就再也聽不到任何雜音了。

“什麽甜糖?”

“就是……甜的糖。”

師父的披風從我臉邊掠過,冷眼瞧了一眼那死去的冰蠶,並無多大反應,只是隨後在藥爐的搜視,讓他整個人突然地蔫了。

我從未見過如此沮喪的師父。

“散了,都散了吧。”師父坐在長榻上,對著跟隨來藥爐的眾弟子道。手中的甜糖藥盒,孤零零地躺在手心。

“無鳳。你來。”

門吱呀一聲推住,空寂的屋子裏,我此生再不想聽到那樣的一段話。

“甜糖盒子裏的,不是其他,而是斷欲丹。十幾年前,天衍受邪術所染,陰陽邪功,由陽轉陰,融消兩極,可柔可剛,有人欲練陰陽邪功以求法術超人,後來,你師祖下令禁絕這種殘破人身體的邪術在天衍存在,將法術的咒譜永遠銷毀了。只是我沒想到,這麽幾顆斷欲丹……居然還存在。”

我往藥爐高高的藥櫃上望去,伸手不到的櫃頂上,全是積年的舊灰塵。它紛紛飄散下來,我打了一個噴嚏——好厲害的一個噴嚏,我註定因此,一世淚濕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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