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合。”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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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城沿海的人們來說，這是極其尋常的一天。
潮漲潮落，潮落潮漲，日日不變，如同每個流年歲月的四季遞嬗。
一個由十來人組成，純男色，統一著裝的整齊隊伍正浩浩蕩蕩沿著高地朝海岸線慢跑。隊伍後方，是兩個負責指揮的男人，其中一個黑背心，長迷彩褲，他身挺高拔，跑姿沈著穩健，十足的軍人風範。
他們的目的地就是這片剛剛蘇醒、波光粼粼的南海，今天要進行實地救援演習。
將走到海岸入口時，隊伍中一個聲音驀然叫開：“啊！那個女人不是要跳海吧？”
話音未落，十幾人的視線齊齊刷向海域，只見漲落交替的海水中，一個身穿白色長裙的女人面對著廣袤大海，正從淺水域一點點移向深海區。
“她真的是要跳海！”另一個人也驚叫起來。
隊伍後方的黑背心男人蹙眉看過去，纖瘦的白色身影還在緩慢移向深海，海風很大，女人不太長的黑發隨風肆揚，淩亂不堪，隱隱有種殉情的決然。
看著開始混亂的隊伍，他笑了笑，沈聲道：“還等什麽！她就是你們今天的考核之一，阿力，軍武，去把人給我拖回來！”
聞及嘈雜不已、越來越近的聲響，樂凝回過頭，看到一群人正沖著她所在方位又跑又叫的同時，才發覺自己半個腰身已浸在海水中，下身極涼。
她怔了怔，想要轉身，這時已經退落的浪潮突然滾滾回漲，瞬間變急湧高，在整個人被急浪席卷的同時，她聽到一聲幾近撕心裂肺的驚吼，喊的是她的名字。
♀◆♂
意識稍微回攏時，感覺周圍還是一片嘈雜，入耳的只有一個名字，她的名字。
有人在給她不停的做人工呼吸，不間斷的輸氣。
“樂凝！醒醒！”聲音有種無法抑制的顫抖，“醒醒！樂凝！”
喉腔深處的腥鹹感讓她一陣猛烈急咳，好一會，終能順暢呼吸。她睜開眼，就對上一張濕漉漉，極其好看又極其熟悉的容顏，跟聲音一樣，表情又急又痛，因為失去的驚懼，俊朗的面部線條微微扭曲，還有幾分猙獰，而原本湛亮的鳳眸更是紅得嚇人。
“彥和。”發出的聲音虛軟沙啞，她擡手觸撫那張熟悉的深刻的臉。
看到她醒來，周圍原本嘈雜的聲響戛然而止，好多張臉湊過來，視線十分好奇的駐留在她身上。
其中一人靠得更近一些，喊了聲，“彥和。”
湛彥和握住她撫在自己臉上的小手，斂容，極力克制著，擡頭對那人道：“何義，今天的演習麻煩你了。”
那人拍了拍他肩，很快整頓好隊伍離去。
“彥和。”沙沙軟軟的聲音又喚了他一聲。
湛彥和看著她，竭力克制的表情瞬間松脫了，緊緊抱起她，“樂凝，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她搖搖頭，擡起另一只手，同樣又被他牢牢握住。
他一瞬不瞬看著她，“樂凝，我的命可以給你，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她楞了楞，“我會水。”
“樂凝，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彥和——”
“阿青說你離開三天就一定會回來，我一直在等這三天快點過去；樂凝，我知道這一切太快，但我們之間，不是一次挑戰游戲，更不是一場荒唐。你明白嗎？”
“彥和——”
“樂凝，今天是爸媽的忌日，十年前的這一天，他們就葬身於這片南海，那天，是他們三十周年結婚紀念日。樂凝，這三天，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她驚怔，呆呆看著他。
他將她橫抱而起，“樂凝，我們回家。”
♀◆♂
裹好浴巾，他將她放上床，自己也躺上去，讓她趴在自己身上，緊緊抱著她，沒有說話，從進門到現在，他沒有說一句話。
“彥和，”樂凝輕喚他，雙手勾住他頸脖，“彥和，今天是舊歷七月十四，在茉都，這一天也叫水鬼節。老人們常說，在這一天不能下水，因為一下水，住在水裏的鬼就會把人往下拉，一直往下拉。”她走進海裏，只是想要知道，水裏是不是不止有魚，還有鬼魂，她只是想知道，水裏是不是真的住有水鬼，她真的想知道。並且她會水，她的水性，極好，極好。
他聲音非常平靜，“樂凝，水裏也有你要找的人嗎？”
她手一松，滑下他頸脖，埋在他胸口的螓首，搖了搖，又搖了搖。
他卻將她抱得更緊，“樂凝，我們要個孩子吧。”
“嗯。”軟軟柔柔的聲音應著，纖白的手臂攀上他肩頭。
他將她平放床上，輕輕的覆上去，低首吻著她的眉，眼，白凈的小臉，薄紅的唇，柔軟的細頸，一點點緩緩下移。
是最古老的愛情姿勢。貼得那麽緊，或緩或急，或柔或野，或長綿或短促，嬌吟，喘息，汗流成溪，只專註感受著屬於他們的彼此，忘了一切。
最後整個世界只有他，整個世界只有她。
用最古老的姿勢，永世不分離。
♀◆♂
八月見底的這個晚上，兩人默默吃著飯，又同時擡首，同時張口，同時頓住。
他伸手揩去她唇邊的一點油漬，溫柔的笑，“樂老師先說。”
她淺淺一笑，“彥和，學校要開學了，會有點忙，這幾天我可能都住那邊。”
“好，”他還是那笑，“樂老師一個人要好好睡覺，不要累壞自己。”
樂凝略是不解看他，卻見他唇畔含笑，鳳眸微眨，“很想去聽樂老師的精彩課程，只是組織剛剛決定，要派我去海新。”
她楞怔，“要去很久嗎？”
“不是調任，只是去部隊做一些——嗯，專業上的交流工作，最長兩個星期。”
她彎彎唇角，“好。”
“樂老師，這次去海新，我會抽時間回一趟茉都。”兩個城市雖說不同省，卻也不過三個小時的車程。
她再一楞，她沒說，她忘了說，她答應過的，於是點頭，“待會我寫地址給你。”
“樂老師，爸媽都喜歡什麽？”
——“樂凝，媽媽她，一定特別特別喜歡你。”
——“凝凝，爸爸媽媽就你一個寶貝女兒，這輩子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你幸福；爸爸媽媽不勉強你，但是若真遇到鐘意的不錯的人，就去試一試，然後告訴爸爸媽媽，好不好？”
她放下筷子，走過去抱住他，“爸媽喜歡彥和，會特別特別喜歡。”
♀◆♂
接到他的電話時已經是開學第六天，他離開的第九天。樂凝剛剛下了課，坐在辦公室，眼前的電腦屏幕上，與小A聊天的窗口正閃著，新信息一直在滾動。
“樂老師，我現在就在家門口哦，不過爸媽沒在，樓上一個經過的阿姨說他們剛剛出去了，對門的老叔叔十分好心，請我到家裏坐。”
“對門——還有人嗎？”
“嗯，不過他們好像正在搬家。”
她微頓，看了眼聊天窗口的信息，“彥和，我現在給爸媽打電話。”
“好。樂老師，我今晚可不可以賴在家裏睡你的小閨床？”
“——好，彥和，我掛了，我先給爸媽打電話。”
掛機後，她當即撥了父親的電話，無人接聽；又轉撥母親的，亦通話中，於是打下一條信息：媽媽，彥和正在晏伯伯家等你們回去，他是我的丈夫。
信息才發送成功，手機就響了。
是小A。
