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箬傘月橋(二)

關燈
說到這裏,繡兒的臉色卻異然沈暗了。

“小姐的海棠苑景用了三個月也便繡好了,那個沈俊卿當真是送了她株只有傳聞才有的海棠‘玉嬌人’,一時在繡女坊中花色無雙。”繡兒將那繡圖的草稿交付予兩人相看,果然描筆處處精練,勾勒美妙。

“我以為謝禮互贈,也便是萍水相逢的謝意罷了。誰知道,自那以後,小姐就開始魂不守舍,每天都看著那株海棠,可是她又不能經常出去,便生了心病。老爺想要招請耶羅最好的大夫,誰知道,那天來的大夫就是沈俊卿。”

“看來自古多情人都要試下大夫的身份才好啊。”傅雲霜朝向白墨非的方向一望,白墨非也只是躲閃目光,扭頭咳嗽了幾聲。

繡兒沒註意兩人,繼續說道:“你們也是自然知道了,心病自然因為沈俊卿好了。可是那段時間,出了個傳聞。海棠苑的海棠花都飄散著一股奇異濃郁的香味,只要是附近的人呆久了,就會像失心魂一般,疲倦不堪。離開了,才可能恢覆正常,但是人的精神大不如前,都說是,海棠花鬧鬼!”

“嗯……海棠……莫非是像那雲羅丹錦圖?”白墨非問道。

“不是。”繡兒搖搖頭,“海棠花是醉人神魂,雲羅丹錦是生生吞了魂魄!不得讓人醒來!”

“你懷疑,這是沈俊卿幹的?”傅雲霜讀懂了繡兒眼神裏的恐懼。

繡兒小心翼翼地點點頭。

“因而我告訴小姐,可是小姐不信,她說,海棠有香味,是沈公子的栽培,至於那些失魂之說,都是謠傳。我想,小姐是真的很喜歡他。”

喜歡?又有什麽用呢。傅雲霜隱約感覺到了,這個蕭詩詩離絕望應該不遠了。

“沈公子真的很有能耐,他總能悄聲悄息地帶小姐出去玩,不會被繡女坊的任何人發現,小姐跟著他,把整個耶羅的角角落落都玩遍了,她說她這輩子都沒見過原來耶羅這麽大。那時候的我想,沈公子說不定以後就成為姑爺了呢。”

“然而好景不長吧。”白墨非起身站在窗前,能看見院落中謝了一地的海棠花,枯萎零落成黃色的泥。

“是啊!是啊!我們誰也沒有想到啊!”繡兒突然捂起臉來抽泣,那種被挖掘出來的難以平覆的痛苦滋味,在血淋淋地蠶食她的後悔。傅雲霜只能輕輕安撫。

“那天……我真的不該那天……”繡兒緩了緩自己激動的情緒,“那天嬸嬸說是織女廟建成,要挑選秀女刺繡祝圖,全繡坊的小姐們都可以回去探親……白天和著小姐回了蕭府,晚上,便答應了小姐去海棠苑看看沈公子。誰知道……”

海棠夜語。

“噓……悄悄地……”蕭詩詩水潤的臉蛋因為壓制著驚喜的喜悅而微微泛紅。

她簡直能想象出來了,沈俊卿那雙被驚嚇到的眸子,以及平定下來溫和的眼神——“就你這拙劣的手法,也就能嚇得著我了。”她幻想著,那樣的沈俊卿,卻想不到,這樣的自己。

空氣一瞬間在嘴唇凝結——

黑色的海棠花在綻放開來詭秘的夜語,香味號召著一種恐懼的氣息——

她想象過千般的男子,在夢裏,在笑容裏,在耶羅的雨裏——

海棠一樣勝火的顏色在他的臉頰上蜿蜒出一條紅色的藤蔓,長啊長到脖頸,從手臂伸出枝條來——紅色,滲血的紅。

再熟悉不過,那方她親自起繡的“海棠苑景”在微暗的燭光中透露著點點藍色的星火,在那個男人面前釋放著藍魅的光亮——

這個男人,不是人。

就在蕭詩詩就快要哭出抽噎的時候,繡兒的一雙手顫抖而有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將她拉離出那個驚悚的房門邊。