“隊長！”小A的聲音快要哭出來了，“你都不回信息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為了向同學炫耀把那些視頻發給她！可我明明發的是自己那份，不知怎麽連你的也一塊壓縮進去了；我也沒想到她剛好讀的是你們學校並且是你在的中文系！更沒想到她居然把視頻發到了網上！對不起好對不起！我知道那個視頻一定對你造成了不良影響，隊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已經讓她把視頻給刪除了，可網上傳播好快，好多人都看到了！怎麽辦？”小A說到最後已經抽泣不止。
樂凝快速瀏覽了聊天記錄，微微一笑，聲音清潤柔和：“小A，別擔心，我沒有生氣，事情我會跟筠筠處理的，你別再自責，並不是你的錯。”
“隊長！”小A還在抽抽噎噎。
“好了，沒事的，別放心上。已經中午了，先去吃飯吧。”
掛掉電話，看到有條新短信，來自母親——凝凝，我跟你爸爸現在就趕回去！”
她笑了笑，放下手機，點開網頁，進了濱大及濱城的幾個論壇貼吧，看到熟悉的視頻，略思，拿起手機直撥筠筠的號碼。
♀◆♂
老人遞過水，“小湛，先喝杯水，樂書記他們估計還要等會才能回來。”
湛彥和雙手接下水，禮貌頷首：“謝謝叔叔。”
“凝凝從小都叫我晏伯伯，”老人又道，“你就跟她一樣叫吧。”
他微笑順從，“晏伯伯。”
“好好，”老人坐下，仔細端詳他，“小湛，你跟凝凝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他莞爾一笑，“今年仲夏。”
“好，好。凝凝那孩子，上次回來也沒聽她說，”老人突然搖了搖頭，沈重嘆息，“凝凝是個好姑娘，是我們晏家沒這個福氣。要不是我當年——”話突然斷尾，成了充滿悔意的哽咽，老人滄桑面容上的哀傷仿若被老舊的皮紋鎖住，怎麽都褪不去。
“好了，哥。”一直在房間收拾東西的老婦人走出來，拍拍他肩，“別讓孩子見笑，先回房歇會吧。”婦人扶老人回房，出來時一手輕輕掩上門，另一只手上，多了一張老舊照片。
“小湛，你坐。”老婦人對他笑笑，拿著相片進了之前的房間。
湛彥和視線滑過，看到照片上，是一個溫展笑顏的清雋少年。
他端起杯正要喝水，一直虛掩的門口突然被推開，一個身形消瘦，上墨綠下米白，中年模樣的婦女手緊握著門柄，出現在他面前，可能因為動作太急，嘴巴輕張，還微微帶喘，目光卻全在他身上，凝眸深深地端量：“你就是彥和？”
湛彥和微頓，又看到跟在婦人身後，與之同齡的高瘦男人，他放下水杯，起身，筆直走過去，微微一笑，朝二人敬了個標準軍禮，“爸，媽，我是湛彥和，樂凝的丈夫。”
♀◆♂
剛下車，湛彥和就接到一個電話。
“老大！”大陳的聲音有點急，卻又支支吾吾，“那個……嫂子有沒有跟你說？”
“說什麽？”
“這個……這個……你最近有沒有上網，看論壇？”
湛彥和蹙眉，“到底怎麽了？”
“呃——就是……這兩天在網上流傳關於嫂子的一個視頻，鬧得挺——”
他眉心倏地鎖緊，“什麽視頻？”
“攀巖！關於攀巖的！”重點是比基尼。陳理畫外音。
湛彥和一頓，“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直撥樂凝手機，沒人接，這個點，還是上課時間。於是用手機打開網頁，並未看到那個視頻，在很多論壇上搜索均顯示“該視頻已被刪除”。看來她們已經處理了，樂凝說過，筠筠是個電腦天才。
可是——
他轉到之前看過的貼吧。
還是那篇“細數濱大十大美女教師”的文章。直接滑到樂凝一欄，下方的最新回覆，都是這兩天的，非常多，超過了以往——
“哇塞！沒想到文靜內斂的樂老師也會有如此大膽的舉動！”
“如此看來樂老師乃悶騷型。”
“我倒覺得不錯，視頻裏是另一面的樂老師，性感又健康，十分積極向上，全力支持！”
“我清純婉約的氧氣女神啊！形象全毀啊啊啊啊啊！”
“據說樂老師因此被校方請去進行思想教育，貌似還要被停課。”
“不要啊！我這學期才選修了樂老師的文學鑒賞課，千萬不要啊！”
“哇嗚！看了視頻簡直讓人鮮血狂奔！渾身xing奮啊！”
“樂老師應該——不止B吧？”
“根據本人專業的眼光分析，必須有C！”
“視頻在哪裏？兄弟們，我沒看到啊！跪求！！！”
“我下載了！你要不？私聊。”
……
湛彥和抿著唇，退出網頁，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著裝，轉進車站洗手間，出來時恰有出租經過，他擡手一招，“到濱城大學。”
作者有話要說： ^o^
☆、Chapter 11（完）
他們是在辦公室樓梯口碰上的。
“彥和。”拾級而上的樂凝看到他，眸底露訝蘊喜，薄紅的唇不由笑綻，展了一臉悅色。
臺階上的他一身莊嚴整齊的潔白，又點綴些許的金黃和純黑，整個人炫目至極，讓人視線離不開，她沒有移開。
“你怎麽來了？”她握住他伸來的手，兩個臺階並做一步跨，來到他身側。他是說過今天回來，但她不知道他會直接來學校。
湛彥和柔哂，“你們校長和系主任請我喝茶。”
樂凝微楞，悅色褪了幾分。
“沒事了。”握住她的手加了份力，鳳眸柔凝於她，“樂老師的視頻，我才是第一個看到的人哦。”
她訝了訝。
“在樂老師的電腦裏。抱歉，這算是偷窺吧？”他笑著說歉，“可是樂老師在裏面，很美，很迷人，忍不住。”
她莞爾，心底湧起一點甜，“電腦，家用品，不是偷窺。”
“明天沒課？”
“應該。”那些事她沒當是事，校方建議她休息幾天，躲避流言風頭，她拒絕了，但現在看到他，她很休息。
“那明天我們在家裏煲湯、看電影？”
“好。”她笑意更柔恬，與他並肩進了辦公室。午餐時間，辦公室只有一位女老師，女老師看到一身戎裝的男人，神采瞬亮，目光探詢，笑臉十分熱情，“樂老師，這位是——”
“湛彥和，我愛人。”樂凝莞爾回應，沒去看同事那驚得快要掉地的下巴，放下教案，與他離開辦公室。
路過食堂，他突然笑言：“聽說濱城大學的夥食非常不錯。”
“你想吃？”
“如果樂老師同意。”
樂凝揚起唇角，腳向一轉，拉著他進入食堂。
午餐時間，食堂人滿為患，鼎沸如市集。他們的到來更是引起一片嘩然，眾人紛紛自覺讓路，在座的學生們更是在瞠目大驚後忙丟下筷勺，拿起手機對上那個白色的俊拔身影。
樂凝拉著他，面漾淺笑，直上三樓。途中不時回應學生的問候，大膽一些的甚至湊過來，兩眼瞅著湛彥和不放，“樂老師，這位是——師公？”
“嗯。”樂凝哂然頷首。
手被他反握得更緊。
不出一個小時，濱城校內網、貼吧、論壇統統被刷爆——
“啊啊啊啊！中文系樂老師的男朋友好帥！”
“是個海軍啊！帥得讓我風中淩亂啊！”
“簡直赤果果的制服誘惑啊啊啊啊！”
“太帥了！太帥了!真是閃瞎了我的鈦合鋁金眼！”
“更正更正，不是男朋友，是老公！合法愛人！剛剛從食堂回來的路上我一路尾隨安老師和顧老師偷聽到的！”
“雖然是預備役，可也是個上校啊！天啊！帥QAQ了簡直！”
“人肉出來了！名字叫湛彥和，是南海海事基地搜救隊隊長！據說被他救起的人多不勝舉，媒體還多次報道！並且他曾是濱城海空軍隊裏數一數二的帥哥啊！”
“QAQ，樂老師居然是隱婚族！我的氧氣美女啊！我的女神啊！5555我的心肝脾肺腎大小結盲腸膀胱胰腺膽囊都被傷了個遍啊！55555，不要攔我，我要去Si！我要去跳南海！”
“哎哎哎，濱大的美女老師婚的婚，出國的出國，辭職的辭職，都敗落了啊！什麽時候才有新鮮的美女老師喲！”
……
“看來樂老師很受歡迎。”來到三樓，湛彥和瞥了眼用餐區，揶揄道。
樂凝綻齒，“還好。”
用餐是在教職工專區，並不比外面太平，一頓飯，他們起碼“接待”了二十人次以上。
她話不多，每次都只是禮貌地微笑介紹，“湛彥和，我愛人。”
有些平日關系不錯的同仁則直接坐過來，有聊沒聊與湛彥和嘻嘻哈拉了一堆。
結束午餐，已經是一個半小時後。
校園安靜了不少。
“下午還有課？”
樂凝搖首，望了眼似被洗過、純凈得毫無一絲雜質的藍天，清眸微瞇，看著他：“彥和，今天是9月9號。”
“9月9號是個特別的日子嗎？”他含笑回望，溫柔的問。
她淺淺搖頭，笑一笑，“彥和，我們回家吧。”
♀◆♂
9月9號並非什麽特殊的日子，可是，她每年的這一天都會做夢，做同一個夢。
此刻，她徑自沈在夢底，叫不醒。
“樂凝，樂凝！”湛彥和沒有遇到過她做夢的情況，並且是噩夢，更詭異的是，人一直不醒。
雙目緊闔的她眉心鎖閉，面色如紙，表情痛苦又掙紮，渾身汗雨涔涔，縮成一團，不時搖晃著自己的頭，口裏念的啽囈細細碎碎，完全聽不明！
“樂凝，樂凝！你醒醒！”喚了無數遍她都沒給反應，湛彥和不由慌了，而她就跟中了蠱似，靈魂脫殼，完全聽不見他的喚叫！
他把她拉起，輕拍著她的臉頰，又叫：“樂凝，樂凝！快醒醒！你只是在做噩夢，我是彥和，快醒醒！”
可是沒用！完全無用！他甚至用唇堵住她的嘴，用手捂住她的鼻阻止呼吸迫使她醒來，可是沒用！完全沒用！
他又慌又亂，不知所措時，驟然想起她在學校食堂外說的話。
今天是9月9號，9月9號，白露才過，這到底是什麽日子？
她依然未醒，表情甚至越來越掙紮，幾乎是哀痛欲絕，手腳更是亂舞起來！
他努力平心，側耳諦聽她那些囈語，似乎聽到什麽——
水？誰？水？
她在說誰？水！
對了！水！
他一把將人抱下床，直沖淋浴間，把她放進浴缸，將水溫調至冷水狀態，用手試了試水溫，狠下心，蓬頭直接對上她的臉。
“樂凝！”她醒了！湛彥和一把丟開蓬蓬頭，胡亂扯下毛巾，拭去她頭發面上的水滴。
樂凝卻楞楞呆呆看著他，突然嚎啕大哭，抱住他，“彥和，水裏沒有路，他不會水，他一定是被困在那裏了！他被困在那裏了！彥和！他被困在那裏了！”
“樂凝！”他丟開毛巾，捧著她的臉，“樂凝，到底怎麽了？”
她是清醒的，他確定，可卻悲慟如流。
“彥和，”哭聲已經消低下去，幾乎變成無望的喃喃，“水裏沒有路，他不會水，他被它們困住了，為什麽水裏沒有路？他不會水，彥和，他要怎麽辦？要怎麽辦？”輕顫不止的纖細身子是那樣的恐慌、無助、害怕。
他？他知道那個“他”是誰。
他抱著她，輕拍她的背，柔聲說：“樂凝，水裏有路，如果你想走，我帶你去。”
她淚容怔怔，如惘然無措的孩童般望他。
他還是那輕柔，“好了，樂凝乖，水裏有路，我帶你去，我明天就帶你去，現在我們先睡覺好不好？”
她乖巧的點點頭，臉靠上他胸膛，“彥和，今天是9月9號，今天是他的生日，他31歲生日。”
他抱起她，低醇的聲音緩緩如水，全部的柔情只予她，“我知道，我都知道。”
♀◆♂
是一片湛藍的淺海水域。
除了浪潮擊岸的聲音，偶爾飛過的海鳥一聲低低長鳴，這裏非常安靜，視線放長，就可以看到不遠處幽綠岑靜的香山墓園。
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卻不止他們。
彼此一身黑色潛水設備，他拉著她，涉入水中，溫顏柔哂：“樂凝，水裏有路，我帶你走。”
她點著頭，與他一並緩慢沈入海中。
海底的世界，很美。
水草，珊瑚，蝦蟹，貝類，各色大小奇異的魚，還有如繩索般纖細，扭擺身姿來回游動的水蛇。好多好多，都那麽美麗。
這是一個極其安靜的世界，沒有一點聲音。
她對他笑了笑，覺得心頭一片安寧。
恰有一群銀白小魚從他們眼前悠哉游過，他拉著她，跟上它們。
他們跟了魚群一路，不知不覺到了一個海生物更多的水域，銀白小魚很快各自散開，鉆入珊瑚洞，偶爾探出頭覷視他們。
她潛過水，與阿青一起，卻不曾見過這般美麗純凈的海底世界。
他們似乎停在了水域的中心地帶，而就在他們前方不遠處，一群細長小紅魚旁，有一條十分醒目的魚，細長又漂亮的銀藍色身形，要比小紅魚大上許多。它姿態從容，看上去脾性溫和，與其他的魚類相處友好，只是別的生物皆是結伴成群，唯獨它孑然一身，從容優雅中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孤獨感。
它真的是個極其特殊的存在。樂凝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放開了他的手，徑自往前游，只想要接近那條魚。魚兒看到她游過來，一副不慌不忙，悠悠轉身，向前游去。
她緊緊跟在它後面，想追上去卻又怕把它嚇著，只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它游得悠然，她追得緩慢，不知不覺將進入一個沒有其他生物的水域時，魚兒突然停下來，從前下方昂首看她。
她的意識卻越來越恍惚，那瘦瘦的魚仿佛幻化成一張熟悉的臉，笑顏溫展，似在柔聲喚她：“凝丫頭，凝丫頭。”
是你嗎？你真的變成一條魚了嗎？
她不由伸出手，並慢慢地朝它游去。
它就在咫尺之間了，她手再一伸就能觸摸到了，可是她猛地一個恍頓，帶著驚慌回望後方，那個原本與她並行，猶如海魚般靈活暢游的矯健身影似被什麽纏住了，靜止在一處，並一點點往下沈。
彥和！
她在水裏喊不出聲，於是急忙掉頭，卻突然被什麽牽絆，又回過首，那條銀藍色的魚依然靜靜地停在那裏，看著她，只是靜靜看著她。
她不禁再度伸出手，卻又很快縮回來，不住搖頭、搖頭，溢出的淚水悄無聲息溶入海水中。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能夠，對不起，對不起。她不住搖首，雙目緊閉，猛然掉轉，迅速游向一直往下沈的黑影。
銀藍魚還在原地，望著她，靜靜望著她。
他被水草纏住了！呼吸調節器不知何時掉了，人已陷入昏迷，兩條細長的海蛇甚至纏了上來，似乎要拖著他下沈。她抽出裝備中的□□，揮走繩索般的海蛇，斬斷死死纏繞在他身上的海草，深吸一口氣後，摘下臉上的呼吸器，給他套上，用盡全力，抱著他腰身往上游。
15米，10米，5米。
彥和，堅持，我們快到了！
她抱得死緊，游得奮力，看到光了！已經看到光了！快到水面了！
將浮出水面那刻，她不禁再回首，那條銀藍的魚跟了過來，就停在三米深的下方，安靜看著她，一動不動，只是安靜的沈默地看著她。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再見，晏年哥哥，再見，再見。
淚雨漣漣，模糊了所有視線，她痛苦搖著頭，下一秒，猛然聚力，瞬間沖出了水面！
“彥和！你醒醒！彥和！你醒醒！”她不停的給他做人工呼吸，拍著他臉，哭著喊著，臉上是水是淚，早已分不清。
“彥和，我求求你，醒醒！”恐懼害怕，不是她現在的心情，她已經體會不到那樣的心情，語言根本不足以表達她的心情，她只想把他喚醒，喚醒他，喚醒他。
“彥和，醒醒，我是樂凝，你醒醒！醒醒！好不好！”她嘶聲哭喊，深吸一氣，俯身繼續為他輸氣，腰間卻突然多了一道勁力，整個人瞬間趴在他身上，耳畔傳來隱染笑意的啞柔沈音，“傻瓜。”
“彥和！”她又驚又喜，淚雨滂沱，全部滴在他滿是水漬的臉上。她緊緊摟著他，“彥和，彥和！”已然泣不成聲。