“我……我看到了……”蕭詩詩的眼睛已經無法自我控制她的扇合,蒼白的嘴唇只在不停地顫抖,血絲在眼睛裏像那紅色的藤蔓一樣蔓延。

“那是鬼……小姐……”繡兒半哭著聲音,驚慌卻還保留著理智,趕忙拉起沒有反應的小姐的手,穿越過那叢叢海棠。

海棠花的芳香不住地流連,蕭詩詩感覺像穿越著一場場回憶——那些落在身上的雨滴,那些親吻過嘴唇的花瓣,那些踏足過的樓臺小橋,那在夜市提起的歡耍的燈籠,那雙牽著自己越過孤獨的手……而如今卻被這雙恐懼的手,緊緊拉著,一一刪除。

夜色中的海棠花,沒有月光,看著猶如墜淚的黑海棠。

“對不起。”

唯一一抹月光哀嘆著拂過他的臉龐,他靠在門邊,啟唇輕嘆,然而想告訴的那個人已經聽不見了。

海棠,送來了你的氣息,卻無法送達,我的歉意。

回歸繡女坊後的蕭詩詩大病了一場,然而就算蕭遠道再如何尋找那個叫沈俊卿的大夫,都只能得到查無此人的回應。

挨著病的蕭詩詩望著窗臺雕零的海棠。

“繡兒……海棠花都謝了……”

“是的呢,小姐,都入秋了。”繡兒掖緊披在蕭詩詩身上的披衣。

從不雕謝的海棠花,我給你的最美的春天,居然也雕謝了呢。

繡兒看著出神的蕭詩詩,想開口卻又猶豫著,蕭詩詩雖然病得孱弱,卻還是很懂心思,問道:“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我……”繡兒裝著倒水,說:“我聽說,那個……海棠苑的花都謝了……”

“秋天了,是該謝了。”蕭詩詩說著,輕得連自己也該聽不見了。

“所以啊,小姐,該謝的花,該忘的人,都在秋天一並了結了吧。”繡兒手捧一杯清郁的淡菊茶,送到蕭詩詩嘴邊。

她扭頭,起身,脫衣,端坐在繡花臺前,那面前的正是尚未繡完的“雲羅丹錦”。

“小姐,你休息會兒吧,這圖也不急著繡,織女廟的奠成儀式還早呢……”

蕭詩詩咳嗽了一聲,說道:“我只是還留著個心願,結了,就都了結了。”

繡兒突然覺得一陣悲涼,低頭出門去了,回頭望著,只是那幅半成的雲羅丹錦圖讓她安詳地笑了。

“自從小姐去了,老爺就……”蕭詩詩生前的婢女繡兒捂嘴不再言語。

後續的故事白墨非和傅雲霜也都有所知曉了。這個才藝無雙的女子,終究是在一針針的刺繡之中喘走了自己最後一口氣,這幅載滿心血和未知的遺憾的丹錦就這樣沈寂在織女廟中,供得蕭遠道日後一腔嗟嘆。

“人妖本就殊途,想那沈俊卿應該也有所知,因此,任那海棠謝了一地,被人撬取了一片,也不再出現。”傅雲霜聽罷這段故事,只覺得刺繡一針針都是女兒家的血淚,不禁感慨。

“一個女子家的故事,最後凝結成血魄,凝在那圖中,最後變成這噬魂的圖,未免也太……”白墨非那句“奇怪”未出口,房間就被一個老者推門而進。

“聽聞二位想調查那幅雲羅丹錦圖?”這中氣蒼老而不沈的聲音,正是繡坊一品的執事長蕭遠道。

白墨非恭敬一揖:“蕭大人,我們正是有心想解除這圖中的詭異,還您一個安心。”