“傻瓜，我沒事。”湛彥和輕咳了聲，抱她坐起來，笑語晏晏，“我沒事，別擔心，大陳不是說我是飛魚嗎？魚怎麽會在水裏死去？”
她卻只顧緊緊抱住他，任淚溪肆流。
他輕捧著她的臉，拭去那些為自己而流的漣漣珠淚，“樂凝，就算水裏沒有路，可有光的地方就是出口。不要怕太亮，有光的地方就是出口，走出來，不要害怕，慢慢走出來，我就在出口等你。”
她拼命點著頭，更加緊緊抱他，緊緊地抱著他。
♀◆♂
十月第一個周五的晚上，兩人在靜靜吃著飯。將結束時，樂凝突然放下湯勺，柔靜看他，唇角上翹彎彎如新月，好像有種光華暈染，特別好看。
“樂老師今天心情很好嗎？”湛彥和粲齒一笑，忍不住放筷傾近她，撫著她小巧白凈的臉。
“嗯。”樂凝含笑瑩眸微微一彎，“彥和，我送你一樣生日禮物好不好？”
“好啊，”他一臉意外又愉快，“不過，樂老師知道我生日是哪一天嗎？”可不是今天。
“墨懿說過，26是個好數字。”10月26號，那是她們相識、TL隊成立的日子。
是他的生日，34歲的生日。
聽到好些日子不曾聞及的名字，湛彥和微挑個眉，繼而笑問：“那生日禮物呢？”只要有禮物收，生日也可以提前過，至今他還不曾收到過他的樂老師送的禮物，除了——她自己。
“禮物——”心算了算，“還要八個月才能給你。”
他楞，“八個月？”
“嗯。”
“為什麽？”
“因為——”樂凝低低一笑，拉著他的手貼上自己的小腹，“它要八個月後才能出來。”
“樂凝，你是說——”湛彥和驚得有點不敢置信，站起身，盯著她依然平坦、毫無異常的小腹。
“嗯，”她柔柔點頭，擡首望他，清眸柔情若水，“彥和喜歡這份禮物嗎？”
“喜歡！當然喜歡！”他喜不自勝，一把將她高高抱起，在原地轉了個大圈，“樂老師的禮物，實在棒極了！”
她含笑，輕咬他耳垂，“這是給認真上課的好學生的獎勵。”
他的樂老師，最近變得好主動。他忍不住回禮，“謝謝老師！”
她摟住他脖子，“彥和，禮物出來後再舉辦婚禮好不好？”他們原已計劃在元旦舉行。
“當然好，家事全由樂老師做主。”
樂凝咬唇輕輕一笑，“那彥和要很久很久不能上課了。”
湛彥和大嘆一氣，這的確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為了保證能收到禮物，也只能——他突然眨眸一笑，“樂老師，大課不能上但還是可以上輔助課哦！”
輔助課？樂凝臉上又紅又燙，嬌嗔了那張燦容一眼，埋頭於他胸膛，輕輕吐了個“嗯”。
後記：
一月的濱城依舊艷陽高照，第一波寒流剛過，暖洋洋的日光照得大課室一片明亮燦燦。臺上的樂凝一身簡約中袖寬腰薄白大衣，淺灰打底，米色平跟鞋，清聲潤語，正在講解音韻。
課上到三分之二的時候他進來了，從後門，就坐在最後一排，面上笑意柔綿，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好幾次四目交匯，她都忘了移開，甚至差點亂了教學大綱。
六年來樂凝第一次覺得講課原來是一件艱難的事。
終於盼到下課鈴聲，他先於學生而動，大步順著臺階來到講臺，站在她跟前，一臉從容，囅然而笑，“樂老師的課，果然精彩絕倫。”
完全不在乎尚未離開的學生紛紛舉起了手機，鏡頭全部對焦他們，而當天，不出半個小時，濱城大學校園網、論壇貼吧等又再一次被刷爆了。
樂凝解頤，讓他代勞為自己收起教案，“今天校長的茶好喝嗎？”笑眼朝他微微一眨，有份難見的調皮。
他故作沈吟，“我比較喜歡上次的碧螺春。”
她抿嘴忍俊，“校長最近更鐘意苦丁茶。”請一年的產假，校長給他喝的苦丁茶一定很苦。
“沒關系，太久沒上課，最近有點上火，苦丁茶剛好下火。”
樂凝臉上一熱，不再看他。
他卻故意欺近，“樂老師上課的聲音好好聽，不過，還是在家裏時更勝一籌。樂老師，已經是禮物安全期，可以上課了哦。”
她瞬間燒紅了臉，擡眸瞋他一眼，恰見有好奇的學生嬉笑著挨過來偷聽，面上愈加熱燙了，又不得不裝出一副嚴肅正經，“等修訂了課程表再說。”
“好，今晚就修訂。”他笑瞇瞇，挽著她走出教室。
已經沒課了，自然是直接回家。車停在校門外，距離有點遠，但她孕況一切良好，走路毫無問題，湛彥和也沒有特別擔心，但還是緩著步子，彳亍慢行。
一路上，他們都是焦點，跟數月前一樣，被來往的學生註目、問候，甚至光明正大偷拍。
快到大門時，從側旁小徑走出一個窈窕而高挑的女子，懷裏抱著一個半大紙箱，側著臉五官沒看得太清，但樂凝卻開口叫住了對方，“夏老師。”
對方聽到了，當即斂足，回首認清人，面上露出微淺笑意，“樂老師，”在他們走進的同時朝湛彥和莞爾頷首，“你好。”
湛彥和以禮回應。
“夏老師，手續已經辦好了嗎？”樂凝問。
“是的，已經辦好了。”對方含笑點了點頭。
樂凝嫣然展顏，“祝你一切順利。”
“謝謝，樂老師你也是。”對方再度頷首，“二位再見。”
“夏老師！”樂凝在她轉身同時喊住她，“明年我們的婚禮可以邀請你參加嗎？”
對方微頓，麗容莞展，“當然，我非常樂意，謝謝你們的邀請。”又說了句再見，很快翩然離去。
湛彥和望了眼遠去的那抹倩影，又看樂凝，“排名第二的？”
樂凝惑，“排名第二？”
他卻笑了笑，轉問：“樂老師跟這位夏老師關系很好？”
“比一般好。夏老師幫過我一些忙，以前在教師宿舍我們是對門，偶爾一塊吃飯，不過她跟另一位老師的關系才好。”
“人已經走了？”
“嗯。”
他無意再問，卻聽見她又道：“我跟夏老師的生日只差一天。”
“前還是後？”
樂凝望著他，眸底亮亮的，唇角也彎彎的，“520。”
“那就小一天。”湛彥和點個頭，對她柔哂，“走吧，樂老師，我們回家。”
樂凝在心中憂嘆，她的彥和，真的是吃傻瓜變傻瓜了嗎？
♀◆♂
他還是像前幾次那般，好溫柔好溫柔的，時時關註著她的感受。這次的課上得有點長，可是她快樂又心甘，整顆心因為他，柔柔的，軟軟的，暖暖的，如春的風，春的水，春的陽，完全沐浴在甜蜜幸福的世界中。
他小心退出來，做好善後，為她拉好被子，摟著她，“樂老師，從系主任辦公室喝茶出來，我打了電話給媽媽，她說下個星期就過來。”
“好。家事，彥和也可以做主。”樂凝柔順點頭，心裏甜甜的，雖屬先斬後奏，但知他都是為自己著想。
禮物來了後，他事事謹慎，對她悉心呵護。只是她上個星期不慎在淋浴間小小摔了一跤，雖無大礙，但他自責不已，盡管她一再安慰不會有問題，可畢竟毫無經驗，所以湛彥和還是擅自作主請了岳母大人過來。岳母易請，但岳父關難過，因為岳父大人對他們抄近道，用火箭速度上船買票的行為還是略懷不滿。
他揉了揉她的發，在她唇間落下一個溫柔的吻，笑音柔悅含情，“樂老師，晚安。”
等了一會，未等到她如常的晚安語，正要睜眼，卻聽見湊過來的軟潤清聲：“彥和，晚安，我愛你，好愛你。”
心跳倏地一滯，下一秒卻愈加劇烈，如雷如鼓，轟隆歡響，連面上笑意都在瞬間盛得高高滿滿，他啟唇，如琴的醇音輕漾她耳際：“樂老師的情書，果然精彩絕倫，字字撩情動人，”將她摟得更緊，“老婆晚安，我愛你，好愛好愛你。”
樂凝咬唇一笑，窩在他臂彎裏，安然閉上眼。
是啊，他們之間，那麽快，那麽荒唐，卻，那麽圓滿。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還有兩個番外，約計2萬6字，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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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漲潮落，潮落潮漲，日日不變，如同每個流年歲月的四季遞嬗。
一個由十來人組成，純男色，統一著裝的整齊隊伍正浩浩蕩蕩沿著高地朝海岸線慢跑。隊伍後方，是兩個負責指揮的男人，其中一個黑背心，長迷彩褲，他身挺高拔，跑姿沈著穩健，十足的軍人風範。
他們的目的地就是這片剛剛蘇醒、波光粼粼的南海，今天要進行實地救援演習。
將走到海岸入口時，隊伍中一個聲音驀然叫開：“啊！那個女人不是要跳海吧？”
話音未落，十幾人的視線齊齊刷向海域，只見漲落交替的海水中，一個身穿白色長裙的女人面對著廣袤大海，正從淺水域一點點移向深海區。
“她真的是要跳海！”另一個人也驚叫起來。
隊伍後方的黑背心男人蹙眉看過去，纖瘦的白色身影還在緩慢移向深海，海風很大，女人不太長的黑發隨風肆揚，淩亂不堪，隱隱有種殉情的決然。
看著開始混亂的隊伍，他笑了笑，沈聲道：“還等什麽！她就是你們今天的考核之一，阿力，軍武，去把人給我拖回來！”
聞及嘈雜不已、越來越近的聲響，樂凝回過頭，看到一群人正沖著她所在方位又跑又叫的同時，才發覺自己半個腰身已浸在海水中，下身極涼。
她怔了怔，想要轉身，這時已經退落的浪潮突然滾滾回漲，瞬間變急湧高，在整個人被急浪席卷的同時，她聽到一聲幾近撕心裂肺的驚吼，喊的是她的名字。
♀◆♂
意識稍微回攏時，感覺周圍還是一片嘈雜，入耳的只有一個名字，她的名字。
有人在給她不停的做人工呼吸，不間斷的輸氣。
“樂凝！醒醒！”聲音有種無法抑制的顫抖，“醒醒！樂凝！”
喉腔深處的腥鹹感讓她一陣猛烈急咳，好一會，終能順暢呼吸。她睜開眼，就對上一張濕漉漉，極其好看又極其熟悉的容顏，跟聲音一樣，表情又急又痛，因為失去的驚懼，俊朗的面部線條微微扭曲，還有幾分猙獰，而原本湛亮的鳳眸更是紅得嚇人。
“彥和。”發出的聲音虛軟沙啞，她擡手觸撫那張熟悉的深刻的臉。
看到她醒來，周圍原本嘈雜的聲響戛然而止，好多張臉湊過來，視線十分好奇的駐留在她身上。
其中一人靠得更近一些，喊了聲，“彥和。”
湛彥和握住她撫在自己臉上的小手，斂容，極力克制著，擡頭對那人道：“何義，今天的演習麻煩你了。”
那人拍了拍他肩，很快整頓好隊伍離去。
“彥和。”沙沙軟軟的聲音又喚了他一聲。
湛彥和看著她，竭力克制的表情瞬間松脫了，緊緊抱起她，“樂凝，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她搖搖頭，擡起另一只手，同樣又被他牢牢握住。
他一瞬不瞬看著她，“樂凝，我的命可以給你，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她楞了楞，“我會水。”
“樂凝，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彥和——”
“阿青說你離開三天就一定會回來，我一直在等這三天快點過去；樂凝，我知道這一切太快，但我們之間，不是一次挑戰游戲，更不是一場荒唐。你明白嗎？”
“彥和——”
“樂凝，今天是爸媽的忌日，十年前的這一天，他們就葬身於這片南海，那天，是他們三十周年結婚紀念日。樂凝，這三天，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她驚怔，呆呆看著他。
他將她橫抱而起，“樂凝，我們回家。”
♀◆♂
裹好浴巾，他將她放上床，自己也躺上去，讓她趴在自己身上，緊緊抱著她，沒有說話，從進門到現在，他沒有說一句話。
“彥和，”樂凝輕喚他，雙手勾住他頸脖，“彥和，今天是舊歷七月十四，在茉都，這一天也叫水鬼節。老人們常說，在這一天不能下水，因為一下水，住在水裏的鬼就會把人往下拉，一直往下拉。”她走進海裏，只是想要知道，水裏是不是不止有魚，還有鬼魂，她只是想知道，水裏是不是真的住有水鬼，她真的想知道。並且她會水，她的水性，極好，極好。
他聲音非常平靜，“樂凝，水裏也有你要找的人嗎？”
她手一松，滑下他頸脖，埋在他胸口的螓首，搖了搖，又搖了搖。
他卻將她抱得更緊，“樂凝，我們要個孩子吧。”
“嗯。”軟軟柔柔的聲音應著，纖白的手臂攀上他肩頭。
他將她平放床上，輕輕的覆上去，低首吻著她的眉，眼，白凈的小臉，薄紅的唇，柔軟的細頸，一點點緩緩下移。
是最古老的愛情姿勢。貼得那麽緊，或緩或急，或柔或野，或長綿或短促，嬌吟，喘息，汗流成溪，只專註感受著屬於他們的彼此，忘了一切。
最後整個世界只有他，整個世界只有她。
用最古老的姿勢，永世不分離。
♀◆♂
八月見底的這個晚上，兩人默默吃著飯，又同時擡首，同時張口，同時頓住。
他伸手揩去她唇邊的一點油漬，溫柔的笑，“樂老師先說。”
她淺淺一笑，“彥和，學校要開學了，會有點忙，這幾天我可能都住那邊。”
“好，”他還是那笑，“樂老師一個人要好好睡覺，不要累壞自己。”
樂凝略是不解看他，卻見他唇畔含笑，鳳眸微眨，“很想去聽樂老師的精彩課程，只是組織剛剛決定，要派我去海新。”
她楞怔，“要去很久嗎？”
“不是調任，只是去部隊做一些——嗯，專業上的交流工作，最長兩個星期。”
她彎彎唇角，“好。”
“樂老師，這次去海新，我會抽時間回一趟茉都。”兩個城市雖說不同省，卻也不過三個小時的車程。
她再一楞，她沒說，她忘了說，她答應過的，於是點頭，“待會我寫地址給你。”
“樂老師，爸媽都喜歡什麽？”
——“樂凝，媽媽她，一定特別特別喜歡你。”
——“凝凝，爸爸媽媽就你一個寶貝女兒，這輩子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你幸福；爸爸媽媽不勉強你，但是若真遇到鐘意的不錯的人，就去試一試，然後告訴爸爸媽媽，好不好？”
她放下筷子，走過去抱住他，“爸媽喜歡彥和，會特別特別喜歡。”
♀◆♂
接到他的電話時已經是開學第六天，他離開的第九天。樂凝剛剛下了課，坐在辦公室，眼前的電腦屏幕上，與小A聊天的窗口正閃著，新信息一直在滾動。
“樂老師，我現在就在家門口哦，不過爸媽沒在，樓上一個經過的阿姨說他們剛剛出去了，對門的老叔叔十分好心，請我到家裏坐。”
“對門——還有人嗎？”
“嗯，不過他們好像正在搬家。”
她微頓，看了眼聊天窗口的信息，“彥和，我現在給爸媽打電話。”
“好。樂老師，我今晚可不可以賴在家裏睡你的小閨床？”
“——好，彥和，我掛了，我先給爸媽打電話。”
掛機後，她當即撥了父親的電話，無人接聽；又轉撥母親的，亦通話中，於是打下一條信息：媽媽，彥和正在晏伯伯家等你們回去，他是我的丈夫。
信息才發送成功，手機就響了。
是小A。
“隊長！”小A的聲音快要哭出來了，“你都不回信息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為了向同學炫耀把那些視頻發給她！可我明明發的是自己那份，不知怎麽連你的也一塊壓縮進去了；我也沒想到她剛好讀的是你們學校並且是你在的中文系！更沒想到她居然把視頻發到了網上！對不起好對不起！我知道那個視頻一定對你造成了不良影響，隊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已經讓她把視頻給刪除了，可網上傳播好快，好多人都看到了！怎麽辦？”小A說到最後已經抽泣不止。