傅雲霜並未言語,只是細細打量這個男人,為官的富態並未遮掩他喪女的失落之感,談起蕭詩詩,總會眉頭一鎖,低頭濕眶。

“詩詩一直放不下那個人。不然,也不會死後……還怨氣不散……”蕭遠道抹了把淚。

“怨氣?”白墨非稍覺詫異。

蕭遠道坐下細說:“都是老夫的錯,詩詩生病得厲害,卻曾經和我提過,她說,沈俊卿看來是個海棠花妖,可是自己沒法使自己不相信,希望我能幫她找到他,她一點也不怕,只想要把這雲羅丹錦繡好了,給他。”

“可是您因為他是個妖,自此後就不再尋找,甚至責罵過自己的女兒,執迷不悟,是不是?”傅雲霜冷冷一言,正中蕭遠道的後悔之處。

“一心相念,無處言說,都繡成了錦帕,卻等不到那個言說的人了。”白墨非隨手捏起那垂下的紗簾,細膩的紋線就如同女子的細膩的心思,密而易傷。

正當氣氛一片凝重,門外卻一陣推搡的叫嚷——洛小玉黑著臉,踢開了門。

“你們倆在這裏聽什麽故事!霍驚楊都三天沒醒了!你們……閃開!”洛小玉一把推開擋著自己的家丁,怒氣沖沖道:“你們也擔心擔心他啊!你……傅雲霜!還不用你那本領喚個魂什麽的啊!”

“這位是?”蕭遠道倒是鎮定。

白墨非快步對蕭遠道笑言:“我一朋友不巧也看了這雲羅丹錦圖,失了魂,這姑娘正替他擔心呢,因而想要急急叫我們回去,商討辦法。”

“對啊對啊!難道這個……這個人有辦法嗎?”洛小玉指著胡子拉黑的蕭遠道。

蕭遠道忙忙擺手:“我要是有辦法,耶羅城也不至於有上百家男子都昏迷不醒,幾年的都有!”

“幾年?不行不行!霍驚楊答應要幫我找到鏡子,看我爹的呢!不行!”洛小玉一個氣急,就直往地上一坐了。

“我倒是聽了一個很有趣的故事。小玉,你要不要聽聽。”傅雲霜似笑非笑把坐在地上的洛小玉拉起來。

“聽故事?我也說個故事好不好?霍驚楊一覺不醒!連睡了十幾年,我還沒見著我爹呢!就要看他去見我爹了!”洛小玉鼻子裏沒好氣地哼了聲。

“你這姑娘也是心急。這秘密藏在圖裏,自然要從圖的緣由中去找。而且,現在也仿佛有些思路了。只要找到那個沈俊卿,說不定,雲羅丹錦圖的詛咒就能解除。”傅雲霜這麽一句話,驚的蕭遠道和洛小玉拉長了耳朵。

“我也是這樣猜測的。”白墨非接著說:“恐怕蕭姑娘只是想求見沈俊卿而已,這份心思太重,因而引得丹錦鬧鬼,人人心驚。蕭大人,可否帶我們去海棠苑一探究竟呢?”

“好好,自然可以,只是……海棠苑這麽多年荒廢了,沒人再敢買那片土地,也只剩下一片久前造好的廢舊的院子,和一大片荒地了。”蕭遠道答應著,通知著下人備上車馬。

一陣忙活後,傅雲霜正要登上馬車,回頭看了洛小玉一眼,笑而不語。

“洛姑娘也一起嗎?”白墨非問道。

洛小玉不甘心地一扭頭:“看什麽海棠啊,只要……只要她傅雲霜施展著些法術,不就行了!”

“噓……”白墨非止嘴一笑,“姑娘以為,只要霍驚楊醒了就沒事?你想想,生人就算心思再重,怎麽會引起這樣邪惡的怨咒?想來這丹錦中,必有更為邪異的東西在助其一臂之力……比如……藍鏡。”

經白墨非這麽一提點,洛小玉立馬推開白墨非擠上了馬車,說了句:“車夫!快點!”

白墨非只好無奈笑笑,上了另一輛馬車。

與洛小玉同馬車的傅雲霜只是靜閉凝思,她,仿佛已經嗅到了,沈默的黑海棠的氣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