樂凝快速瀏覽了聊天記錄，微微一笑，聲音清潤柔和：“小A，別擔心，我沒有生氣，事情我會跟筠筠處理的，你別再自責，並不是你的錯。”
“隊長！”小A還在抽抽噎噎。
“好了，沒事的，別放心上。已經中午了，先去吃飯吧。”
掛掉電話，看到有條新短信，來自母親——凝凝，我跟你爸爸現在就趕回去！”
她笑了笑，放下手機，點開網頁，進了濱大及濱城的幾個論壇貼吧，看到熟悉的視頻，略思，拿起手機直撥筠筠的號碼。
♀◆♂
老人遞過水，“小湛，先喝杯水，樂書記他們估計還要等會才能回來。”
湛彥和雙手接下水，禮貌頷首：“謝謝叔叔。”
“凝凝從小都叫我晏伯伯，”老人又道，“你就跟她一樣叫吧。”
他微笑順從，“晏伯伯。”
“好好，”老人坐下，仔細端詳他，“小湛，你跟凝凝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他莞爾一笑，“今年仲夏。”
“好，好。凝凝那孩子，上次回來也沒聽她說，”老人突然搖了搖頭，沈重嘆息，“凝凝是個好姑娘，是我們晏家沒這個福氣。要不是我當年——”話突然斷尾，成了充滿悔意的哽咽，老人滄桑面容上的哀傷仿若被老舊的皮紋鎖住，怎麽都褪不去。
“好了，哥。”一直在房間收拾東西的老婦人走出來，拍拍他肩，“別讓孩子見笑，先回房歇會吧。”婦人扶老人回房，出來時一手輕輕掩上門，另一只手上，多了一張老舊照片。
“小湛，你坐。”老婦人對他笑笑，拿著相片進了之前的房間。
湛彥和視線滑過，看到照片上，是一個溫展笑顏的清雋少年。
他端起杯正要喝水，一直虛掩的門口突然被推開，一個身形消瘦，上墨綠下米白，中年模樣的婦女手緊握著門柄，出現在他面前，可能因為動作太急，嘴巴輕張，還微微帶喘，目光卻全在他身上，凝眸深深地端量：“你就是彥和？”
湛彥和微頓，又看到跟在婦人身後，與之同齡的高瘦男人，他放下水杯，起身，筆直走過去，微微一笑，朝二人敬了個標準軍禮，“爸，媽，我是湛彥和，樂凝的丈夫。”
♀◆♂
剛下車，湛彥和就接到一個電話。
“老大！”大陳的聲音有點急，卻又支支吾吾，“那個……嫂子有沒有跟你說？”
“說什麽？”
“這個……這個……你最近有沒有上網，看論壇？”
湛彥和蹙眉，“到底怎麽了？”
“呃——就是……這兩天在網上流傳關於嫂子的一個視頻，鬧得挺——”
他眉心倏地鎖緊，“什麽視頻？”
“攀巖！關於攀巖的！”重點是比基尼。陳理畫外音。
湛彥和一頓，“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直撥樂凝手機，沒人接，這個點，還是上課時間。於是用手機打開網頁，並未看到那個視頻，在很多論壇上搜索均顯示“該視頻已被刪除”。看來她們已經處理了，樂凝說過，筠筠是個電腦天才。
可是——
他轉到之前看過的貼吧。
還是那篇“細數濱大十大美女教師”的文章。直接滑到樂凝一欄，下方的最新回覆，都是這兩天的，非常多，超過了以往——
“哇塞！沒想到文靜內斂的樂老師也會有如此大膽的舉動！”
“如此看來樂老師乃悶騷型。”
“我倒覺得不錯，視頻裏是另一面的樂老師，性感又健康，十分積極向上，全力支持！”
“我清純婉約的氧氣女神啊！形象全毀啊啊啊啊啊！”
“據說樂老師因此被校方請去進行思想教育，貌似還要被停課。”
“不要啊！我這學期才選修了樂老師的文學鑒賞課，千萬不要啊！”
“哇嗚！看了視頻簡直讓人鮮血狂奔！渾身xing奮啊！”
“樂老師應該——不止B吧？”
“根據本人專業的眼光分析，必須有C！”
“視頻在哪裏？兄弟們，我沒看到啊！跪求！！！”
“我下載了！你要不？私聊。”
……
湛彥和抿著唇，退出網頁，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著裝，轉進車站洗手間，出來時恰有出租經過，他擡手一招，“到濱城大學。”
作者有話要說： ^o^
☆、Chapter 11（完）
他們是在辦公室樓梯口碰上的。
“彥和。”拾級而上的樂凝看到他，眸底露訝蘊喜，薄紅的唇不由笑綻，展了一臉悅色。
臺階上的他一身莊嚴整齊的潔白，又點綴些許的金黃和純黑，整個人炫目至極，讓人視線離不開，她沒有移開。
“你怎麽來了？”她握住他伸來的手，兩個臺階並做一步跨，來到他身側。他是說過今天回來，但她不知道他會直接來學校。
湛彥和柔哂，“你們校長和系主任請我喝茶。”
樂凝微楞，悅色褪了幾分。
“沒事了。”握住她的手加了份力，鳳眸柔凝於她，“樂老師的視頻，我才是第一個看到的人哦。”
她訝了訝。
“在樂老師的電腦裏。抱歉，這算是偷窺吧？”他笑著說歉，“可是樂老師在裏面，很美，很迷人，忍不住。”
她莞爾，心底湧起一點甜，“電腦，家用品，不是偷窺。”
“明天沒課？”
“應該。”那些事她沒當是事，校方建議她休息幾天，躲避流言風頭，她拒絕了，但現在看到他，她很休息。
“那明天我們在家裏煲湯、看電影？”
“好。”她笑意更柔恬，與他並肩進了辦公室。午餐時間，辦公室只有一位女老師，女老師看到一身戎裝的男人，神采瞬亮，目光探詢，笑臉十分熱情，“樂老師，這位是——”
“湛彥和，我愛人。”樂凝莞爾回應，沒去看同事那驚得快要掉地的下巴，放下教案，與他離開辦公室。
路過食堂，他突然笑言：“聽說濱城大學的夥食非常不錯。”
“你想吃？”
“如果樂老師同意。”
樂凝揚起唇角，腳向一轉，拉著他進入食堂。
午餐時間，食堂人滿為患，鼎沸如市集。他們的到來更是引起一片嘩然，眾人紛紛自覺讓路，在座的學生們更是在瞠目大驚後忙丟下筷勺，拿起手機對上那個白色的俊拔身影。
樂凝拉著他，面漾淺笑，直上三樓。途中不時回應學生的問候，大膽一些的甚至湊過來，兩眼瞅著湛彥和不放，“樂老師，這位是——師公？”
“嗯。”樂凝哂然頷首。
手被他反握得更緊。
不出一個小時，濱城校內網、貼吧、論壇統統被刷爆——
“啊啊啊啊！中文系樂老師的男朋友好帥！”
“是個海軍啊！帥得讓我風中淩亂啊！”
“簡直赤果果的制服誘惑啊啊啊啊！”
“太帥了！太帥了!真是閃瞎了我的鈦合鋁金眼！”
“更正更正，不是男朋友，是老公！合法愛人！剛剛從食堂回來的路上我一路尾隨安老師和顧老師偷聽到的！”
“雖然是預備役，可也是個上校啊！天啊！帥QAQ了簡直！”
“人肉出來了！名字叫湛彥和，是南海海事基地搜救隊隊長！據說被他救起的人多不勝舉，媒體還多次報道！並且他曾是濱城海空軍隊裏數一數二的帥哥啊！”
“QAQ，樂老師居然是隱婚族！我的氧氣美女啊！我的女神啊！5555我的心肝脾肺腎大小結盲腸膀胱胰腺膽囊都被傷了個遍啊！55555，不要攔我，我要去Si！我要去跳南海！”
“哎哎哎，濱大的美女老師婚的婚，出國的出國，辭職的辭職，都敗落了啊！什麽時候才有新鮮的美女老師喲！”
……
“看來樂老師很受歡迎。”來到三樓，湛彥和瞥了眼用餐區，揶揄道。
樂凝綻齒，“還好。”
用餐是在教職工專區，並不比外面太平，一頓飯，他們起碼“接待”了二十人次以上。
她話不多，每次都只是禮貌地微笑介紹，“湛彥和，我愛人。”
有些平日關系不錯的同仁則直接坐過來，有聊沒聊與湛彥和嘻嘻哈拉了一堆。
結束午餐，已經是一個半小時後。
校園安靜了不少。
“下午還有課？”
樂凝搖首，望了眼似被洗過、純凈得毫無一絲雜質的藍天，清眸微瞇，看著他：“彥和，今天是9月9號。”
“9月9號是個特別的日子嗎？”他含笑回望，溫柔的問。
她淺淺搖頭，笑一笑，“彥和，我們回家吧。”
♀◆♂
9月9號並非什麽特殊的日子，可是，她每年的這一天都會做夢，做同一個夢。
此刻，她徑自沈在夢底，叫不醒。
“樂凝，樂凝！”湛彥和沒有遇到過她做夢的情況，並且是噩夢，更詭異的是，人一直不醒。
雙目緊闔的她眉心鎖閉，面色如紙，表情痛苦又掙紮，渾身汗雨涔涔，縮成一團，不時搖晃著自己的頭，口裏念的啽囈細細碎碎，完全聽不明！
“樂凝，樂凝！你醒醒！”喚了無數遍她都沒給反應，湛彥和不由慌了，而她就跟中了蠱似，靈魂脫殼，完全聽不見他的喚叫！
他把她拉起，輕拍著她的臉頰，又叫：“樂凝，樂凝！快醒醒！你只是在做噩夢，我是彥和，快醒醒！”
可是沒用！完全無用！他甚至用唇堵住她的嘴，用手捂住她的鼻阻止呼吸迫使她醒來，可是沒用！完全沒用！
他又慌又亂，不知所措時，驟然想起她在學校食堂外說的話。
今天是9月9號，9月9號，白露才過，這到底是什麽日子？
她依然未醒，表情甚至越來越掙紮，幾乎是哀痛欲絕，手腳更是亂舞起來！
他努力平心，側耳諦聽她那些囈語，似乎聽到什麽——
水？誰？水？
她在說誰？水！
對了！水！
他一把將人抱下床，直沖淋浴間，把她放進浴缸，將水溫調至冷水狀態，用手試了試水溫，狠下心，蓬頭直接對上她的臉。
“樂凝！”她醒了！湛彥和一把丟開蓬蓬頭，胡亂扯下毛巾，拭去她頭發面上的水滴。
樂凝卻楞楞呆呆看著他，突然嚎啕大哭，抱住他，“彥和，水裏沒有路，他不會水，他一定是被困在那裏了！他被困在那裏了！彥和！他被困在那裏了！”
“樂凝！”他丟開毛巾，捧著她的臉，“樂凝，到底怎麽了？”
她是清醒的，他確定，可卻悲慟如流。
“彥和，”哭聲已經消低下去，幾乎變成無望的喃喃，“水裏沒有路，他不會水，他被它們困住了，為什麽水裏沒有路？他不會水，彥和，他要怎麽辦？要怎麽辦？”輕顫不止的纖細身子是那樣的恐慌、無助、害怕。
他？他知道那個“他”是誰。
他抱著她，輕拍她的背，柔聲說：“樂凝，水裏有路，如果你想走，我帶你去。”
她淚容怔怔，如惘然無措的孩童般望他。
他還是那輕柔，“好了，樂凝乖，水裏有路，我帶你去，我明天就帶你去，現在我們先睡覺好不好？”
她乖巧的點點頭，臉靠上他胸膛，“彥和，今天是9月9號，今天是他的生日，他31歲生日。”
他抱起她，低醇的聲音緩緩如水，全部的柔情只予她，“我知道，我都知道。”
♀◆♂
是一片湛藍的淺海水域。
除了浪潮擊岸的聲音，偶爾飛過的海鳥一聲低低長鳴，這裏非常安靜，視線放長，就可以看到不遠處幽綠岑靜的香山墓園。
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卻不止他們。
彼此一身黑色潛水設備，他拉著她，涉入水中，溫顏柔哂：“樂凝，水裏有路，我帶你走。”
她點著頭，與他一並緩慢沈入海中。
海底的世界，很美。
水草，珊瑚，蝦蟹，貝類，各色大小奇異的魚，還有如繩索般纖細，扭擺身姿來回游動的水蛇。好多好多，都那麽美麗。
這是一個極其安靜的世界，沒有一點聲音。
她對他笑了笑，覺得心頭一片安寧。
恰有一群銀白小魚從他們眼前悠哉游過，他拉著她，跟上它們。
他們跟了魚群一路，不知不覺到了一個海生物更多的水域，銀白小魚很快各自散開，鉆入珊瑚洞，偶爾探出頭覷視他們。
她潛過水，與阿青一起，卻不曾見過這般美麗純凈的海底世界。
他們似乎停在了水域的中心地帶，而就在他們前方不遠處，一群細長小紅魚旁，有一條十分醒目的魚，細長又漂亮的銀藍色身形，要比小紅魚大上許多。它姿態從容，看上去脾性溫和，與其他的魚類相處友好，只是別的生物皆是結伴成群，唯獨它孑然一身，從容優雅中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孤獨感。
它真的是個極其特殊的存在。樂凝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放開了他的手，徑自往前游，只想要接近那條魚。魚兒看到她游過來，一副不慌不忙，悠悠轉身，向前游去。
她緊緊跟在它後面，想追上去卻又怕把它嚇著，只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它游得悠然，她追得緩慢，不知不覺將進入一個沒有其他生物的水域時，魚兒突然停下來，從前下方昂首看她。
她的意識卻越來越恍惚，那瘦瘦的魚仿佛幻化成一張熟悉的臉，笑顏溫展，似在柔聲喚她：“凝丫頭，凝丫頭。”
是你嗎？你真的變成一條魚了嗎？
她不由伸出手，並慢慢地朝它游去。
它就在咫尺之間了，她手再一伸就能觸摸到了，可是她猛地一個恍頓，帶著驚慌回望後方，那個原本與她並行，猶如海魚般靈活暢游的矯健身影似被什麽纏住了，靜止在一處，並一點點往下沈。
彥和！
她在水裏喊不出聲，於是急忙掉頭，卻突然被什麽牽絆，又回過首，那條銀藍色的魚依然靜靜地停在那裏，看著她，只是靜靜看著她。
她不禁再度伸出手，卻又很快縮回來，不住搖頭、搖頭，溢出的淚水悄無聲息溶入海水中。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能夠，對不起，對不起。她不住搖首，雙目緊閉，猛然掉轉，迅速游向一直往下沈的黑影。
銀藍魚還在原地，望著她，靜靜望著她。
他被水草纏住了！呼吸調節器不知何時掉了，人已陷入昏迷，兩條細長的海蛇甚至纏了上來，似乎要拖著他下沈。她抽出裝備中的□□，揮走繩索般的海蛇，斬斷死死纏繞在他身上的海草，深吸一口氣後，摘下臉上的呼吸器，給他套上，用盡全力，抱著他腰身往上游。
15米，10米，5米。
彥和，堅持，我們快到了！
她抱得死緊，游得奮力，看到光了！已經看到光了！快到水面了！
將浮出水面那刻，她不禁再回首，那條銀藍的魚跟了過來，就停在三米深的下方，安靜看著她，一動不動，只是安靜的沈默地看著她。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再見，晏年哥哥，再見，再見。
淚雨漣漣，模糊了所有視線，她痛苦搖著頭，下一秒，猛然聚力，瞬間沖出了水面！
“彥和！你醒醒！彥和！你醒醒！”她不停的給他做人工呼吸，拍著他臉，哭著喊著，臉上是水是淚，早已分不清。
“彥和，我求求你，醒醒！”恐懼害怕，不是她現在的心情，她已經體會不到那樣的心情，語言根本不足以表達她的心情，她只想把他喚醒，喚醒他，喚醒他。
“彥和，醒醒，我是樂凝，你醒醒！醒醒！好不好！”她嘶聲哭喊，深吸一氣，俯身繼續為他輸氣，腰間卻突然多了一道勁力，整個人瞬間趴在他身上，耳畔傳來隱染笑意的啞柔沈音，“傻瓜。”
“彥和！”她又驚又喜，淚雨滂沱，全部滴在他滿是水漬的臉上。她緊緊摟著他，“彥和，彥和！”已然泣不成聲。
“傻瓜，我沒事。”湛彥和輕咳了聲，抱她坐起來，笑語晏晏，“我沒事，別擔心，大陳不是說我是飛魚嗎？魚怎麽會在水裏死去？”
她卻只顧緊緊抱住他，任淚溪肆流。
他輕捧著她的臉，拭去那些為自己而流的漣漣珠淚，“樂凝，就算水裏沒有路，可有光的地方就是出口。不要怕太亮，有光的地方就是出口，走出來，不要害怕，慢慢走出來，我就在出口等你。”
她拼命點著頭，更加緊緊抱他，緊緊地抱著他。
♀◆♂
十月第一個周五的晚上，兩人在靜靜吃著飯。將結束時，樂凝突然放下湯勺，柔靜看他，唇角上翹彎彎如新月，好像有種光華暈染，特別好看。
“樂老師今天心情很好嗎？”湛彥和粲齒一笑，忍不住放筷傾近她，撫著她小巧白凈的臉。
“嗯。”樂凝含笑瑩眸微微一彎，“彥和，我送你一樣生日禮物好不好？”
“好啊，”他一臉意外又愉快，“不過，樂老師知道我生日是哪一天嗎？”可不是今天。
“墨懿說過，26是個好數字。”10月26號，那是她們相識、TL隊成立的日子。
是他的生日，34歲的生日。
聽到好些日子不曾聞及的名字，湛彥和微挑個眉，繼而笑問：“那生日禮物呢？”只要有禮物收，生日也可以提前過，至今他還不曾收到過他的樂老師送的禮物，除了——她自己。
“禮物——”心算了算，“還要八個月才能給你。”
他楞，“八個月？”
“嗯。”
“為什麽？”
“因為——”樂凝低低一笑，拉著他的手貼上自己的小腹，“它要八個月後才能出來。”
“樂凝，你是說——”湛彥和驚得有點不敢置信，站起身，盯著她依然平坦、毫無異常的小腹。
“嗯，”她柔柔點頭，擡首望他，清眸柔情若水，“彥和喜歡這份禮物嗎？”
“喜歡！當然喜歡！”他喜不自勝，一把將她高高抱起，在原地轉了個大圈，“樂老師的禮物，實在棒極了！”
她含笑，輕咬他耳垂，“這是給認真上課的好學生的獎勵。”
他的樂老師，最近變得好主動。他忍不住回禮，“謝謝老師！”
她摟住他脖子，“彥和，禮物出來後再舉辦婚禮好不好？”他們原已計劃在元旦舉行。
“當然好，家事全由樂老師做主。”
樂凝咬唇輕輕一笑，“那彥和要很久很久不能上課了。”
湛彥和大嘆一氣，這的確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為了保證能收到禮物，也只能——他突然眨眸一笑，“樂老師，大課不能上但還是可以上輔助課哦！”
輔助課？樂凝臉上又紅又燙，嬌嗔了那張燦容一眼，埋頭於他胸膛，輕輕吐了個“嗯”。
後記：
一月的濱城依舊艷陽高照，第一波寒流剛過，暖洋洋的日光照得大課室一片明亮燦燦。臺上的樂凝一身簡約中袖寬腰薄白大衣，淺灰打底，米色平跟鞋，清聲潤語，正在講解音韻。
課上到三分之二的時候他進來了，從後門，就坐在最後一排，面上笑意柔綿，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好幾次四目交匯，她都忘了移開，甚至差點亂了教學大綱。
六年來樂凝第一次覺得講課原來是一件艱難的事。
終於盼到下課鈴聲，他先於學生而動，大步順著臺階來到講臺，站在她跟前，一臉從容，囅然而笑，“樂老師的課，果然精彩絕倫。”
完全不在乎尚未離開的學生紛紛舉起了手機，鏡頭全部對焦他們，而當天，不出半個小時，濱城大學校園網、論壇貼吧等又再一次被刷爆了。
樂凝解頤，讓他代勞為自己收起教案，“今天校長的茶好喝嗎？”笑眼朝他微微一眨，有份難見的調皮。
他故作沈吟，“我比較喜歡上次的碧螺春。”
她抿嘴忍俊，“校長最近更鐘意苦丁茶。”請一年的產假，校長給他喝的苦丁茶一定很苦。
“沒關系，太久沒上課，最近有點上火，苦丁茶剛好下火。”
樂凝臉上一熱，不再看他。
他卻故意欺近，“樂老師上課的聲音好好聽，不過，還是在家裏時更勝一籌。樂老師，已經是禮物安全期，可以上課了哦。”
她瞬間燒紅了臉，擡眸瞋他一眼，恰見有好奇的學生嬉笑著挨過來偷聽，面上愈加熱燙了，又不得不裝出一副嚴肅正經，“等修訂了課程表再說。”
“好，今晚就修訂。”他笑瞇瞇，挽著她走出教室。
已經沒課了，自然是直接回家。車停在校門外，距離有點遠，但她孕況一切良好，走路毫無問題，湛彥和也沒有特別擔心，但還是緩著步子，彳亍慢行。
一路上，他們都是焦點，跟數月前一樣，被來往的學生註目、問候，甚至光明正大偷拍。
快到大門時，從側旁小徑走出一個窈窕而高挑的女子，懷裏抱著一個半大紙箱，側著臉五官沒看得太清，但樂凝卻開口叫住了對方，“夏老師。”
對方聽到了，當即斂足，回首認清人，面上露出微淺笑意，“樂老師，”在他們走進的同時朝湛彥和莞爾頷首，“你好。”
湛彥和以禮回應。
“夏老師，手續已經辦好了嗎？”樂凝問。
“是的，已經辦好了。”對方含笑點了點頭。
樂凝嫣然展顏，“祝你一切順利。”
“謝謝，樂老師你也是。”對方再度頷首，“二位再見。”
“夏老師！”樂凝在她轉身同時喊住她，“明年我們的婚禮可以邀請你參加嗎？”
對方微頓，麗容莞展，“當然，我非常樂意，謝謝你們的邀請。”又說了句再見，很快翩然離去。
湛彥和望了眼遠去的那抹倩影，又看樂凝，“排名第二的？”
樂凝惑，“排名第二？”
他卻笑了笑，轉問：“樂老師跟這位夏老師關系很好？”
“比一般好。夏老師幫過我一些忙，以前在教師宿舍我們是對門，偶爾一塊吃飯，不過她跟另一位老師的關系才好。”
“人已經走了？”
“嗯。”
他無意再問，卻聽見她又道：“我跟夏老師的生日只差一天。”
“前還是後？”
樂凝望著他，眸底亮亮的，唇角也彎彎的，“520。”
“那就小一天。”湛彥和點個頭，對她柔哂，“走吧，樂老師，我們回家。”
樂凝在心中憂嘆，她的彥和，真的是吃傻瓜變傻瓜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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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像前幾次那般，好溫柔好溫柔的，時時關註著她的感受。這次的課上得有點長，可是她快樂又心甘，整顆心因為他，柔柔的，軟軟的，暖暖的，如春的風，春的水，春的陽，完全沐浴在甜蜜幸福的世界中。
他小心退出來，做好善後，為她拉好被子，摟著她，“樂老師，從系主任辦公室喝茶出來，我打了電話給媽媽，她說下個星期就過來。”
“好。家事，彥和也可以做主。”樂凝柔順點頭，心裏甜甜的，雖屬先斬後奏，但知他都是為自己著想。
禮物來了後，他事事謹慎，對她悉心呵護。只是她上個星期不慎在淋浴間小小摔了一跤，雖無大礙，但他自責不已，盡管她一再安慰不會有問題，可畢竟毫無經驗，所以湛彥和還是擅自作主請了岳母大人過來。岳母易請，但岳父關難過，因為岳父大人對他們抄近道，用火箭速度上船買票的行為還是略懷不滿。
他揉了揉她的發，在她唇間落下一個溫柔的吻，笑音柔悅含情，“樂老師，晚安。”
等了一會，未等到她如常的晚安語，正要睜眼，卻聽見湊過來的軟潤清聲：“彥和，晚安，我愛你，好愛你。”
心跳倏地一滯，下一秒卻愈加劇烈，如雷如鼓，轟隆歡響，連面上笑意都在瞬間盛得高高滿滿，他啟唇，如琴的醇音輕漾她耳際：“樂老師的情書，果然精彩絕倫，字字撩情動人，”將她摟得更緊，“老婆晚安，我愛你，好愛好愛你。”
樂凝咬唇一笑，窩在他臂彎裏，安然閉上眼。
是啊，他們之間，那麽快，那麽荒唐，卻，那麽圓滿。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還有兩個番外，約計2萬6字，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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